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送時,總有那麼一兩秒的失重感。
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攥住,然後猛地鬆開。
然後,腳踏實地。
林弦閉著眼睛站了好幾秒,才重新睜開。
熟悉的白色走廊。
炬火基地的傳送艙。
燈光白亮,空調冷氣,消毒水的氣味。
一切都那麼乾淨,那麼現代,那麼……遙遠。
"林弦!"
趙建國的聲音從廊道那頭傳來。
這位年過花甲的老人,此刻快步走來,速度快得不像他的年紀。
他抬頭,第一眼就看見了林弦臉上那道細長的劃痕,還有衣服上還沒完全乾透的血跡。
他的步子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走過來,把手搭在林弦的肩膀上,沒有說話。
隻是拍了拍。
就這一拍,把林弦壓抑了好幾天的某根弦,悄悄鬆了一節。
王猛帶著隊員們魚貫出了傳送艙。
每個人都沉默,每個人都帶著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不是身體的疲憊。
是心裏的那種。
接待人員迅速上前,例行的體檢、物資清點、情況彙報,一道道程式流水般進行。
趙建國把林弦帶進了旁邊的小會議室,關上了門。
兩個人坐下。
桌上擺著熱茶,林弦端起來喝了一口,燙,卻什麼都沒說。
"說說。"
趙建國看著他。
林弦沉默了片刻,開了口。
他講了三波進攻,講了石頭,講了誌遠,講了那一百四十七個人守著彈藥告急的陣地,沒有退一步。
他講了老軍醫看著頭孢針落淚的眼神,講了陳夢瑤捏著那封沒有寫完的信,講了傳送前那場無聲的告別。
他講得很慢,很平靜。
像是在講一件已經翻篇的事。
但趙建國看著他的眼睛,知道那些東西根本沒有翻篇。
那些東西,已經刻進去了。
刻進他這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的骨子裏,永遠不會褪色。
"係統升級的引數,我看到了。"
趙建國慢慢說道。
"七十噸,二十五人,四十天。"
"這是一個質變。"
"下一次傳送,我們要開始真正部署根據地的長遠計劃了。"
林弦點頭:
"雷隊提了一個要求,想要種子。"
趙建國愣了片刻,然後笑了。
是那種很深沉、很欣慰的笑。
"老雷啊。"
他喃喃說道:
"還是他看得準。"
"打仗靠槍,守土靠糧。"
"種子,我來安排,你放心。"
林弦低頭,看著桌麵上的茶杯:
"趙老,我想問你一件事。"
"問。"
"建立根據地,長遠部署……"
他停頓了一下:
"這一切的最終目的,是什麼?"
會議室裡沉默了幾秒。
趙建國重新端起茶杯,看著杯中的茶葉在熱水中緩緩舒展:
"讓那些不該死的人,活下來。"
"讓那些本來就該有的未來,真的發生。"
林弦沒有再說話。
但心裏某個空懸的東西,落地了。
出了炬火基地,外麵是一個普通的下午。
陽光,車聲,人群,城市的煙火氣撲麵而來。
林弦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
有人在低頭刷手機,有人提著菜籃子,有人牽著小孩,有人在奶茶店門口排隊。
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平凡而安穩的表情。
他突然想起雷戰那句話:
"你是在為這片土地上所有受苦的人,討一個說法。"
眼前這些人,就是那個說法。
就是一切代價換來的答案。
他在路邊站了很久。
直到王猛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了,兄弟。"
"回去吃頓飯,睡一覺。"
"五天之後,還有仗要打。"
林弦回過神,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走。"
兩個人並肩走進了人群。
林弦把手插進口袋,摸到了那一摞家書。
厚厚的一疊。
他輕輕攥緊,沒有鬆開。
這些,他要一封一封交出去。
在某個安靜的地方,把每一個名字,認認真真讀出來。
讓這個時代知道,那些人存在過。第二百零五章:五天之間,一城之暖
炬火基地的休整期,是固定的五天。
但對於林弦來說,這五天並不輕鬆。
第一天,他在宿舍睡了將近十四個小時。
沒有夢,或者有夢,但醒來什麼都不記得了。
隻是睜開眼睛的那一刻,有那麼幾秒的空白,意識還停留在那片彈坑遍佈的山地上。
等耳邊聽到空調的嗡嗡聲,才慢慢回到現實。
他盯著天花板,想了很久。
然後翻身起床,洗了個澡,吃了頓熱飯。
普通的食堂,白米飯,炒青菜,一碗豆腐湯。
他一口一口吃完,一粒米都沒剩。
第二天,趙建國把他叫去,帶他參觀了為下一次傳送準備的物資倉庫。
倉庫裡,工作人員忙碌地打包、稱重、標註。
糧食、藥品、建築材料、農業工具、通訊裝置,整整齊齊地碼放著。
還有一箱一箱密封好的種子包。
糧食作物、蔬菜、藥草,幾十個品種,每一包上麵都貼著詳細的種植說明。
"這是農業院的專家連夜整理的。"
趙建國站在箱子旁邊,神情認真:
"根據那個年代的氣候和土壤資料,篩選出了適合當地種植的品種。"
"不隻是吃飽的問題,還有種植效率、儲糧方法、輪作週期……"
他把一份厚厚的檔案遞給林弦:
"這些,要帶給雷戰,帶給當地的農民。"
林弦接過來,翻了翻,密密麻麻全是文字和圖解。
"他們會用嗎?"
"他們會學。"
趙建國平靜地說:
"隻要有人教,沒有學不會的道理。"
"更何況,那些人比我們吃過更多苦,他們知道,活著不是理所當然的事。"
林弦把檔案收好,放進了給下一次傳送準備的資料袋裏。
第三天,林弦一個人去了趟城裏。
他給手機充上電,拿著那摞家書,去了基地附近的一家小書店,坐在角落裏,把那些信全部重新仔細讀了一遍。
那些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甚至帶著墨跡暈開的痕跡,像是寫信時手沒停穩,或者心裏太亂。
有一封信,是一個叫李建的戰士寫給他孃的。
通篇沒有豪言壯語,隻說了三件事:
院子裏那棵老槐樹,今年結了多少槐花。
村頭的王大爺,腿傷好了沒有。
還有,他存了一點錢,託人帶回去,讓她買件新棉襖,別總是穿那件打了補丁的舊衣裳。
就這三件事。
短短一頁紙。
林弦看完,把信摺好,放回信封,用力壓了壓,不讓那些情緒漫出來。
書店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見他在角落裏坐了大半天,給他端了杯水。
"小夥子,看什麼呢?"
林弦抬頭,猶豫了一下,說:
"家書。"
老太太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誰寫的?"
"前輩。"
林弦想了想,這麼回答。
老太太沒再追問,點點頭,轉身去忙了。
第四天,王猛請了小隊裏的幾個人吃了頓飯。
不是什麼正式的聚餐,就是在基地附近的一家小館子,幾個人圍著桌子坐了。
點了一桌子菜,還有兩瓶酒。
王猛先舉杯,說:
"為了在那邊倒下的弟兄們。"
沒有多餘的話。
杯子碰了一下,每個人仰頭,一飲而盡。
然後沉默了幾秒,有人開了話匣子,講起了這幾天戰場上發生的事。
有人說起了老王大炮,那個用工兵鏟當武器的老兵。
有人說起了徐來,那個把操作手冊抱得死緊的年輕通訊員。
有人說起了石頭,那個獨臂還想著回陣地的十七歲少年。
講到後來,桌上的菜幾乎沒怎麼動,但酒已經見底了。
沒有人哭。
都是扛過槍子的人,哭不出來。
但那些故事,就這麼留在了那個小館子裏,留在了那頓飯裡,留在了那幾個人的記憶深處。
林弦坐在角落裏,聽著,沒有多說話。
他忽然想到陳夢瑤說的那句話:
"這樣的事,有沒有盡頭?"
他當時回答說有。
但他沒說的是:
有盡頭,但不會自己來。
是那些在戰場上拚命的人,是這些在異時代守護的人,是坐在這裏把故事說出來的人——
是所有人加在一起,硬生生把那個盡頭,推了出來。
第五天,炬火基地開始了下一次傳送前的最後準備。
倉庫裡的物資陸續搬進傳送艙。
七十噸的上限,被分門別類地填滿。
糧食、種子、藥品各佔三成,剩餘的空間留給了武器彈藥和建材。
趙建國站在排程室裡,盯著螢幕上的重量數字,親自做最後確認。
他戴著老花鏡,一行一行地覈查,神情一絲不苟。
身邊的工作人員小聲問:
"趙老,這次下去,戰略重心真的要從防禦轉向建設了?"
趙建國放下筆,抬起頭:
"打仗是手段,活人纔是目的。"
"陣地守住了,就要想著怎麼讓人活得下去。"
"讓人活得下去,才能繼續打下一仗。"
他重新低下頭,繼續覈查:
"這兩件事,從來都不是先後的關係。"
"是同時的。"
林弦站在傳送艙外,換好了作戰裝束,背好了新一批物資包。
係統的倒計時已經進入最後幾分鐘。
【傳送視窗將於十分鐘後開啟。】
他深吸一口氣,摸了摸口袋裏的種子說明書。
還有那摞家書,他沒有帶走。
他已經把每一封信的內容都用手機拍了下來,儲存好了。
那些紙,太脆弱了,帶不過去。
但他把那些名字,一個個記在了心裏。
李建。
誌遠。
還有許許多多他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們都在那邊等著他回去。
傳送艙的燈光開始變化,由白轉藍,那是視窗開啟前的訊號。
王猛走到他旁邊,拍了拍肩:
"準備好了?"
林弦看向那片藍色的光。
"準備好了。"
這一次,他的腳步沒有猶豫。
沒有回頭看,沒有深呼吸,沒有任何遲疑。
他走進了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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