四年,彈指而過,如白駒過隙。
我已是隻大狐…哦不,是個大姑娘了,心境比年少時成熟許多,沈嵐已出落成個玉樹臨風的少年郎,卻不知何時養成了輕浮的性子,總愛揮把摺扇半掩著麵神秘兮兮地瞧我,扇麵寫著四個大字——“恨長生浮”。
不好意思,讀反了,是“浮生長恨”
我也不知道他十二三歲的年紀在恨什麽,倒是有許多小姑娘對他芳心暗許,說他“風流倜儻,韻味十足”,大抵扮得“輕浮匪氣”更能吸引女孩子青睞吧。
孟逸玨仍是那副吊兒郎當的小霸王模樣,卻習得一手好劍,同齡之中已無敵手,陛下設中秋佳宴時,他便獻上一首劍舞《劍器曲破》:
“聖朝能用將,破敵速如神。
掉劍龍纏臂,開旗火滿身!”
一招一式蕭索利落,出劍如雷霆萬鈞,殺氣蓬勃,收劍似那蛟龍入水,光清神凝,一曲終了,天地為之久低昂,皇親國戚無不拍案叫絕。
扶陽公主二七芳華,貌美如花,對他青睞有加,可惜那不解風情的粗漢拂袖婉拒,任那朵柔媚嬌花黯然凋落。
“小月,你寫了什麽?”
趙淺歌不知何時踱到我身後,抽走我手中的小本本,興致盈然地讀上一讀:“莫淩秋帥的一言難盡,欠下無數風情月債,慫包小歌意吟四年,至今不敢說一句告白……”
她越看臉越黑,我瞧著形勢不對,腳底抹油便想跑路。還沒跑到學堂門口,便一頭撞進身強體壯的孟逸玨懷裏,不愧是習武之人,胸膛真夠硬的,他顫都沒顫一下,我疼得直揉額角。
“跑什麽,又闖禍了?”
他伸手,輕撫我的鬢發,我俯身歪頭,朝著他的胸脯頂上一頂,撞得他也“哎喲”叫喚了聲,這才解了這口悶氣。
“誰叫你不躲的!”
“不愧是小月,半點虧都不願吃。”
三月初,春花爛漫,姹紫嫣紅,家家戶戶趕忙籌備萬花節,這是楚鄴國最隆重的節日之一,每年三月初八到十八號,書院夫子會放十天假,帶我們下江南賞花。
然而,由於去年我考試掛科,學分不及格,夫子特批我留堂學習,還讓侍讀莫淩秋監督我。
莫淩秋一向嚴格,對太傅之令唯命是從,太傅又與我爹同流合汙,嘖,若是我逃了,難保這小子不去告狀,屆時等著我的便是家常菜“爆炒竹筍”。
提筆想了半晌,在紙上畫了隻烏龜,龜殼上方寫個“秋”字,又覺留白過多,實無趣味,便在烏龜下麵畫了隻長脖子的醜鱉,鱉下臥一顆圓溜溜的白蛋。這幅《烏龜王八蛋》圖,瞧得我心曠神怡,自覺離大家不遠矣。
圖被沒收了。
莫淩秋臉色鐵青,似笑非笑地看我。他一向沉穩端莊,不苟言笑,氣質卓然淡定。
然,唯有單獨見我時,露出些少年稚氣,不言分說便捲起我的名畫,拿它敲我的頭。
我哀怨地盯著他:“我本來就不聰明,被你敲得更傻了怎麽辦?”
他抱著一束剛摘的杏花枝子,插到窗欞前的青瓷中去。
清雅的雲紋白衫貼在藤椅上方,莫淩秋靜默而坐,便已如畫中仙人,清冷矜貴,無需水粉點綴,墨白的風韻,舉世無雙,絕代難忘。
我想起墨弦,便下意識問他:“哥,你相信天上有神仙嗎?”
他微微側眸,頓了半晌,才答我道:“信。”
這個答案著實有些出人意料,他一向不拜神佛,我和孟逸玨幾人去寺廟祈福時,他隻會在廟外等候。
“為何?”
“因為你。”
我不明就裏,心中蛐蛐:你們這些文化人,淨會賣關子,忒無趣。
“那你為何從不見佛?”
他垂眸,沉聲而歎:“不敢。”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未來的路註定血流漂櫓、屍橫遍野,他追求的霸業,他所拜的**,連他自己都覺得罪惡不堪。
我從桌案下掏出兩盒棋子,一盒白玉,一盒黑玉,躡手躡腳走到他身側,朝他振振有詞道:“莫淩秋,和我對弈吧,棋心如其人,我來觀觀你的心。”
莫淩秋怔了一瞬,放下書卷,伸手點了點我眉心的花鈿,眼中溫柔繾眷:“小月,想偷懶就直說。”
院內的杏花樹下有一棋盤石桌,正值花期,杏花灼灼,白的皎如月,粉的嫩如脂……清風拂過,春日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少年足風流?
我將兩盒棋子蓋緊擺在桌上,捧著下巴朝他眯眼笑起來:“選吧。”
“小月擅長先手還是後手?”他含笑問我,我答:“都不擅長。”
他忍俊不禁,眉頭跳了一跳,抬手取了左方的棋盒。
白子。
我裝模作樣地點頭叉腰道:“那我可要先你一步了。”
半炷香後,我被殺得片甲不留。
我錯了,真的錯了。我不該跟文曲星下棋,這不是班門弄斧、自取其辱嗎?
莫淩秋笑得花枝亂顫,毫不掩飾眼中的愉快,我很少見他笑得這樣開懷。
“小月,你的棋心果真如人,樸實無華,可教他人一眼望穿。”
我也不知他是在誇我還是罵我,朝袖子裏摸來摸去,摸出一塊小拇指甲蓋大小的碎銀來:
“願賭服輸,金盆洗手,我沈明月從此戒賭。”
我低頭望向棋盤,心中幾分悵然:那黑子拚命想殺出一條生路,卻被白子圍追堵截,不管逃去哪個方向,都免不了被它吞沒的結局。
莫淩秋突然捧起我的臉,禮義教法在此刻蕩然無存,我望著他淡雅如霧的眉黛,一時神思恍惚,直到他將一枚花瓣撚在手指之間,朝我伏身而笑:“小月,這算不算春日的雪?”
那一刻,我心跳如鼓:
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
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我差點就中了美人計。
幸好我熟讀兵法,深知當年的吳王夫差就是因為耽於西施美色才放走勾踐,陳平用“美人像”計退30萬匈奴大軍,對於愛情,我想都不敢想。
若是一對平民夫妻,相依相守、相濡以沫實在正常不過,可眼前的莫淩秋是誰?未來將會一統兩國的君王啊!跟帝王談愛情的下場多半是不得好死。
是以,我拍了拍莫淩秋的肩頭,對他語重心長道:“哥,等你達成宏圖霸業,小妹就與你分道揚鑣,絕不幹涉,還請你能留小妹一命。”
莫淩秋眉尖蹙起,伸指彈了彈我的額頭:“你這小腦袋裏又在想什麽?”
我張口,心中千頭萬緒竟無從說起,隻好搖了搖頭,失魂落魄地側過身去:“沒什麽,哥,我回去看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