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弦把這些人一個一個看過去,心裏有什麼東西,安靜地落下來。
不是宏大的感慨,不是豪情萬丈。
是那種踩在實地上的踏實感,像是攥住了某根繩子的末端,知道另一頭有人。
就在這時,無線電裡傳來徐來的聲音:
"雷隊,東線有情報!"
"補給站今天有大規模調動,有人員和彈藥往南輸送!"
"規模大於以往,估計是在為某次行動做準備!"
雷戰的聲音隨即傳來,乾脆,沒有停頓:
"沈望舒,無人機全部拉起來,追蹤目標路線!"
"林弦,遠端打擊係統今天能用嗎?"
林弦站起來,走向那套裝置:
"能用,坐標資料這兩天已經積累夠了。"
"等偵察資料出來,隨時可以打。"
雷戰沉默了兩秒。
"好。"
"這次,不隻打補給站。"
"打他們的路線。"
"讓這一批東西,一件都到不了目的地。"
準備工作在沉默中推進。
沈望舒把五架無人機全部升空,分散追蹤那支輸送隊伍的路線。
他蹲在裝置旁邊,手指飛快地操作,眼睛一直沒有離開螢幕,汗從額頭上沿著鬢角流下來,他用袖子隨手蹭了一下,繼續盯著。
林弦對著坐標圖,把資料一點一點修正。
他這兩天積累的資料,不隻是那個補給站,還有周邊山地的地形高差、風向、樹林遮蔽情況,全都折算進去了。
打仗,不是拍腦袋。
是把每一個能算進去的因素,全都算進去,然後做決定。
王猛站在旁邊,沒有說話,隻是把那張林間路線圖,在手心裏摩挲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那幾個關鍵節點記在麵板裡。
方懷仁沒有參與這些,他回去找那批新來的人,繼續做他的事。
這是他們各自的戰場。
兩件事,同時發生在同一片土地上。
一邊是耕種和生長,一邊是瞄準和打擊。
這兩件事,從來就是一體的。
不能隻有一件。
傍晚,沈望舒從裝置前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對林弦說:
"他們走得比預想的慢。"
"騾馬隊在山路上走,彈藥重,走不快。"
"按現在的速度,到第一個節點,要到子夜之後。"
林弦把這個時間點記下來:
"繼續追蹤,不要丟。"
"丟不了。"
沈望舒重新坐回去,語氣平靜,但那股穩勁,不像他的年紀,倒像是在戰場上磨了很久纔有的東西。
入夜之後,根據地裡的人陸續睡下了。
新來的那批人,今天折騰了一整天,早就累了。
孩子們先睡,然後是婦人,然後是老人,最後是那些年輕的男人,他們睡得不那麼安穩,總是翻來覆去,但最終還是睡著了。
這是他們好多天以來,第一次真正睡在一個有人守著的地方。
子夜,偵察資料匯總完畢。
那支輸送隊伍,選擇了一條林間小道,避開明路,走得小心翼翼。
領頭的人很謹慎,每隔一段路,就停下來派人前出偵察。
但他們不知道,有五雙眼睛在高空,把他們的每一步都看得清清楚楚。
三個關鍵節點,被一一確認:
一處窄橋,是唯一的過河點,前後沒有繞路可走。
一處山道拐彎,坡度大,彈藥車必須減速,人員會集中在車旁邊協助推進。
一處林間空地,是他們慣常的中途休整點,沈望舒通過熱成像,看見已經有人在那裏提前等著了。
三個點,精準標定。
林弦把坐標資料最後核對了一遍,抬起頭:
"雷隊,資料就緒。"
雷戰站在指揮位置上,看著地圖上那三個紅點。
油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木屋的牆上,一動不動。
他沒有立刻說話。
沒有人催。
指揮洞裏,隻有燈芯偶爾的細響,和遠處山風穿過林梢的聲音。
林弦站在旁邊,等著。
他知道,雷戰在做的,不是一個簡單的決定。
他是在把那條路,把那支隊伍,把那批彈藥,把它們最終可能會落向哪裏,全部走一遍。
那批彈藥,如果到達目的地,會變成什麼。
會變成炮彈落在哪個村子。
會變成步槍子彈打穿哪個戰士的胸口。
會變成又一個老趙叔,又一個鐵蛋,又一個餘大海,被逼出來的絕望。
沉默了大約一分鐘。
雷戰開口:
"打。"
一個字,乾脆。
沒有猶豫。
林弦手指按下去。
三聲轟響,在子夜的山裏,接連滾過去。
不是那種尖銳的爆炸聲,是那種從土地深處湧上來的,悶悶的、沉沉的轟鳴。
回聲在山穀間來回蕩,一層一層地疊,盪了很久才消散。
指揮洞裏的人,沒有人說話。
沈望舒盯著螢幕,把無人機的鏡頭對準了那三個節點。
熱成像顯示,三處目標,已經沒有移動的熱源了。
他把螢幕轉向林弦,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林弦把這個資訊告訴雷戰。
雷戰低頭看著地圖,沉默了片刻,才說:
"撤回無人機,明天繼續偵察。"
"這次打掉的,隻是一批。"
"後麵還有。"
"慢慢來。"
根據地裡,那些還沒睡著的人,聽見了那聲響,沒有驚慌。
是因為知道那聲響從哪裏來,也知道是打向哪裏的。
餘大海坐在木屋外,聽見炮聲,抬起頭,看向東南方向的夜空。
那裏有隱約的光亮,橘紅色的,低低地懸在山線之上,燒了一陣,慢慢暗下去。
他把膝蓋上的手攥了攥,重新低下頭。
那一批東西,到不了目的地了。
他不知道目的地,原本是要打哪裏。
可能是某個他從沒去過的地方,可能是某個他去過、但早就變成廢墟的地方。
但現在,不管是哪裏,都少了一批禍害。
就夠了。
他在心裏,輕輕說了一聲。
就夠了。
鐵蛋在另一間木屋裏,早就睡著了。
他睡得很實,炮聲響了,他動了一下,翻了個身,把自己縮得更緊,又沉進去了。
孩子睡得好,是因為知道有人守著。
這個道理,不用懂,他的身體懂。
陳夢瑤在醫療帳篷裡,坐在那個退燒孩子旁邊,守著她。
那孩子睡著了,呼吸平穩,臉色比昨夜好了很多,嘴唇的乾裂也開始有了血色。
帳篷外的炮聲,陳夢瑤聽見了,但她沒有動,隻是把油燈的火芯撥了撥,讓光亮一點點。
她低頭看著那個孩子的臉。
很小,四五歲,睫毛很長,睡著了的樣子,是那種什麼都不知道的安寧。
陳夢瑤想,這孩子將來長大,不會記得這一夜。
不會記得在這個帳篷裡,有人守著她,幫她把燒退了。
不會記得帳篷外麵,有人在子夜的山裏,把某一批危險打掉了。
但這不重要。
不需要記得。
隻要她能活著,活到記事,活到長大,活到這個世道變好的那一天——
就夠了。
守住這裏,就是守住了一切。
老趙叔最後一個知道炮聲的事,因為他太困了,睡得很深。
天亮之後,有人告訴他昨夜打了一仗,他點了點頭,沒有多問,拎起鋤頭去了地裡。
苗還在長。
不管昨夜發生了什麼,今天的苗,還要澆水。
他蹲下來,用手指撥了撥一棵苗旁邊的土,把板結的地方鬆開,讓根繫好透氣。
做完了,拍拍手,站起來,繼續往下走。
苗地很長,要走很久。
但他不急。
一棵一棵走,一棵一棵看,這是他每天早上的事,缺不得。
林弦站在山坡上,看著天邊的雲被朝陽慢慢燒成橘色,然後是金色,然後是刺眼的白。
他想起趙老說過的那句話:
"讓那些不該死的人,活下來。"
"讓那些本來就該有的未來,真的發生。"
他把這句話,在心裏默唸了一遍。
再念一遍。
然後把它放下,轉過身,走回去,開始新的一天。
這片土地,從黑夜裏醒來,在晨光裡重新開始呼吸。
那些根,還在往下紮。
一點一點,往更深的地方。
樹,會越長越高。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