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必為了我，向任何人低頭。”
我像看見一座萬年不化的冰山，蒼茫悲鬱，寒涼沉寂。
莫淩秋的眼神，是那樣冷。
我後知後覺到，這樣的做法觸及了少年的自尊。縱使他寄人籬下，無依無靠，也有少年骨子裏的傲氣。
“對不起。
我隻是……想幫你。
以後你要麵對的，是無數場腥風血雨，我希望你能活下去……可我卻沒有顧及你的感受，擅自替你做了決定，甚至朝他人卑躬屈膝。
真的……對不起。”
出乎我的意料，莫淩秋眼波流轉，雲袖飛揚，竟將我攏進懷裏，他的額頭臥在我的肩上，耳畔傳來一陣溫言軟語，不由得微微一顫：
“小月，這樣就好。”
原來，我笨拙地想幫助對方，自以為是做了許多事情，可他差的，隻是一個溫暖的擁抱。
這次，玄機門仙君沒有劈頭蓋臉將我罵上一通，反倒頗具玩味地睨我一眼：“你將莫淩秋提前兩年引薦給趙飛鴻，這事本不是由你來做，不過，既然你越俎代庖幹涉命格，自會有旁人來幹涉你的事，這便是‘天命難違’。”
我才懶得去想那麽多，什麽都讓我操心了，還要滿天神佛做什麽？
孟逸玨個性跋扈張揚，卻也是個守信的男子漢，翌日便將莫淩秋領回他家，引薦給師父趙飛鴻。
隻是，他望著我的眼神有些怪異和……恐懼。據說，我這驚天一跪傳到了他老爹耳朵裏，他老爹當晚就以家法伺候了他
我第二天見到孟逸玨時，他走路都拄著柺杖。
“姑奶奶，我可不敢惹你了，你放過我吧。”
孟逸玨對我退避三舍，令我很是心曠神怡，轉而又有些閑言碎語傳到耳朵裏，說孟逸玨是個仗勢欺人的小人，脅迫沈府的大傻子給他下跪。
好嘛，一句話，把兩個人都得罪一通。我朝孟逸玨齜出一口白牙，勾起唇角風情萬種地朝他嬌嗔道：“孟哥哥，記得傷好後，教小妹騎馬哦～”
矯揉造作的語氣把他惡心得小臉一黑，慌不擇路地逃了。
遙遙望見他拄著柺杖一撅一拐逃跑的模樣，又好笑，又可憐。
可憐呐，命格冊子上寫：少年將軍孟逸玨，寧死不屈守城門，死戰三月有餘，最終兵斷糧絕，被莫淩秋率領的破城大軍斬於臘月飛雪下。
此時，他隻是個風華正茂的少年。
趙飛鴻師父很喜歡莫淩秋，說他骨骼奇佳，是個習武的好苗子，又很有韌勁悟性，希望莫淩秋能搬進將軍府，同孟逸玨一起學習兵法、武術。
莫淩秋臨走時，院內下了一場春雨，這該是春天的最後一場雨，因為明個就要立夏了。
雨洗芭蕉葉上詩，獨來憑檻晚晴時。雨聲窸窸窣窣，敲著廊上的琉璃瓦，跟大珠小珠落玉盤似的，清冽空靈。終南山上，我最喜歡聽著雨聲入眠。
我優雅地漫步在雨中，沈嵐憂心地撐來一把傘，實在有些不解風情：“阿姊，你不去送送莫淩秋麽？”
“為何要送？不是有人接他嗎？”
他這樣問才使我不解。天水碧的紗幔，層層疊疊，遮掩住少女心思。
在將軍府，莫淩秋會遇到他命中註定的情劫。那就是趙飛鴻的女兒，趙淺歌。他們將一同出生入死，伉儷情深，共克萬難。
沈嵐鬆了口氣：“哦，那就好，我以為阿姊是喜歡他的，他什麽身份？根本配不上阿姊。”
我喜歡他嗎？我不知道，或許望著燭影中搖曳的少年身姿時，我有過片刻的動容，可胸懷天下的抱負，又豈能被兒女情長拖累？
我拍了拍沈嵐的肩頭，語重心長道：“你還小，等你再長大些，就會明白，‘放手’也是一種愛。”
沈嵐不滿地盯著我，賭氣道：“我才比阿姊小兩歲，不要把我當小孩好麽？”
我哭笑不得：八歲，不是小孩是什麽？
“阿姊，我們回去吧，今晚想吃什麽？”
“來個金玉滿堂好了！”
“家裏的廚子可不會做，你又想去天香樓？”
我是隻豁達開朗的狐狸，心底憋著些難以言喻的情緒時，當天就會發泄掉，正所謂“今日有酒今日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吃飽喝足，找到爺爺，狐生就沒有遺憾了。
侍女紅玉引著我們到了天香樓，正值飯點，樓內座無虛席。哎呀，冤家路窄，不巧，又讓我逮到孟逸玨那小子。
我毫不客氣地走過去，在他右邊的空位上坐下，孟逸玨正和對麵的姑娘有說有笑，一見我便大驚失色，渾身抖了三抖：“怎麽哪哪都是你？！”
我衝他齜牙一笑：“孽緣啊。”
旋即便望見孟逸玨對麵的小姑娘，這一眼可謂驚豔：絕世美人啊！
小姑娘不過十一二歲的年紀，氣如新月清雅，膚如梨樹堆雪，一張臉稱得上秀麗絕俗。
我一生之中，從未見過這般絕色雅淨的姑娘。
沈嵐點了點我胳膊，滿眼無奈：“阿姊，收收你那如狼似虎的眼神吧，像要把那姐姐吃了似的。”
“咳咳，不好意思，你長得太好看，我沒忍住。”我朝小美人伸出手，羞赧一笑：“我叫沈明月，你好。”
“趙淺歌。”
聲音溫潤動聽，好像一雙素手輕撥心絃：誒，這不是我的夢想“大家閨秀”嗎？現在，我的夢想正坐在我眼前，我突然有點自慚形愧，連菜也忘了點，目色黯淡下去，直到孟逸玨問我：
“你怎麽無精打采的？平日欺負我的神氣呢？”
趙淺歌輕聲一笑，美得驚駭世俗：“京都小霸王也有吃癟的時候？”
“唉，你不知道這傻子有多難纏，因為她，我被家父打斷了腿。”
趙淺歌微微頷首，朝我投來讚許的目光：“明月姑娘，幹得不錯。”
金玉滿堂上了桌，我提起銀筷，正要夾塊雞肉，卻不知哪來的一陣晃動，每當我要夾起時，那塊肉偏從筷子縫裏震下去。
我環顧四周，也沒什麽異常呀，趙淺歌和沈嵐吃得好好的，偏隻有我夾肉時有股異動。
我複伸筷，另一隻手卻摸到桌子下頭，果真抓到了一個溫軟的物什：“好啊，孟逸玨，你這幼稚鬼！”
我氣急，直接抓住他的手，往桌案上一砸：“武功都用在這上麵了是吧！”
“哎喲，疼疼。”
他皺著眉，痛得齜牙咧嘴，我大驚，立即鬆開手：“你不是腿斷了嗎？手也受傷了？”
誰知下一瞬，他立即朝我做了個鬼臉：“騙你的，傻子！”
趙淺歌捂著嘴嬉笑不止，聲似銀鈴清冽溫柔，沈嵐見我倆扭打在一塊，想來幫架，誰知剛湊過去就被孟逸玨一拳“誤傷”。
最後，老闆將我們四人轟出酒樓。
樓外仍在下雨，霧氣氤氳，行人撐著油紙傘匆匆過路，雨中混著些青草與新芽的幽香，孟逸玨忽然拉住我的手，神采奕奕道：“走，小爺帶你去個地方，最適合聽雨。”
沈嵐剛想拒絕，卻見我滿臉期待，生生將拒絕的話吞了回去。
孟逸玨和我淋著小雨，漫步在青色的長街，沈嵐和趙淺歌各自撐把紙傘走在身後。路上實在無聊，他倆也低聲淺談起來：“你是趙將軍女兒？趙將軍年輕時戰無不勝，威名赫赫，打得紫雲不敢進犯半分，可惜後來深受重傷，不得已從軍中退役，將軍一直是我榜樣。”
“是嗎？我爹要是知道他被沈家的公子憧憬，一定也會很高興的。其實我爹一直很豔羨沈相的才華，隻是他不善言辭，在朝堂上一直和你爹不對付。”
我心曠神怡地觀著雨，楚鄴都城位於南方，雨聲總是溫柔，雨點化成絲兒飄入護城河，漾開一圈圈波紋，橋上的姑娘們有說有笑，偶有白衣公子站在橋下望著姑娘。
橋邊柳絲柔柔，醉在雨中，好似美人斜倚春樓，小黃狗在地上打滾，玩著泥巴，自得其樂。
雨是快樂的，自在的，雨滋潤著莊稼和山林，雨是珍貴的。
孟逸玨的一頭墨發不知何時已然濕透，著實有些狼狽，狼狽的他卻望著我大笑：“哈哈，你臉上的胭脂全花了，看著又傻又醜！”
我用帕子擦了擦臉，狠狠剜了他一眼：“哼，自己不也跟個落水狗似的！”
“傻子！”
“瘸子！”
一個傻子，一個瘸子，一個秀氣的男孩和一個貌美的少女，終於來到京都最負盛名的觀雨樓下。
小樓有五丈高，爬起來實在費勁，這個瘸子卻不以為意，傻子怕瘸子摔下去，還得扶著瘸子。
四個小孩氣喘籲籲上了高樓，俯瞰向都城美景，這一刻，所有不快都煙消雲散。
車如流水街衢鬧，人似遊龍巷陌通。煙雨溟濛，遠山如黛，近處的瓦屋鱗次櫛比，黑的是瓦，白的是牆，被雨水浸得發亮。
河道如青蛇蜿蜒，時有烏篷船破開水麵，搖櫓聲與雨聲混作一處，又漸漸消隱在迷離的霧靄裏。
欄杆上凝著水珠，手指劃過便匯成細流。簷角鐵馬偶爾叮當，驚起三兩棲鴉，掠過濕漉漉的柳梢。
我浸在這場春雨中，如癡如醉：爺爺，我好像找到了故事裏的煙雨江南。恰似一幅丹青墨畫，又如一首哀婉惆悵的長詩，千種風情，萬道柔絲……紛紛纏在這場細雨微風中。
我小步上前，卻被勾住手指，歪頭一瞧，孟逸玨眉峰微皺，悶悶不樂地張口道：“你臉上留了疤？”
我摸著眼角旁一條細長的溝壑，原來雨水把敷在上麵的白粉洗了幹淨。
微微仰頭，衝他滿不在乎地笑笑：“小事，我一向覺得臉上有疤最帥了。”
孟逸玨的眼神十分複雜，臉色一會紅一會白，我這纔想起他的眉間也有疤，不免有點難為情，腮邊染上紅暈。
“我聽說，姑孃家身上不能留疤，不然就嫁不出去了。”
“那你別把我當姑娘，不就成了？”
孟逸玨咬了咬牙，似乎在做一個十分艱難的決定：“這樣好了，要是及笄那年沒人向你提親，我會負責！”
我踮起腳尖，扯著他英氣的臉蛋，雨水劃過手指，滾入雪白皓腕，他的眼尾殷紅，一雙漂亮的琥珀石眼睛似驚似喜地呆望我，我薄唇輕啟，衝他狡黠一笑：“小瘸子，明明是你怕長大後娶不到老婆吧！”
沈嵐補上一嘴：“就是，阿姊長得那麽漂亮，反倒是你性格那麽差，討不到老婆，就想來糾纏我家阿姊！”
孟逸玨羞憤難當，悶聲哼道：“她哪裏好看了？！”
“阿姊是京都裏最好看的姑娘，這不是顯而易見嗎？”
我被沈嵐誇得有些雲裏霧裏：“得了，我自己幾斤幾兩，能不清楚嗎？”何況這兒還站著個絕世美人，不是讓人家笑話？
美人掩麵一笑，也打趣道：“是了，明月姑娘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女孩，長大後必定傾國傾城，不知要惹得多少少年郎魂牽夢繞。”
“怎麽連淺歌你也笑話我？”我頓時羞得無地自容，隻覺身上有火在燒，想必自己現在的臉比桃花還紅，於是立即低頭掩麵，邁開步子往樓下跑：
“嗬，全都在笑話我，不跟你們玩了，我要回家！”
沈嵐追著我道：“阿姊，阿姊，我錯了，別害羞嘛！我們說的都是真話呀！”
“哼！就因為信了你一句‘我天資聰穎’，結果進去書院被全城人笑話！我再也不會相信你的花言巧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