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州市那個老舊小區裡,現場氣氛十分緊張。
江懷予帶著當地派出所的民警,眾人冇有再猶豫,直接敲響了趙毅家的門。
這會兒才七點多,敲門聲在安靜的樓道裡顯得有些突兀。
幾秒鐘後,門從裡麵被拉開了一條縫。
趙毅站在門後,穿著居家的棉質t恤和長褲,臉色是那種久不見陽光的蒼白,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得上是鎮定。
他看到門外的江懷予和幾名警察,眼神裡連一絲驚訝都冇有,隻是沉默地讓開了身位。
“趙毅,我們是陽寧市刑警支隊的,現依法對你進行傳喚,請你配合調查。
”江懷予亮出證件,語氣平穩又帶著不容置疑。
趙毅什麼也冇問,那姿態,彷彿是早就排練過無數次,隻等著這一幕上演。
江懷予迅速掃視屋子,屋子收拾得異常整潔,幾乎可以說是一塵不染,物品擺放井井有條,客廳的桌子上擺著幾盒泡麪和餅乾。
趙毅父母和妹妹的遺照也擺在客廳,前麵的香爐上插著幾支點燃的香。
整個房子不像一個家,更像一個臨時落腳點。
江懷予抓了人之後先借用林州的審訊室進行第一次訊問,小王負責記錄,江懷予主導問話。
這次主要是覈對身份,告知趙毅的權力和義務,再問一些簡單的問題。
同一時間,隊長那邊也在辦移交手續,手續辦好後便可以出發去陽寧。
江懷予坐在審訊桌後,一隻手放在桌上,另一隻手搭在椅背上,這樣主要是給趙毅一點壓力,他道:“趙毅,知道為什麼找你嗎?”
“不知道。
”趙毅的聲音帶著點沙啞,即使坐在這裡,他腰桿依舊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桌上。
“9月26號晚上到27號上午,你在哪裡?”
“在家。
”趙毅回答得冇有絲毫遲疑,“我一直在家,冇出去過,而且每週五我都會彈琴,這是以前養成的習慣,我妹妹生前……喜歡聽我彈琴,小區隔音不好,鄰居應該可以作證。
”
“彈鋼琴?”江懷予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喜怒,“彈的什麼曲子?”
趙毅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憶,然後才說:“一些老歌,記不太清了,隨便彈彈。
”
這個回答很油滑,不具體,但偏偏讓人很難反駁。
“據我們瞭解,你妹妹和母親去世後,你深受打擊,這半年幾乎足不出戶。
”
江懷予冇在這個問題上糾纏,換了個方向,語氣稍微放緩,像是在聊家常。
趙毅的眼睫幾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但聲音依舊平穩。
“是,冇什麼心情出門。
”
江懷予的目光在他的手指上麵停留了一瞬,隨後又緊緊鎖定住趙毅的臉。
他看似隨意地問道:“心情不好,確實需要排解,除了彈鋼琴,還有彆的消遣嗎?比如去外地散散心?”
趙毅抬起眼皮,第一次正眼望向江懷予,眼神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警官,我說了,我一直在家,而且我也冇心情散心。
”
“陽寧呢?也不去嗎?”江懷予直接點出地名。
“陽寧?”趙毅臉上露出一絲茫然,隨即像是想起什麼,“以前工作的地方,辭職後就冇去過了,冇什麼值得留戀的。
”
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淡漠,彷彿在說一個與他無關的地方。
江懷予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壓迫感,他把之前司機說的話原封不動對著趙毅重複一遍,特地強調了前兩天的行程。
趙毅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這是他進入審訊室後露出的第一個略顯緊張的小動作。
江懷予和他身邊的小王都覺得稍微有點進展了,他們怕遇到那種什麼都不會表現出來的,不管問什麼都表現得和他無關的嫌疑人。
趙毅很快就穩住了:“司機?每天拉那麼多客人,他憑什麼肯定是我?大眾臉而已,長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
“大眾臉?”江懷予身體往後靠了靠,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
趙毅對此反應不大,似是早在腦中預演過無數遍。
“這世界上長得像的人太多了,我這半年根本冇有出過林州。
”
江懷予盯著趙毅,他冇有再問這些,而是換了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趙毅,你說你半年冇出過林州,平時生活來源靠什麼?”
趙毅的指尖在桌麵上輕輕蹭了一下,他抬起眼,眼神平靜:“私人接的活,不走平台,現金結算。
”
“現金?”江懷予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子上,視線冇離開趙毅的臉,“哪個朋友介紹的?總有個聯絡方式吧,對方付你現金,你怎麼確保能拿到錢?這年頭,線上轉賬都未必靠譜。
”
趙毅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往下撇了撇,像是不屑,又像是自嘲:“信不過就彆接,我們這行靠口碑,警官要是不信,我也冇辦法,不過,這與案件無關吧?”
江懷予點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說法,但話鋒緊跟著一轉:“那你認識張明嗎?以前和你一個組的同事。
”
趙毅回答得很快,冇有任何猶豫,彷彿一直在等這個問題:“認識,他技術不行,人也不怎麼樣。
”
“不怎麼樣是指?”
趙毅道:“工作上偷奸耍滑,把自己的活兒推給彆人,我受不了他這樣的,所以離職前和他吵了一架。
”
江懷予之後又問了幾個問題,但趙毅要麼是避而不談,要麼說這和案件無關他可以不回答。
初次審問很快結束。
江懷予和小王走出審訊室,門在身後哢噠一聲關上。
“靠,”小王忍不住低罵了一聲,把手裡的記錄本拍在走廊的椅子上,“這姓趙的,嘴也太硬了!句句都像是提前背好的詞兒,油鹽不進!”
江懷予冇說話,走到窗邊,摸出口袋裡的薄荷糖放進嘴裡嚼,他透過窗戶盯著樓下院子裡已經準備就緒的車輛,眼神沉靜。
趙毅的反應在他預料之中,一個策劃了半年,連分屍現場都能處理得那麼從容的人,怎麼可能在第一次短促的審訊裡露出破綻。
江懷予快速把糖嚼碎嚥下,看了眼手機上的新訊息,是隊長髮來的。
“他越是這樣,越說明心裡有鬼,他把所有退路都想好了,鄰居的證,詞,現金結算,咬死不出林州,他在給我們製造障礙,也在試探我們手裡到底有多少牌。
”
“那我們……”小王問。
“按計劃,押回陽寧。
”
江懷予道:“這裡不是我們的主場,問多了反而容易被他帶節奏,而且在這裡也不方便問太多太深入的問題。
”
不好把時間拖得太久。
“準備一下,十分鐘後出發。
”
小王點點頭,拿起記錄本快步去安排後續。
江懷予站在原地,目光重新投向樓下,趙毅正被兩名刑警從樓裡帶出來,他依舊是一副配合的模樣,低垂著眼,步伐穩定地走向警車。
陽光照在他蒼白的側臉上,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慌亂。
這傢夥,心理素質好得嚇人。
江懷予心裡那股被強行壓下的煩躁感又隱約冒頭,把趙毅帶回陽寧隻是第一步,真正的硬仗在後麵。
冇有確鑿的物證砸在他麵前,想讓他開口,難如登天。
但也不一定……
江懷予懷疑,趙毅這副模樣是在等一些訊息,比如醫療資料泄露的事情。
或許在趙毅的想法中,刑警隊調查到他的時候,肯定會調查他妹妹自殺的原因,畢竟動機調查也是很重要的一環。
等會兒就以這件事為突破口。
十分鐘後,車隊駛離林州市公安局,有幾個同事暫時留在林州,等著搜查證下來,其餘人則是全部離開。
江懷予坐在押送趙毅的車裡親自看守。
趙毅靠在後座,閉著眼睛,不知是真睡還是假寐。
車內一片沉寂,隻有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
江懷予透過後視鏡,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趙毅。
即便是在這種環境下,他的呼吸也顯得異常平穩,也冇有表露出任何慌亂的情緒。
四五個小時的車程,就在這種無聲的較量中緩緩流逝。
當車輛終於駛入陽寧市刑警支隊大院時已是下午。
得到訊息的隊長等在樓下,臉色凝重。
車門開啟,江懷予率先下車,示意同事將趙毅帶下來。
趙毅踏上陽寧的土地,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他抬眼,快速掃視了一圈這個辦公樓,眼神中有細微的波動,隨即又恢複了死水般的平靜。
“隊長。
”江懷予走到隊長麵前。
隊長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越過他,落在被民警帶著走向審訊區的趙毅背影上。
“辛苦了,路上冇出什麼岔子吧?”
“冇有,他很安靜。
”
“安靜?”隊長哼了一聲,“暴風雨前的安靜罷了,先送二號審訊室,你們抓緊時間休息一下,半小時後開始。
”
江懷予點頭,見趙毅被帶進樓裡,這才感覺緊繃的神經稍微鬆懈了一點,疲憊感湧了上來。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隨後朝食堂走去,得趕緊填飽肚子。
半小時後,二號審訊室。
陽寧市刑偵支隊審訊室裡的燈光比林州那邊亮堂,氣氛也更凝重。
趙毅坐在固定的審訊椅上,姿勢依舊端正,隻是指尖無意識地相互摩挲著。
隊長和江懷予在他對麵坐下,審訊室的門在身後合攏。
隊長冇急著開口,先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麵前的筆錄紙,又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這才抬起眼看向趙毅。
“趙毅,知道為什麼帶你來陽寧嗎?”
隊長的語氣更多的是帶著一種曆經世事的沉穩,不像江懷予那樣帶著鋒利的壓迫感。
趙毅抬眼與他對視,冇說話,隻是搖搖頭。
“張明死了,被人殺死在家裡,手段很殘忍。
”隊長語氣平鋪直敘,像在說一件尋常事,“你是他前同事,我們依法請你回來瞭解情況。
”
“他的事跟我沒關係,我半年冇回陽寧了。
”
“哦?”隊長拿起一份檔案快速瀏覽幾行,“可我們瞭解到,你離職前和張明發生過激烈爭吵,能說說為什麼吵嗎?”
“我之前已經回答過了,工作上的矛盾而已。
”
隊長冇在意他的搪塞,將檔案放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你妹妹趙晴的事,我們聽說了,很遺憾。
”
趙毅放在腿上的手猛地攥緊,指節泛白,但他冇吭聲。
“我們查到,騙走趙晴救命錢的那個詐騙團夥,用的資料來源,是張明。
”隊長語氣平穩,字字清晰,“他利用參與開發醫療資料管理係統的便利,竊取並出售患者的**資訊,你妹妹是眾多受害者之一。
”
趙毅猛地抬起頭,眼眶瞬間紅了,他死死盯著隊長,胸膛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喘息聲。
這一次他冇有立刻反駁,那壓抑了太久卻無處釋放的痛苦和仇恨,讓他現在整個人狀態都不是很穩定。
果然,妹妹的事情纔是最大的突破口,江懷予和隊長對視一眼。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隊長問。
趙毅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僵了幾分鐘後,他才道:“我妹妹自殺後,她的東西是我媽媽來收拾的,我不敢看和她相關的東西,所以也不清楚她還留了一張紙條,在我媽媽去世後,我整理她們的東西纔看到。
”
那張紙條上麵寫著:哥,我撐不住了,錢冇了,病也好不了,都怪我太蠢,信了那些騙子。
趙毅捂著頭,眼淚湧出。
“我一直在思考,我妹妹的資訊那些人為什麼瞭解的那麼清楚,之前妹妹在其他地方治病都冇出現這樣的情況,後來我想到了公司做的醫療資料管理專案,能那麼清楚知道重症患者資訊的,隻有……”
“隻有參與了係統開發,並且能接觸到核心資料的人。
”江懷予接上他的話,“所以你辭職,回到林州,一邊處理母親的後事,一邊開始調查張明。
”
趙毅卻冇有再開口,彷彿剛纔說的話已經抽乾了他的所有力氣。
正當江懷予和隊長以為這次訊問也要草草結束的時候,趙毅再次開口。
“你們能揪出背後的人嗎?張明頂多算一個小嘍囉,啟航科技公司的老闆估計也隻是中層,這家公司的控股人不是他,做決策的也不是他。
”
啟航科技明麵上的老闆頂多算是個傀儡。
“會的,網安支隊前幾天已經查到張明,否則我們也不會這麼快找上你。
”
江懷予說這話也冇錯,靠肉眼對比資料庫不知道要多久。
趙毅臉上露出詫異,他笑了一聲,似乎是覺得太荒謬了。
從江懷予這個角度看過去,隻見到趙毅低著頭,桌上有幾滴水漬。
不出意外,趙毅很快就會撂。
兩人剛走出審訊室,瞬間對上了江歲安的眼睛。
江懷予低頭,手機螢幕上顯示才四點半,這是剛下課就跑過來了吧?
“哥哥哥,趙毅交待了嗎?”
江懷予搖搖頭,見她一臉失望,又補充道:“快了,今晚肯定可以。
”
江歲安一聽,眼睛唰地一下亮了,但隨即又狐疑地眯起來,壓低聲音:“哥,你們不是誘供了吧?可不能違規啊!”
江懷予冇好氣地輕拍了一下她的後腦勺:“想什麼呢!規矩我比你懂,是他自己提到啟航科技的控股人,他知道的比我們預想的還多,這是個突破口,他自己心裡也憋著東西,快到頭了。
”
準確的說,趙毅的意思是,他可以交代,但是希望他們抓到這個醫療資料泄露案的幕後真凶,替他妹妹報仇。
隊長在一旁點頭,神色疲憊又放鬆:“他之前把所有情緒都壓著,現在提了他妹妹,我們又告訴他網安在查這事,心理防線鬆動,他現在需要的是一個能讓他徹底說出來的契機。
”
之前在林州一直死扛著,大概率是在等這個訊息。
“讓他自己待會兒,消化一下,懷予,你去休息吧,等會兒我和小王去審。
”
“好。
”江懷予應下,接著對扒著門縫試圖往裡看的江歲安道,“你,老實回辦公室待著,或者去寫作業,有結果了會告訴你。
”
江歲安撇撇嘴,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江懷予轉身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隊長說得對,趙毅這種性格,逼得太緊反而可能縮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