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平靜，隻是下一波風暴的前奏。
根據地的戰士們抓緊這段喘息的時間，緊急修補工事，補充彈藥，救治傷員。
醫療帳篷裡擠滿了人。
現代醫療兵已經連續工作了將近十個小時，眼睛裏佈滿了血絲。
但他沒有停下來。
“撐開！消毒！”
手術刀在傷口上劃過，一顆子彈被取了出來，叮噹落在金屬盤裏。
被救的戰士齜牙咧嘴，但硬是沒發出聲音。
“好漢子！”
現代醫療兵忍不住豎起了大拇指。
那個戰士叫大柱，二十三歲，老家在北方的一個小山村。
參軍之前，他是家裏的獨子，靠著給地主種地養活老孃和兩個妹妹。
他入伍，是因為有一天，他看見鄰村被鬼子燒了。
整整一個村子，活口不剩。
他什麼都沒帶，就揣著娘給的兩個玉米餅，走進了招兵處。
臨走時，老孃哭得站不穩，他卻咧嘴笑著說：
“娘，別哭。等我打完鬼子就回來娶媳婦！”
那句話說完，他就再也沒回過頭。
此刻，他躺在擔架上，看著現代醫療兵嫻熟的動作，突然問道：
“大夫，你是從哪兒來的？”
“遠方。”
醫療兵頭也不抬。
“很遠的地方。”
大柱想了想，點點頭：
“那你們那兒，打鬼子贏了嗎？”
醫療兵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大柱那雙清澈而渴望的眼睛。
“贏了。”
他聲音有些哽咽。
“不隻是贏了，徹底贏了。”
“鬼子，投降了。”
大柱愣了一下，眼眶忽然就紅了。
他抬起還能動彈的一隻手，捂住自己的嘴，發出一聲壓抑的哽咽：
“真的……真的贏了？”
“真的。”
“咱們的國家，再也不會被人欺負了。”
大柱仰著頭，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流下來。
他沒有哭出聲，隻是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那就好……那就好……”
“俺就知道，一定能贏的……”
帳篷外，林弦靠著石壁坐著，把這一幕看在眼裏，鼻腔發酸。
旁邊，有個年歲很小的戰士蜷縮在角落裏，手裏捧著一塊乾硬的雜糧饃，啃得很費勁，卻吃得很專心。
他叫小虎，是新參軍的幾個年輕人之一。
看起來頂多十六七歲。
臉上還有幾顆少年纔有的青春痘，下巴光溜溜的，連鬍鬚的影子都見不著。
林弦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吃得下嗎？”
小虎抬起頭，把饃往嘴裏塞了一口，含糊地說：
“能吃。”
“俺在家的時候，有時候連這個都吃不著。”
林弦沉默了一下：
“你家在哪兒？”
“老虎溝再往東，翻過那座山，有個叫桃花嶺的村子。”
小虎低下頭，聲音變得很輕。
“……現在沒了。”
林弦沒再追問。
他猜到了。
這樣的故事，在這片土地上，每天都在發生。
小虎繼續啃著饃，忽然抬起頭，認真地問：
“林先生，你說，等咱們把鬼子打跑了，桃花嶺還能重建嗎？”
“能。”
林弦沒有絲毫猶豫。
“不隻是桃花嶺，整個華夏，都會重建。”
“而且，會比以前更好。”
“好多好？”
小虎的眼睛亮了。
林弦想了想，用小虎能理解的方式說道：
“到時候，不會再有人挨餓。”
“家家戶戶都能住上新房子。”
“孩子都能上學，不用下地幹活。”
“你想去哪兒，就能去哪兒，沒人攔你。”
小虎聽得目瞪口呆，用力嚥了一口口水：
“真的假的？”
“真的。”
小虎低下頭，看著手裏啃了一半的硬饃，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頭，眼神變得格外堅定：
“那，就更得把鬼子打跑！”
“不打跑他們，這些都是空話！”
林弦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個十六七歲的孩子，說出了這場戰爭最本質的意義。
就在這時，陣地上響起了低沉的號聲。
不是進攻的號聲。
是集結的號聲。
一個老兵走到場地中間，大聲喊道：
“弟兄們，王大炮要說幾句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過去。
王大炮，是根據地資歷最深的炮兵班長。
今年三十八歲，當兵已經超過十五年。
他從來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能說到人心坎上。
他站在人群中間，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今天犧牲的弟兄裡，有兩個是我的兵。”
“一個叫二毛，一個叫鐵蛋。”
“二毛是新兵，纔跟我學了半個月怎麼打炮。”
“鐵蛋老兵了，跟我打了三年的仗。”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
“今天，他們都走了。”
“我沒資格哭。”
“因為我還活著，就得替他們繼續打。”
“但是我想說一句話——”
他環視一圈，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進所有人的耳朵裡：
“二毛臨死前，問了我一句話。”
“他說：班長，咱們能贏嗎？”
“我當時沒回答他。”
“現在，我想回答。”
“能贏！”
“一定能贏！”
“因為他們死在了這片土地上。”
“這片土地，就是他們用命換來的！”
“誰也別想從我們手裏奪走它！”
沒有掌聲，沒有歡呼。
所有人都沉默著。
但那種沉默，比任何聲音都有力量。
是悲憤，是不屈，是誓死守護的決心。
林弦站在人群裡，淚水模糊了視線。
他突然想到，他在現代書本上看到的那些數字——
那些冷冰冰的傷亡數字背後，每一個數字，都是這樣一個個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人。
是二毛。
是鐵蛋。
是大柱。
是小虎。
是刀疤臉，是沈望舒，是陳夢瑤。
是雷戰，是王猛。
是千千萬萬個普通而偉大的靈魂。
“準備！”
雷戰的聲音從陣地前傳來，打破了沉默。
“鬼子的第二波進攻開始了！”
所有人迅速回到各自的位置，端起武器。
小虎也爬起來，舉起那把對他來說有些沉重的步槍，咬著牙，瞄準遠處湧來的人潮。
他想著桃花嶺。
想著那些可以不用挨餓的日子。
想著林先生說的那個美好的未來。
“為了那些話，”
他在心裏默默說。
“俺要活下去，親眼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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