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一下,餘大海才慢慢抬起頭,眼神裡有種複雜的東西,像是如釋重負,又像是某種東西還沒有放下:
"我知道,我乾過的事,洗不幹凈。"
"但我能做什麼,就做什麼。"
林弦看著他,平靜地說:
"你做了,就夠了。"
"剩下的,你自己跟自己說清楚。"
餘大海把嘴抿緊了,點了點頭,重新去搬木料。
林弦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想起方懷仁昨天說的一句話:
"根據地是什麼?"
"不隻是陣地。"
"是一個地方,讓那些走散了的人,重新找到方向。"
餘大海就是一個走散了的人。
也許有一天,他會找到自己的方向。
也許那個方向,就在那封放在門口的摺疊紙裡。
第十天,沈望舒跑來找林弦,神情有點激動,但努力壓著:
"林先生,無人機今天拍到一個東西。"
他把資料板遞過來,林弦接過來,看了一眼。
是一張熱成像圖。
在根據地東南方向大約三十五裡的山坳裡,有一個密集的熱源點。
不是補給站,補給站的位置更靠裡。
這個熱源點,在山坳的入口處。
"這是什麼?"
"人。"
沈望舒的聲音壓低了:
"大量的人,聚集在一起,沒有帳篷,沒有遮擋,就躲在山坳裡。"
"熱成像顯示,密度很高,但移動很少。"
"不像是軍隊。"
林弦盯著那張圖,沉默了片刻:
"難民?"
"我也這麼猜,但需要確認。"
林弦把資料板還給他:
"告訴雷隊。"
雷戰看了圖,當天下午就派出了一支小隊,帶著一個會方言的當地人,悄悄往那個山坳去。
入夜前,小隊發回了訊息:
那裏聚集了將近兩百個難民。
從更遠的地方逃過來的,走了將近半個月,糧食耗盡,有人已經病倒了。
他們聽說這一帶有一個根據地,就往這個方向走,但沒有找到入口,隻能在山坳裡躲著,不知道還能撐幾天。
雷戰把訊息放在桌上,看向林弦:
"接。"
林弦點頭:
"物資夠嗎?"
"緊一緊,夠。"
雷戰站起來,開始排程:
"派兩個嚮導進去,把人接出來。"
"醫療那邊通知陳夢瑤,做好接診準備。"
"糧食先緊著病號來,其餘的按口先分。"
他頓了一下,又說:
"讓方老那邊也知道一聲。"
"又多了兩百張嘴,他的計劃,可能要調整了。"
方懷仁聽到訊息,沒有皺眉,隻是點了點頭:
"早調整,比晚調整好。"
他重新攤開那張規劃圖,開始修改。
兩百人,對一個剛剛建立起來的根據地來說,不是小數字。
但根就是這樣的,越多人紮進去,根就越深,越難拔掉。
這片土地,從來不嫌人多。
兩百一十七個人。
最後清點出來的數字,比最初偵察到的多了一些。
山坳裡還有藏得深的,聽見有人進來找,才慢慢出來。
陳夢瑤和老軍醫一起,在入口處設了臨時檢查站,把所有人過了一遍。
病倒的,有三十二個,大多數是老人和孩子,高燒、脫水、感染的都有。
陳夢瑤的眉頭,在那一晚上沒有鬆開過。
她一個一個處理,藥品按照輕重緩急分配,最嚴重的幾個孩子,直接抬進了醫療帳篷。
有一個孩子,大約四五歲,被一個年輕的婦人抱著,已經半昏迷,嘴唇乾裂,眼窩深陷。
那個婦人的眼圈是紅的,但她沒有哭,隻是一直說:
"先生,你救救她,你救救我閨女。"
陳夢瑤接過孩子,快速檢查,頭也不抬地說:
"我知道,我在救。"
"你去外麵等著,不要進來。"
那個婦人被人扶出去,在帳篷外站著,站得筆直,一步也不肯離開。
帳篷裡,陳夢瑤用那套簡易的靜脈輸液裝置,給孩子建立了通路,退燒藥、補液同步進行。
老軍醫在旁邊協助,手法穩得出奇。
他們兩個人,一個來自未來,一個來自這個年代,在同一盞油燈下,一起把那個孩子從半昏迷裡,一點一點拉回來。
天將要亮的時候,孩子的體溫降下來了,睜開了眼睛。
那個婦人被叫進來,看見孩子睜著眼睛,撲過去,把孩子抱得死緊,哭出了聲。
是那種一直憋著的、終於能出來的哭聲。
陳夢瑤在旁邊,把器械收好,背過身,用袖口擦了把臉。
老軍醫沒有看她,但遞過來一條幹凈的布巾,放在她手邊。
她把布巾接過來,捏了捏,重新轉過身:
"下一個。"
林弦在帳篷外守了一整夜。
不是他能做什麼,隻是坐在那裏。
天亮之後,方懷仁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一起看著那片逐漸活躍起來的根據地。
新來的人和原來的人,在同一個灶台旁邊擠著,有些人開始說話,有些人還沉默著,但都在同一片炊煙下麵。
"你在想什麼?"
方懷仁問。
"在想,這些人,在這裏能不能真的活下去。"
林弦說。
"能。"
方懷仁的語氣裡,沒有猶豫。
"你怎麼這麼確定?"
方懷仁停頓了一下,才說:
"因為他們已經走到這裏來了。"
"走到這裏來,不是靠運氣,是靠意誌。"
"有這種意誌的人,活下去的可能,比你想像的大得多。"
他頓了頓,又說:
"而且,這裏有人在等著他們。"
林弦沿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是冬生,端著一木桶稀粥,一碗一碗分給新來的人,分到哪裏,就停在哪裏,等對方吃完了,再往前走。
是石頭,獨臂站在山坡上,跟一個新來的少年說著什麼,那少年低著頭,石頭伸出那隻好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老趙叔,領著兩個新來的老農,在那片苗地邊上,彎腰指著那些嫩苗,說什麼說了很久。
是徐來,教一個會識字的新來者怎麼看無線電記錄紙,從頭開始,不嫌慢。
是餘大海,把一捆木料扛在肩上,低著頭走過人群,走到劉木匠那裏,放下,拍拍手,轉身又去搬下一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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