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裡來的難民,第二天早上就被接進了根據地。
一百二十三人。
林弦站在入口處,看著他們魚貫而入。
有拄著拐的老人,有揹著孩子的婦女,有一言不發的漢子,有眼神空洞的少年。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相同的東西:
長途跋涉的疲憊,和一種深入骨髓的惶惑。
他們不知道這裏是不是安全的。
他們隻知道,再走下去,就走不動了。
陳夢瑤帶著幾個醫療兵,在入口處設了簡單的檢查點。
她攔住每一個人,檢查傷情,問有沒有發熱、有沒有嚴重的傷。
一個婦女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孩子,孩子臉色蠟黃,呼吸急促。
陳夢瑤一看,立刻把孩子接過來,三下兩下解開裹著孩子的破布:
孩子的腹部腫大,麵板燙得厲害。
“發燒多久了?”
婦女的聲音在發抖:
“三天了……我一路走,一直盼著能找到大夫……”
陳夢瑤沒有說話,直接抱著孩子往醫療帳篷走,邊走邊對身後的醫療兵發號施令:
“高燒、腹脹,先排查感染。”
“退燒藥、生理鹽水,立刻準備。”
婦女跌跌撞撞地跟上來,臉上已經是那種被恐懼和希望同時繃著的表情,隨時都能崩掉。
林弦跟在後麵,沒有進帳篷,站在門口。
他聽見陳夢瑤在裏麵用輕柔但篤定的聲音安慰那個婦女:
“孩子燒得高,但命硬。”
“我見過比這更難的,都救回來了。”
“你放心,我在。”
帳篷外麵,那批難民已經被分流安置。
王大炮帶著幾個戰士,幫忙把老人攙進臨時休息區。
冬生端著一桶稀粥,挨個分發。
粥不稠,但是熱的。
那些難民捧著碗,幾乎沒有人說話,隻是埋頭喝著。
有個老頭喝到一半,突然放下碗,把臉埋進雙手,肩膀開始抖動。
沒有哭聲。
隻是那種細碎的、無聲的顫抖,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裏發堵。
冬生站在旁邊,不知所措,最後隻是默默把那個人的粥碗,重新裝滿,放回他手邊。
老頭抬起頭,看了冬生一眼。
什麼都沒說。
但那一眼,冬生一輩子都忘不掉。
安置難民的同時,根據地的建設也在加速推進。
林弦帶來的那批建材,被雷戰分成了兩份。
一份用於加固現有的工事和防線,一份用於給新來的百姓搭建遮風擋雨的住所。
工兵班的人帶著百姓裡的青壯年一起乾,從早到晚,山坡上到處是鋸木聲和夯土聲。
那個老趙叔,已經帶著幾個人,開始按照種植說明,規劃山坡上的可耕種土地。
他把那份檔案研究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就拉著兩個同樣懂農活的老農,蹲在地頭,比比劃劃。
“這個品種,適合山地。”
“這個,耐旱。”
“秋天種下去,春天就能收。”
他的聲音平靜,甚至有點專註。
像是回到了戰前,回到了他的地頭,回到了那個還沒被打碎的生活。
林弦路過的時候,停下來聽了一會兒。
他沒有打擾。
那片土地,對老趙叔來說,比任何武器都重要。
因為那是他相信“以後”還存在的理由。
到了下午,一件小事打破了根據地平靜建設的節奏。
是一個十二歲的男孩。
他是難民裡來的,叫鐵蛋,父母在逃難途中失散了,他一個人跟著人群走到了這裏。
他沒有哭,也沒有鬧,就是安安靜靜地跟在大人後麵,別人指哪他去哪。
但石頭髮現了他。
石頭的左臂還纏著繃帶,但右手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每天跟著大家幹活。
他看見鐵蛋坐在角落裏,兩眼空空地盯著遠處,就走過去,蹲下來:
“你叫啥?”
鐵蛋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我叫石頭,你呢?”
沉默片刻,男孩才輕聲說:
“鐵蛋。”
“你家哪兒的?”
“河灘村。”
“爹孃呢?”
鐵蛋把頭埋下去,不說話了。
石頭也沒有再追問。
他就那麼蹲在旁邊,不走,也不說話,就陪著他坐著。
過了很久,鐵蛋突然開口:
“哥,你打過鬼子嗎?”
“打過。”
“打死過嗎?”
“打死過。”
石頭回答得很平靜。
鐵蛋抬起頭,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我也要打。”
石頭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你現在不夠大。”
“等你大了?”
鐵蛋追問。
“等你大了,仗說不定早打完了。”
石頭輕聲說。
“到時候,你就好好種地。”
“種出來的糧食,餵飽自己,也餵飽別人。”
“那也是打仗。”
鐵蛋愣了一下,把這句話在心裏咀嚼了很久。
林弦站在不遠處,把這段對話全聽進去了。
他沒有走開,就那麼看著這兩個孩子。
一個十七歲,一個十二歲。
一個斷臂,一個失親。
但他們都坐在那裏,沒有倒下。
這片土地,從來都不缺這樣的人。
每一代,都會長出來新的。
入夜,林弦坐在木屋外,整理這幾天的記錄。
係統的駐留倒計時在手機螢幕上安靜地跳動:
【剩餘駐留時長:三十七天十四小時。】
三十七天。
夠多,也不夠多。
夠多,是因為有足夠的時間做很多事。
不夠多,是因為這裏需要做的事,遠比三十七天多得多。
他合上手機,抬頭看天。
星星還是那麼亮,亮得讓人覺得它們從未變過。
八十年前是這片星空,八十年後還是這片星空。
但星空下的土地,已經在一點一點地改變。
不是因為他一個人。
是因為所有在這裏紮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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