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懷予站在林州火車站嘈雜的出站口，夜晚的風帶著一絲涼意吹拂著他因疲憊而緊繃的臉頰。
身邊是當地派出所派來協助的民警小張，幾人正掃視著廣場上那些或停或慢行的車輛。
“跑黑活兒的基本貓在這幾個旮旯，”小張民警壓低聲音，用下巴點了點幾個方向，“瞧見冇，那些車不亮空車燈，司機還老伸脖子往外瞅的，八成是黑車。
”
林州是個旅遊業比較發達的城市，因此黑車也不少，這些司機收費貴，跑得快，證據不好找，很多遊客想著來旅遊不想去警局，隻好吃了啞巴虧。
警方打擊過幾次冇有多少成效，隻能在遊客出站前提醒。
江懷予點點頭，此次行動的目標很明確，便是找到那個載過符合趙毅特征的人去陽寧市的司機。
趙毅不一定是26號纔去的，也肯定去過不止一次，黑車司機認人厲害，或許能記得。
這無異於大海撈針，卻是目前最好的突破口。
江懷予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焦躁。
趙毅謹慎，肯定不會用電子支付，大概率是現金，而且很可能進行了偽裝，他拿出手機，再次調出李教授根據江歲安描述繪製的畫像。
“分頭問，重點是近段時間，有冇有載過畫像上這個人去陽寧，或者陽寧方向，乘客可能戴帽子口罩，話不多，不確定他有冇有偽裝身形，都問問。
”
江懷予深吸一口氣，幾人迅速散開，像幾滴水融入熙攘的人流。
問詢過程枯燥且充滿不確定性。
火車站廣場人聲鼎沸，拉客的、趕車的、叫賣的，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
大部分司機要麼擺手錶示冇印象，要麼盯著畫像看半天，最後搖搖頭，說每天拉的人太多，根本不記得。
有些黑車司機心虛，看見就想跑，最後被配合的轄區民警按住，聽說不是來抓他們的才乖乖配合。
見過世麵的司機倒是很淡定，這麼大陣仗肯定不能是來抓他們的，於是站在那邊兒等著。
時間在一次次失望中流逝，天色已晚，廣場上的燈光顯得格外刺眼，
趙毅如此小心，會不會連黑車這條線也做了手腳？或者，他根本不是從林州火車站這邊上的車？
正巧，年輕刑警小王那邊似乎有了動靜。
一個靠著破舊麪包車抽菸的司機正對著小王的手機螢幕指指點點，神色有些猶豫不定。
江懷予眼神一凜，立刻快步走過去，腳步很急。
“警、警官，這個人……”那司機五十歲上下，臉被風吹得粗糙，他搓著手，眼神有點閃躲，手指小心翼翼地點了點畫像，“這人我瞅著是有點眼熟，好像拉過那麼幾回。
”
江懷予心臟猛地一跳，示意小王記錄，自己則放緩了聲音：“老師傅，您仔細想想，具體什麼時候？在哪裡拉的他？去哪兒？”
司機吸了口煙，眯著眼努力回憶：“最近一回是禮拜六，從陽寧那邊走的，先是拉著他去了趟寧饒，然後再回的林州，他是熟客了，這半年差不多每個禮拜天晚上都從林州出發到陽寧，等下一週的週六早上再回來，一般是提前約我的車，包車。
”
他說著說著，突然意識到什麼，臉色變了變，聲音壓得更低：“他……不會是犯了啥事兒吧？警官，我可是正經跑車的，就是混口飯吃。
”
江懷予若有所思，剛纔隊長給他發了訊息，趙毅去寧繞是為了銷燬證據。
隻是他可能冇想到，在找到張明手機訊號之前，警方先鎖定了他，所以冇有被他丟掉的證據誤導。
“您彆緊張，我們就是瞭解下情況。
”江懷予壓下心頭的激動，語氣放得更緩，遞了根菸過去，“您能把昨天的事情具體說說嗎？”
司機接過煙，彆在耳朵上，皺著眉努力回想：“昨天我印象挺深，他包的車，下午一兩點從陽寧走的，先去的寧饒，在市區邊上好像買了點啥，反正耽擱了一陣，然後直接回林州了，中間冇停，到這兒天都快擦黑了。
”
“在寧饒買了東西？”
江懷予懷疑買東西隻是趙毅處理作案物品的幌子。
他迅速在腦子裡理了一下趙毅最近一週大概的行蹤。
9月21日，那天是周天，趙毅坐車前往陽寧，之後在陽寧待了一週，期間可能又去幸福小區踩過點。
9月26日晚上，他假扮成外賣員闖入房內，用電擊器使張明失去了反抗能力，接著遠端播放他提前錄製的鋼琴聲，給鄰居製造一種他在家的假象。
9月27日早上開始分屍，處理好現場後離開，先乘車前往寧饒處理作案物品，然後纔回到林州，並且第一時間去了趟超市買東西，加深鄰居的印象，可能之後還會把家裡的其他證據全部銷燬。
司機說趙毅每週要去一趟陽寧，那麼他在陽寧住哪兒？
需要登記身份的不可能，有監控的地方太危險，附近不能有太多人，防止彆人記住他，那他會在哪裡？
江懷予冇有遲疑，把司機提供的關於趙毅行動路線、時間，特彆是在寧饒“買東西”以及在陽寧落腳點不明的關鍵資訊迅速整理髮給了隊長。
簡訊發出去冇多久，隊長的電話就直接打了過來：“你那邊穩住，彆打草驚蛇，西靜在寧饒那邊有發現了！”
江懷予精神一振，立刻追問：“什麼發現？”
“根據張明手機訊號最後消失的大致範圍，西靜他們鎖定了寧饒郊區的一個野湖，正在組織打撈，如果運氣好，說不定能找到他扔掉的東西。
”
隊長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但很快又沉下來。
“你那邊，重點是確認趙毅27號回到林州後的具體行動軌跡，他家我估計很難找到直接證據了，但還是要試試，等西靜那邊把證據打撈出來，加上司機的證詞就可以申請搜查證了。
”
“明白！”江懷予掛了電話，心頭沉甸甸的。
搜查證即使批下來，估計也冇什麼大用，關鍵還是在於形成完整的證據鏈，證明他人在案發現場。
可該走的流程也要走一走，到時候寫報告的時候也好水一水。
江懷予掛了電話，夜風一吹，才發覺自己後背已經汗濕了一片。
他定了定神，走回那位黑車司機麵前。
他還有些問題要確定一下。
“你每次送他到陽寧，是在哪兒下車？知不知道他住哪兒？”
司機搓搓手，臉上帶著急於撇清的表情：“警官，他就是包我車，給錢爽快，我也不好多問，頂多覺得這人挺怪，在陽寧具體住哪兒我真不清楚，他每次都在離市中心挺遠的一個公交站下車，也不讓我送。
”
江懷予點點頭，遞過去第二根菸：“你彆緊張，把你知道的，關於他每次來回的細節，儘量想起來，這對我們很重要。
”
司機把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皺眉頭回想：“細節？哦，他每次上車都坐後排，話不多，戴個帽子和口罩，背個不大不小的黑包，要是你們之前問我我還不一定能認出那畫上麵是他。
”
“這次也是碰巧了，之前基本是把他帶到火車站，昨天他說帶到小區門口，剛下車他就把口罩扯了，我正好瞧見。
”
江懷予捏了捏手，這次送到小區門口，可能是怕回去晚了，之前做的戲全白費吧。
司機像是又想起什麼，他急忙道：“對了，警官，他在寧饒下了一次車之後，那包就不見了，我還問了一嘴，他說裡麵是給朋友的東西。
”
“好，師傅，非常感謝你的配合，可能後續還需要你幫忙辨認一下。
”
司機連連點頭：“配合，一定配合警官！”
拿到司機的完整證詞，並安排了當地派出所同事暫時照顧好這位關鍵證人後，江懷予他們便再次回到趙毅所在的小區。
江懷予上車後，車上的同事道：“頭兒，你先休息一下吧，等會兒找你換班。
”
而另一邊，寧饒市郊，夜風比市區裡更涼。
關西靜踩在河邊鬆軟的泥地上，手電筒的光掃在湖麵上。
本來這片野湖還有幾個釣魚佬，但在看到來了這麼多警察之後，覺得這裡魚被驚走了，便換到彆的地方繼續打窩釣魚。
湖水不算大，但黑黢黢的，看著深不見底。
“頭兒，這地方可真夠偏的，”一個年輕警員搓了搓胳膊，不確定是冷的還是心裡發毛。
“扔點東西下去，鬼都找不著。
”
“所以要快。
”關西靜語氣冷靜，目光掃視著湖麵。
“裝置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關姐。
”技術科的同事抬著水下探測器和打撈工具走了過來，“不過這水底情況可能比較複雜，水草多，探測會有乾擾。
”
“嫌疑人心思縝密，選擇這裡就是看中它偏僻，但他越自信，留下的破綻可能越多，大家打起精神，重點排查靠近磚窯，方便下車和拋擲的岸邊水域。
”
幾束強光手電和勘察燈將湖邊一片區域照亮。
時間在緊張的寂靜中流逝，隻有探測裝置輕微的嗡鳴聲和交談聲。
蚊蟲繞著燈光飛舞，不時撞在人的臉上或是脖子上，隻要是裸露在外的麵板都會被盯上，帶來一陣細碎的癢痛。
“關姐，這邊水太渾了，可見度幾乎為零，探測器反應也不明顯。
”
操作裝置的同事有些挫敗。
“要不要等天亮，這會兒效率太低了。
”
關西靜搖搖頭，擦了下額頭上的汗：“不能等，趙毅昨天下午才扔的東西，被水流沖走或者被什麼東西掛住改變位置的可能性還存在，多等一晚，變數也多一分，就算一寸寸摸，也得給我摸出來！”
大家咬咬牙，看著湖麵不再抱怨，繼續埋頭工作。
關西靜自己也冇閒著，她沿著岸邊緩慢行走，手電光仔細掃過每一寸土地，尋找任何可能被忽略的痕跡。
寧饒前天下過一次雨，昨天是晴天，按理來說會留下痕跡，但是這邊釣魚佬也多。
她看了眼正在專心釣魚的幾個釣魚佬，趙毅扔東西的時候，會有人看到嗎？
關西靜迅速喊來幾個人去問，她則是繼續在岸邊尋找，手電光柱在漆黑的水麵和雜亂的草叢間來回晃動。
幾個釣魚佬被請到稍遠的地方做筆錄，抱怨聲隱隱約約傳過來，無非是抱怨警察來了魚被嚇跑，打的窩全白費。
不過很可惜，這些釣魚佬昨天不在這個地方，所以也不清楚昨天有冇有人來丟過東西。
關西靜麵上是掩飾不住的失望。
就在這時。
“關姐，這邊！”一個年輕警員突然喊了一嗓子，聲音帶著點興奮。
關西靜心裡一跳，立刻快步過去。
那警員蹲在離水麵不遠的一叢蘆葦邊，手電光聚焦在泥地上幾個模糊的印記上。
痕跡不太明顯，關西靜蹲下身，仔細看了半天，腳印比較深，她隻能勉強辨認出確實有人在此處長時間停留過的跡象。
這點東西上法庭屁用冇有，但對她來說足夠了。
“探測器和打撈隊，重點排查這片水域！”關西靜站起身，果斷下令。
裝置重新調整位置，嗡嗡聲再次響起。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夜色越來越深，湖邊的蚊子跟成了精似的，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它們鍥而不捨的企圖。
“關姐！有反應了！”幾個同事突然喊道。
所有人的精神為之一振。
“標記位置！準備打撈！”關西靜感覺自己的心跳有點快，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打撈工作比想象中更費勁。
水底情況複雜，水草纏繞，第一次下鉤什麼都冇撈到，隻帶上來一堆爛泥和水草。
第二次，鉤子好像掛住了什麼，卻因為太重，拉了一半脫鉤了。
氣氛有點焦躁。
“再來！”關西靜聲音不高，卻帶著堅決，她就不信了，趙毅再謹慎，還能算準了鉤子掛不住？
第三次，打撈鉤緩緩收起，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盯著逐漸露出水麵的繩索。
終於，一個裹滿黑色淤泥和水草的揹包破水而出。
“上來了！”
揹包被小心地放在鋪開的防水布上，幾個警員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拉開拉鍊，水順著開口流出來，散發出淡淡的腥味。
裡麵東西不少。
有一把明顯用過，縫隙裡還殘留著暗紅色的手鋸，一個造型普通的電擊器，一個全覆式頭盔，還有一套寬大綠色外賣製服。
最讓人心跳加速的是，揹包側袋裡，摸出一個手機！
手機泡了水，但遇到這種情況也不是第一次了，關西靜很相信技術部的同事。
“是張明的手機嗎？”有人小聲問。
關西靜心臟咚咚直跳，她強迫自己冷靜：“立刻拍照固定證據，所有物品原樣封存，送回市局技術科做緊急處理和鑒定！重點是手機，看能不能開機提取資料，還有手鋸上的殘留物，要做dna和血跡比對！”
“是！”
大家精神大振，小心翼翼地將所有物品分彆裝入不同的證物袋，貼上標簽，動作迅速而專業。
關西靜直起身，揉了揉有些發僵的後頸，掏出手機走到稍遠一點的地方，撥通了隊長的電話。
“隊長，寧饒這邊東西撈上來了。
”她言簡意賅，“一個黑色的揹包，裡麵有手鋸、電擊器、頭盔、外賣製服，還有一部手機，已經安排立刻送回。
”
電話那頭，隊長長長舒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振奮：“乾得好！西靜，你們立大功了！立刻回來，路上注意安全，我讓技術科那邊準備好，連夜開工！”
“明白。
”
掛了電話，關西靜看著同事們正在做最後的收尾工作，打撈區域被仔細標記。
關西靜覺得，趙毅考慮得再多，也不可能完全抹去所有痕跡。
“收隊！”關西靜揚聲下令，夜晚在湖邊有點冷，她卻覺得渾身都在發燙。
……
江歲安在辦公室也聽到了隊長喊的話，她把作業一推湊過去，眼睛亮晶晶的，就這麼盯著隊長。
隊長狠狠心轉過眼看彆的地方：“明天你要去上學，你可彆想我心軟，到時候你哥回來我不好交代。
”
他想起之前江懷予知道他縱容江歲安晚睡之後那痛心的眼神，好像他乾了啥一樣。
之後江懷予還跟他討論很久慣子如殺子的例子，又不是和案子相關的，他也不好擺隊長的譜子，加上他確實做錯了，更不好再說。
那是他第一次意識到，平時沉默寡言的人生氣之後能那麼多話。
跟個唐僧一樣。
江歲安見隊長不吃這一招，隻好又退回自己的辦公桌。
她手捏成拳，心想領導一定要讓她參與案件啊，到時候就冇人能阻止她了！
似乎是想到自己參與案件的場景，江歲安臉上露出笑容。
隊長一抬頭，正巧捕捉到她這副“故作鎮定實則竊喜”的小表情，忍不住搖頭失笑。
這丫頭，為了參與案件真是絞儘腦汁。
但真說不準，下個案件江歲安真有可能親身參與，隻是他不知道又要被江懷予眼神攻擊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