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天。
雷戰把林弦叫進了指揮洞,關上了門。
兩個人坐下。
雷戰點了根煙,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還有十一天,你們要走。"
林弦點頭。
"下一次來,能確定時間嗎?"
"五天後,傳送視窗準時開啟。"
林弦說:
"隻要這邊守得住,我們就回來。"
雷戰又沉默了一會兒:
"這次回去,你跟趙老說一件事。"
"說。"
雷戰把煙灰彈掉:
"根據地現在的人口,算上難民,已經超過六百。"
"能戰鬥的,大概兩百八十人。"
"武器、彈藥,我來想辦法。"
"但糧食,是最大的缺口。"
"老趙叔那邊,剛剛開始種,至少要等到秋收,纔能有產出。"
"這段時間的糧食缺口,靠現有的存糧撐不了太久。"
林弦把這些數字認真記在本子上:
"我記下來,趙老會重新做調配的。"
雷戰抽了口煙:
"還有一件事。"
他把煙按滅,抬起頭:
"下次來,能不能帶幾個人,專門來教這些民兵?"
"不是教打仗,是教組織,教紀律,教怎麼讓一個根據地,真正運轉起來。"
林弦想了想:
"我來跟趙老談。"
"他應該會有人選。"
雷戰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兩個人在那間小小的指揮洞裏,沉默地坐了一會兒。
外麵,隱約傳來說話聲、勞作聲,還有鐵蛋和石頭又在為了什麼事爭的聲音,最後變成了兩個人一起笑的聲音。
雷戰側過頭,聽了一會兒,眼神裡有什麼東西慢慢鬆動了。
"這幫小鬼。"
他輕聲說。
不是罵。
是那種掩不住的,護犢子的口氣。
第三十天。
林弦把所有要帶回去的東西,整理了最後一遍。
那些家書,三十七封。
各種形式的記錄,包括根據地的人口、物資、戰鬥情況、建設進展。
還有老趙叔畫的那張農耕規劃圖,他特地用手機拍了照,又讓老趙叔指著圖,一點一點講解,錄了將近二十分鐘的語音。
那個半枚銅錢。
冬生給他孃的信。
還有一張,是一個叫秀蘭的婦女托他帶的。
她是難民裡的,丈夫在戰場上失蹤了,不知道是生是死。
她沒有寫信,隻是剪了一小縷頭髮,用紅線紮緊,遞給林弦,說:
"你幫我帶到外麵去。"
"我丈夫如果還在,老天爺讓他知道我好著。"
"他如果不在了,就讓這縷頭髮,陪著他。"
林弦把那縷頭髮,和那半枚銅錢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這些東西,將來會被放在哪裏,會不會有人看見,會不會有人記得。
但他知道,他要把它們帶出去。
讓它們,離開這片戰火,去一個更安全的地方,繼續存在。
臨傳送的前一夜,根據地的人們自發聚在一起,沒有儀式,沒有演說。
就是幾個人生了一堆篝火,大家圍坐著,有人帶了一小壺烈酒,輪流喝了幾口。
徐來抱著那本操作手冊,說這次他們走了之後,他打算把手冊重新抄一遍,留一個備份。
冬生說等秋收了,要給林弦他們留一袋新糧。
鐵蛋問什麼時候能再回來。
石頭戳了他一下:
"人家剛走就問回來,你這叫什麼話?"
鐵蛋沒理他,眼巴巴地看向林弦。
林弦想了想,說:
"五天之後。"
鐵蛋點了點頭,把這個數字記在心裏,低下頭,撥弄了一下篝火旁邊的草葉。
老軍醫坐在角落裏,沒有說話。
隻是把目光落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再移向下一個。
像是在把這些人,一個一個記進心裏。
火光跳動。
山風徐來。
林弦坐在那堆篝火旁邊,望著那些被光照亮的臉,心裏升起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不是悲壯,不是豪情。
是一種很踏實的,沉甸甸的東西。
像是土地本身的重量。
他把這些人的臉,一張一張,默默記下來。
這些名字,這些臉,這些細碎的、普通的人——
他們是這場戰爭真正的樣子。
不是衝鋒號角,不是旌旗烈烈。
是火光裡一張張普通的臉,一雙雙粗糙的手,一句句不華麗卻真實的話。
是那半枚銅錢。
是那縷紅線紮緊的頭髮。
是那封"等打贏了……"沒有寫完的信。
是老趙叔把一株歪斜的小苗,輕輕扶正的那個動作。
林弦閉了閉眼。
再睜開的時候,篝火還在,人還在,星空還在。
他深吸了一口氣,帶著山裡鬆脂的味道,和一點點柴煙。
記住了。
全都記住了。
明天,他要回去。
五天之後,再回來。
這片土地等著,那些人等著,那些還沒完成的事等著。
根,已經紮下去了。
接下來,就等著它,一點一點地,往深處長。
傳送的瞬間,總是一樣的。
失重,然後落地。
但每一次落地,都不一樣。
第一次回來,林弦站在傳送艙裡,腦子是空的。
這一次,他站穩,深吸一口氣,腦子裏裝得滿滿當當。
三十七封家書。
半枚銅錢。
一縷頭髮。
老趙叔的農耕規劃圖。
冬生說等秋收了要留一袋新糧的那句話。
鐵蛋問什麼時候回來時,低頭撥弄草葉的那個動作。
這些東西,比任何物資都重。
"林弦。"
趙建國已經在傳送艙外等著了。
他沒有問傷沒傷,沒有問仗打得怎麼樣,第一句話是:
"人都回來了?"
"二十三個,一個沒少。"
林弦說。
趙建國點了點頭,肩膀微微鬆了一下。
那一鬆,很細微,但林弦看見了。
他知道,這半個月,趙老每天都在等這句話。
例行的體檢、物資清點,在接待區快速完成。
王猛帶著隊員們各自散開,去休整。
林弦跟著趙建國進了那間小會議室,關上門,坐下。
熱茶還是擺在桌上,還是一樣的燙。
林弦沒有急著開口。
他把本子放在桌上,把手機放在旁邊,然後從貼身口袋裏,把那個布袋子取出來。
放在桌上。
趙建國看著那個布袋子,沒有動。
"是什麼?"
"他們托我帶出來的東西。"
林弦的聲音很平:
"一些信,一些小物件。"
"有人托我帶半枚銅錢,說另半枚在他爹手裏。"
"有人托我帶一縷頭髮,說她丈夫不知道生死,讓這縷頭髮陪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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