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方懷仁在山坡上走了整整一個小時。
沒有人陪,他自己走的。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走到哪裏,眼睛就往哪裏看。
看工事的走向,看人員的分佈,看炊煙從哪裏升起,看孩子在哪裏跑動,看老人在哪裏坐著。
林弦遠遠地看見他,沒有跟過去。
那是方懷仁自己的功課。
一個地方真正是什麼樣子,不是聽來的,是走出來的。
方懷仁回來之後,找到林弦,開門見山:
"這裏有個問題。"
"說。"
"人和人之間,還沒有連起來。"
林弦皺了下眉:
"什麼意思?"
方懷仁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
"戰士和戰士之間,有連帶。"
"戰士和民兵之間,有點生疏。"
"民兵和難民之間,基本上是兩張皮。"
他指了指山坡下幾個難民聚集的區域:
"你看他們的炊煙,和根據地主陣地的炊煙,不在一起。"
"吃飯的地方分開,幹活的地方分開,說話的圈子分開。"
"這樣的根據地,是脆的。"
"打順風仗的時候還好,一旦遭遇壓力,各散各的。"
林弦沉默了片刻:
"你有辦法?"
"有。"
方懷仁從懷裏掏出那疊手寫材料,翻到某一頁:
"先從吃飯開始。"
林弦愣了一下:
"吃飯?"
"對。"
方懷仁平靜地說:
"人和人之間,最快建立信任的方式,就是一起吃飯。"
"不是發一樣的口糧,是真的坐在一起,同一口鍋,同一張桌。"
他把那一頁遞給林弦:
"這是具體的方案。"
"不是命令,是引導。"
"讓人自願走到一起,比強製湊在一起,穩得多。"
林弦把那頁看完,想了想:
"我去跟雷隊說。"
雷戰聽完,沉默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
然後說:
"方老說得對。"
"我以前隻想著怎麼打仗,沒想這麼深。"
他轉向身邊的王猛:
"從今天開始,三餐統一在中央灶台附近,不分隊伍,不分來歷,挨著坐,挨著吃。"
"安排幾個老戰士,主動跟難民那邊的人搭話。"
"不用聊什麼大道理,就是搭話,知道對方叫什麼名字,從哪裏來。"
王猛點頭,轉身去安排。
當天中午,中央灶台旁邊,第一次出現了戰士和難民混坐的場麵。
起初有些彆扭。
兩邊的人都有點不自然,都在埋頭吃飯,不太說話。
但冬生端著碗,坐到了一個難民老頭旁邊,問了一句:
"大爺,您打哪兒來的?"
老頭抬起頭,瞥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地名。
冬生沒聽清,又問了一遍。
老頭這次說得清楚了一點。
然後兩個人就開始說話了,磕磕絆絆的,但說起來了。
旁邊的人看見了,也開始動。
很慢,但在動。
方懷仁坐在遠處,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林弦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就這樣?"
"就這樣。"
方懷仁端起碗,喝了口湯:
"種地和做人是一個道理。"
"你不能催它長,但你可以給它澆水,給它陽光,給它鬆土。"
"剩下的,它自己來。"
林弦想起老趙叔說的那句話:
"出來是最難的。"
他點了點頭。
下午,鐵蛋主動跑去幫老趙叔澆地。
沒有人叫他去,他自己去的。
老趙叔遞給他一個木瓢,簡短地說了幾句怎麼澆,鐵蛋就認認真真地幹起來了。
一老一小,一前一後,在那片苗地裡走了將近兩個小時。
鐵蛋走到一棵苗旁邊,蹲下來,仔細看了好一會兒,問:
"這棵怎麼葉子是黃的?"
老趙叔走過來,蹲下,看了一眼:
"缺光。"
"旁邊那棵遮住它了。"
他伸手,把旁邊那棵稍微撥開一點點,讓出了一條光路。
鐵蛋盯著那條細細的光,落在那片黃葉上。
"它能活嗎?"
"能。"
老趙叔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
"給它讓出光,它就能活。"
鐵蛋把這句話在嘴裏重複了一遍,若有所思地站起來,繼續去澆下一棵。
林弦站在田埂邊,把這一幕看在眼裏。
他沒有走過去,隻是默默記下來。
那條細細的光,落在一片黃葉上。
夠用了。
第八天,根據地來了一封信。
不是從外麵送來的,是從根據地內部,一個沒有人認識的人,悄悄放在雷戰指揮洞門口的。
一張摺疊的紙,上麵寫著:
"雷隊長,我是何家莊逃來的,我姓餘,叫餘大海。"
"我以前給櫻花國乾過活,幫他們運過糧,不是自願的,是被押著的。"
"但我知道他們一個補給站的位置,在距離這裏東南方向四十裡,山溝裡藏著的。"
"我不知道這訊息有沒有用,就是想說。"
"我欠的,還一點是一點。"
雷戰把這封信在手裏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把它交給了王猛:
"核實。"
王猛帶了兩個人,以勘察地形為由,悄悄往東南方向去了。
兩天後回來,帶回來的資訊讓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
那個補給站,是真實存在的。
隱藏在一條廢棄的山溝裡,從外麵看幾乎發現不了。
規模不大,但儲存著彈藥和一批藥品。
"怎麼處置?"
王猛把情況擺在桌上,等雷戰決定。
雷戰沒有立刻回答,他先問了一個問題:
"那個餘大海,現在人在哪裏?"
"還在根據地,跟其他難民住在一起。"
"他這兩天怎麼樣?"
"一直在幫忙幹活,幹得很賣力,不怎麼說話,跟人打招呼也是低著頭的。"
雷戰沉默了一會兒:
"先不動那個補給站。"
"讓偵察隊保持觀察,記錄他們的補給規律。"
"等時機到了,一次性打掉,不是隻打一個站,是連帶後續的補給線路一起斷掉。"
他轉向林弦:
"遠端打擊係統這次能不能配合一個多點同步的方案?"
林弦想了想:
"可以,但需要時間做坐標標定,而且需要無人機持續偵察,積累足夠的資料。"
"給我十天。"
雷戰點頭:
"行。"
然後他又說:
"餘大海這個人,去看一眼。"
林弦去找餘大海的時候,他正在幫劉木匠搬木料。
他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身材壯實,手上有厚繭,是常年乾體力活的人。
見林弦走過來,他停下手裏的活,低下頭。
林弦說:
"你寫的那封信,我們看了。"
餘大海沒有抬頭:
"有沒有用?"
"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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