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懷予冇睡多久,頂多眯了一個小時,腦子裡那根弦始終繃著。
他爬起來用冷水衝了把臉,回到辦公室時,關西靜正在看技術科傳來的比對結果。
“這麼快就醒了?”隊長抬眼看他,眉頭擰成疙瘩,“你這跟冇睡有什麼區彆?”
江懷予躲著隊長的目光,視線落在關西靜麵前的電腦上。
“技術科那邊有進展嗎?”他比較關心這個。
關西靜把螢幕轉過來一點:“dna比對結果剛出來,與張明匹配,那部手機也確認是他的,雖然泡了水,不過技術科正在嘗試恢複資料,凶器還在溯源。
”
隊長伸了個懶腰,脖頸哢哢響:“等網安那邊訊息,昨天老陳還在跟我說查到了指向啟航老闆的證據,人已經控製了。
”
這起醫療資料泄露案牽扯的人比預想的多,網安那邊昨天忙得腳不沾地,抓了一大批,一個一個審過去,就算聯合專案組已經搭起來了,依然缺人,老陳差點跑來命案一組借人。
江懷予直起身,揉了揉發澀的眼睛:“隊長,趙毅情緒怎麼樣?”
“還行,小王在裡麵看著他,這會兒他剛吃完飯。
”
隊長說著,視線掃過他和關西靜。
“去去去,你們兩個都給我再去休息一會兒,命案一組又不是隻有你們兩個人,尤其是你。
”
隊長指向江懷予道:“你那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到時候彆人還以為我虐待下屬。
”
江歲安在旁邊不停點頭:“對啊對啊,周叔,我哥不去休息,就把他揍一頓!我舉雙手雙腳支援!”
“我剛醒……”
江懷予隻來得及說這一句話,立馬被關西靜笑著往辦公室外推:“走吧,隊長髮話了,再不去休息,安安怕是真的要去找根棍子了。
”
江歲安在一旁用力點頭,表情嚴肅地比劃了一下:“我認真的!”
江懷予拗不過,隻好被關西靜帶出了辦公室。
他確實累得夠嗆,腦袋跟灌了鉛似的,剛纔是強迫自己清醒,其實腦子還有點昏昏沉沉。
再次回到宿舍後,他幾乎是沾上枕頭的瞬間便失去意識。
江懷予一走,江歲安也不掩飾了,她把寫完的作業推開,盯著隊長。
隊長轉過頭不看,江歲安又移到他的麵前,重複好幾次之後,隊長終於無奈道:“又想乾嘛?”
“下一個案件我能全程參與嗎?”
隊長氣笑了:“這個案件還冇完,你就想下一個案件了,而且這一天天的哪兒來那麼多案子?”
江歲安抱著手臂搖搖頭:“據我所知,這一週光我們陽寧就三四起故意殺人案,隔壁省的連環殺人案好像是剛破吧,然後又出事了,而且之前你們從來不會讓我聽案件的詳細資訊,這次已經知道了不是針對我哥和我,你們依然讓我參與,所以,雖然領導他們還冇有商量出來,可你們已經默許。
”
昨天她看到新聞,隔壁省連環殺人案的凶手被抓到了,隻是同一天又出現冰箱藏屍案。
雖然凶手被當場抓到,但不可否認,最近命案頻發。
而且這是命案組都在說的!
隊長沉默地看著她,有些血腥的場麵連老刑警看了都犯怵,她卻能迅速調整過來,甚至從中找到線索。
這份心智和天賦,不用是浪費,用起來又實在讓人揪心。
“等你哥醒了再說。
”隊長最終還是用了拖字訣,順手把一份剛送來的報告推過去。
“閒著也是閒著,這是技術科從張明第二部手機裡恢複的部分資料摘要,看看你能不能發現點我們冇注意的東西。
”
江歲安眼睛瞬間亮了,她一把抓過報告埋頭看了起來,直接把剛纔的請求暫時拋到了腦後。
隊長看著她專注的側臉搖了搖頭,這種事情還是讓李教授來說吧,他可不敢在和安安相關的事情上麵對江懷予。
江懷予這一覺睡了將近四個小時,醒來時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沉,他猛地坐起,抓過手機一看,晚上七點多。
他暗罵一聲,起身匆匆趕往辦公室。
辦公室裡,隊長正端著泡麪桶,一邊吸溜一邊盯著電腦。
江歲安還趴在那看報告,眉頭微蹙。
關西靜也回來了,她正坐在自己工位上敲鍵盤,臉上帶著熬夜後的疲憊。
隊長聽見動靜,頭也冇抬:“四個小時,還行,老陳剛同步過來訊息,啟航老闆撂得差不多了,承認指使張明竊取資料,上線也咬出來幾個,他們正順藤摸瓜。
”
係統核心資料是控股人提供的,但老闆說從冇見過對方,交流全靠加密軟體,還是單向聯絡。
“可以給趙毅加把火了。
”
江懷予精神一振,疲憊感掃清大半:“趙毅那邊怎麼樣?”
“小王看著呢,吃完飯就一直坐著,冇鬨也冇睡,估計在做心理鬥爭。
”關西靜接話,手上動作冇停。
江懷予灌下半杯濃茶,看了眼時間,晚上七點二十。
他衝隊長點點頭:“我去準備一下,十分鐘後進審訊室吧。
”
關西靜也站起身,活動了下肩頸:“一起,我看他那個狀態,就差最後推一把。
”
隊長揮揮手,繼續吸溜他的泡麪,這倆想參與審訊,那隨他們去吧。
十分鐘後,江懷予和關西靜一前一後走進二號審訊室。
趙毅依舊保持著那個端正的坐姿,隻是眼底的紅血絲更重了,聽到開門聲,他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
江懷予在他對麵坐下,關西靜則坐在側方,開啟了記錄本。
“我說過,資料泄露的事情冇有解決,我是不會交代的,除非你們能把我零口供送上法庭。
”
“趙毅,”江懷予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啟航老闆交代了。
”
趙毅摩挲指尖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關西靜接著道:“他承認給張明留有後門的係統核心框架,用於竊取患者資料賣給詐騙團夥。
”
她頓了頓,觀察著趙毅的反應,繼續放出重磅訊息:“不止他,順著這條線,上麵已經挖出來好幾個,聯合專案組正在部署抓捕,一個都跑不了。
”
“他知不知道,我妹妹……”他聲音嘶啞,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
剛纔網安那邊反應,啟航老闆說早知道當時讓張明小心點,彆把趙毅妹妹的賣出去。
那個畜生根本冇有後悔,還以為是因為趙毅他們才暴露。
趙毅忽然仰頭大笑起來,臉上的表情卻是悲傷的,他笑到不停咳嗽,江懷予給他倒了一杯水。
等他終於緩和,他才繼續道:“你們知道我為什麼會去那家公司嗎?”
江懷予感覺趙毅現在狀態很不對,他咬著牙冇接話。
趙毅已經接著說下去:“他挖我來的,說認識一個醫生,能治我妹妹的病,我來了之後真見到那醫生了,是個外國人,我查過,確實是專家,我特彆特彆感激他,覺得是他才讓我妹妹有了活下去的機會。
”
所以他忍受張明把工作推給他。
“後來我感覺妹妹情況確實有好轉,我更儘心為他工作,可我乾了什麼?我是一個助紂為虐的幫凶,我也是害死我妹妹的凶手之一!”
趙毅發狠捶打審訊椅上自帶的桌子,準確的說,那是塊木板。
江懷予擔心木板撐不住,走過去按住他肩膀。
“你是不知情的,不要把一切怪在自己身上。
”
這次審訊比以往都長。
江歲安不斷看錶,從七點半到十點半。
她在審訊室外來回踱步,耳朵都快貼門板上了,裡麵隱約傳來壓抑的哭聲和斷斷續續的說話聲,聽得她心裡也跟著七上八下。
“怎麼這麼久啊……”她小聲嘀咕,扒著門縫試圖看清一點,可惜什麼也看不到。
正當她準備把耳朵再貼緊一點時,審訊室的門從裡麵開啟了。
江歲安被嚇一跳,她趕緊站直身體,假裝自己剛路過。
關西靜先出來,她臉色沉重,手裡拿著記錄本,看到門口的江歲安,勉強扯出個笑容,衝她搖了搖頭。
緊接著是江懷予,他臉色更差,眼下烏青襯得臉色更加蒼白,嘴唇緊抿著,渾身都透著一股低氣壓。
他揉了揉江歲安的腦袋,隨後徑直朝著隊長的辦公室走去。
江歲安心裡咯噔一下,看她哥這表情,難道是審訊結果不太理想?
她趕緊小跑到關西靜身邊,壓低聲音:“靜姐,怎麼樣?他認了嗎?”
關西靜揉了揉眉心,歎了口氣:“認是認了,殺人分屍,細節都對得上,也交代了凶器都是從哪兒買的,可是……”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他心裡那關過不去,他覺得他自己也是害死他妹妹的幫凶,要不是他輕信了那個老闆,進了那家公司,幫著做了那個係統。
”
後麵的話關西靜冇說下去,但江歲安聽懂了。
趙毅不僅恨張明和那些幕後黑手,他也恨自己。
這種自責和痛苦,比單純的仇恨更難釋懷。
“那他現在,還好嗎?”江歲安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問。
“情緒很不穩定,哭了一陣,現在有點脫力。
”關西靜把記錄本遞給江歲安,“這是口供記錄,你拿去給隊長,我去技術科那邊看看物證比對有冇有新進展。
”
江歲安接過記錄本,看著關西靜快步離開的背影,又扭頭望瞭望隊長辦公室緊閉的門,能隱約聽到裡麵傳來她哥壓抑著怒火的彙報聲。
她低頭翻開記錄本,上麵詳細記錄了趙毅如何被啟航老闆以“介紹名醫”為誘餌挖到公司,如何因妹妹病情短暫好轉而對老闆感恩戴德、拚命工作。
如何發現殘酷真相時的那種信仰崩塌和自我厭棄,以及最後如何準備凶器、踩點和殺人分屍。
“我也是凶手之一。
”這句話被趙毅重複了好幾次。
江歲安合上記錄本,心裡有點悶。
她想起之前從物證記憶裡看到的,那個在分屍現場都冷靜得可怕的男人。
她拿著記錄本走到隊長辦公室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手敲敲門。
裡麵江懷予的聲音戛然而止,過了一會兒,隊長才揚聲道:“進來。
”
江歲安推門進去,辦公室裡煙霧繚繞,隊長麵前的菸灰缸裡堆了好幾個菸頭。
江懷予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口,肩膀繃得很緊。
“隊長,靜姐讓我送來的口供。
”江歲安把記錄本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問,“哥,你冇事吧?”
江懷予冇回頭,隻是小幅度地搖了搖頭。
隊長拿起記錄本快速翻看著,越看眉頭皺得越緊,最後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扔,重重歎了口氣。
“這叫什麼事兒!”
他看向江懷予:“懷予,你也彆鑽牛角尖,趙毅走到這一步,是他自己的選擇,我們作為警察,能做的是查清真相,把該抓的人抓住,給死者一個交代,也給活著的人一個說法。
”
江懷予終於轉過身,眼睛裡有血絲,他聲音沙啞:“我知道,隊長,我隻是心裡堵得慌。
”
明明凶手已經抓到,口供也拿到了,可這案子辦得讓人高興不起來。
隊長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今晚就到這兒,口供有了,物證鏈也在完善,等找到凶器來源和趙毅在陽寧的生活記錄,這案子很快能移交檢察院,你和西靜都趕緊回去休息,這是命令!”
他又看向江歲安:“還有你,小偵探,作業寫完了嗎?冇寫完也明天再說,現在,立刻,馬上,跟你哥回去睡覺!”
江歲安看著她哥那副隨時要倒下的樣子,難得冇有反駁,乖乖點了點頭。
江懷予也冇再堅持,疲憊地揉了揉額角,對著隊長說了聲“走了”,便率先朝辦公室外走去。
江歲安趕緊跟上。
兄妹倆沉默地走出支隊大樓,夜風一吹,江懷予似乎清醒了些,他放慢腳步,等著江歲安跟上來。
“哥,”江歲安小聲開口,“趙毅他會判死刑嗎?”
江懷予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手段殘忍,影響惡劣,大概率會。
”
江歲安“哦”了一聲,不說話了。
第二天上午,負責走訪的同事先後傳來了好訊息。
趙毅在五金店和勞保店買了凶器和外賣服裝,他在陽寧期間住在橋洞,有撿廢品的老人作證,老人幾天冇見到他,還以為出事了,正打算報警。
趙毅殺人案證據確鑿,正式移送檢察機關處理。
網安支隊那邊也傳來好訊息,聯合專案組經過連續奮戰,已經基本查清了這條醫療資料泄露、買賣、用於精準詐騙的犯罪網路。
主要犯罪嫌疑人均已落網,有幾個在境外,已經發了引渡書,案件進入深挖和固定證據階段。
江歲安托著下巴坐在隊長對麵,她問:“我在想,如果我們能阻止資料泄露,會不會冇有那麼多悲劇?”
“世上冇有如果,安安。
”隊長的聲音有些低沉,“體係的漏洞、人心的貪婪,總會製造悲劇,我們警察不是在悲劇發生前就能阻止一切的神仙。
”
他轉過頭,神情嚴肅而堅定:“我們是在悲劇發生後,唯一還能為受害者追討公道、讓施害者付出代價的人。
”
“你和你哥還真挺像,他第一次辦類似的案子也問了我這個問題。
”
……
10月3日,隊長在早會上簡單通報了案件後續,但一陣鈴聲打斷會議。
“又是命案?美院展覽廳?好,我們馬上過去。
”
最近命案紮堆,命案一組剛結案,二組手裡也有案子,現在又來一個。
“懷予,西靜,你們帶一組立刻出發,封鎖現場,初步勘察,技術科和法醫那邊我馬上通知,讓他們以最快速度趕過去。
”
“是!”江懷予和關西靜同時起身,動作利落。
江歲安的心臟砰砰直跳,她緊緊盯著隊長,嘴唇動了動,還冇等她開口,隊長的目光就掃了過來。
“安安,你也去。
”
“我保證隻跟著看,不亂動,不亂說話,一切聽指揮!”江歲安立刻接話。
隊長看著她,又瞥了一眼旁邊眉頭又皺起來的江懷予。
他欲哭無淚!他冤啊!
明明前兩天李教授說安安可以參與後續案件的時候江懷予也在,當時他什麼都冇表現出來,這會兒又開始了!
“跟上,記住你說的話,多看多聽少動,李教授冇同意的情況下,不能隨便碰現場任何東西!”
“明白!”江歲安幾乎是跳起來的,抓起自己那個總是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和筆,飛快地站到關西靜身邊。
江懷予看著妹妹那興奮勁兒,額角跳了跳,不過情況緊急,他冇再多說,隻是沉聲對江歲安道:“跟緊我或者西靜,彆亂跑。
”
“知道啦哥!”江歲安用力點頭。
警車拉著警笛,一路飛馳衝向陽寧美院。
車上,關西靜已經通過內部係統調取了美院展覽廳的基本結構和近期活動資訊。
“正在籌備的是一個當代藝術展,原定後天開幕,這兩天都是布展期,進出人員比較雜。
”關西靜看著螢幕,“報案人是展廳的保安,今天早上例行巡邏的時候發現的。
”
江懷予專注地開著車,聞言問道:“死狀奇特?具體怎麼個奇特法?”
“報案人語無倫次,隻說……不像真人,像藝術品。
”關西靜蹙眉,“已經讓接警的同事儘量安撫,並確保保護好現場了。
”
藝術品?江歲安在後座豎著耳朵聽,心裡冒出各種猜測。
車子很快抵達美院。
展覽廳所在的獨立建築已經被先期趕到的轄區派出所民警拉起了警戒線,外麵圍了一些好奇的學生和教職工,議論紛紛。
一走進展廳,一股血腥味撲麵而來。
展廳內部空間很大,燈光為了配合布展需要,有些區域明亮,有些區域昏暗,各式各樣已完成或未完成的藝術品分散擺放,給人一種光怪陸離的感覺。
報案保安坐在入口長椅上,身邊有個警察。
“屍體在哪?”江懷予直接問道。
轄區民警指了指展廳深處一個相對獨立的區域,那裡用深色的幕布圍出了一小塊空間,隻在入口處留了縫隙。
“在裡麵,我們冇敢動。
”
江懷予、關西靜和法醫戴上手套鞋套,率先走過去。
幾個痕檢的同誌也同一時間開始工作。
江歲安被要求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但她那個位置,剛好能透過幕布的縫隙看到裡麵的情形。
隻看了一眼,江歲安的呼吸就滯住了。
幕布圍起的空間中央,一個身穿純白芭蕾舞裙的人坐在高背椅上,雙手搭膝,姿態優美。
與這唯美畫麵相對的是,她的胸口插著一把調色刀,裙子上暗紅色血跡蔓延。
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她的臉上覆蓋著一幅肖像畫,畫布的邊緣緊貼著她的麵板,彷彿要取代她真實的容顏。
地麵上有一個鮮紅色的印記,是一個圓圈套著一隻眼睛。
旁邊擺著一張紙。
江懷予蹲下身,念出紙條上的字。
“極致的美必須在其最絢爛的時刻被毀滅,才能化為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