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山洞裏，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機油味。
那個北方大學的學生兵叫沈望舒。
這個名字，是他當私塾先生的爺爺起的。
“望舒”二字，取自屈原的《離騷》——“前望舒使先驅兮，後飛廉使奔屬。”
望舒是神話裡為月亮駕車的神。
爺爺希望他將來能成為一個照亮黑暗的人。
“沈望舒，你過來一下。”
老張的聲音從角落裏傳來。
沈望舒放下手裏的圖紙，小跑著過去。
“教官，什麼事？”
老張遞給他一本厚厚的手冊。
“這是生產線的全套操作規程，我隻有這一本。”
“你文化程度高，把它背下來，然後教給其他人。”
沈望舒接過手冊，手微微顫抖。
他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字映入眼簾。
加工引數、材料配比、工藝流程……
每一個資料，都是一條命。
“教官，這東西……我能行嗎？”
“你不行誰行？”
老張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我跟你說實話。”
“我們這些人，遲早是要走的。”
“但這些機器，這些技術，必須留下來。”
“你是這裏唯一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將來這攤子，就得靠你扛。”
沈望舒沉默了。
他想起了北方大學的校園。
那裏有梧桐樹掩映的圖書館，有燈火通明的實驗室，有意氣風發的同學們。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這輩子會成為一個工程師，在工廠裡設計機床，在辦公室裡畫圖紙。
沒想到，命運把他帶到了這裏。
零下四十度的雪原，炮火連天的戰場。
“我會的。”
他攥緊手冊，聲音堅定。
“教官，我保證，把這本手冊上的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裏。”
“就算我死了，也要先把東西教會別人再死。”
老張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好小子！有種！”
“就沖你這句話，我老張豁出去也要把你教會！”
……
另一邊。
周敏正在臨時搭建的醫療帳篷裡忙碌著。
她麵前坐著一個年輕的戰士，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眼神裡卻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滄桑。
“把手伸出來，讓我看看。”
戰士猶豫了一下，慢慢伸出雙手。
那是一雙傷痕纍纍的手。
凍瘡把手背上的麵板裂開了好幾道口子，有的地方已經潰爛，露出粉紅色的嫩肉。
周敏倒吸一口涼氣。
“怎麼拖到現在才來？”
戰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沒事，習慣了。”
“去年冬天比這還冷，我們在山裏打遊擊，有的人連棉鞋都沒有，就穿著草鞋走。”
“走著走著，腳趾頭就凍掉了，掉了就掉了唄，包紮一下繼續走。”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周敏的眼眶濕潤了。
“你叫什麼名字？”
“報告首長，我叫王鐵柱，河北人。”
“今年多大了？”
“十九……不對，過了年就二十了。”
周敏一邊給他上藥，一邊輕聲問：
“家裏還有什麼人？”
王鐵柱的眼神暗了一下。
“有爹有娘，還有個妹子。”
“本來還有個弟弟，但三年前被鬼子殺了。”
“所以我才參的軍，想給弟弟報仇。”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哽咽。
“可是到了這裏才發現，敵人換了。”
“不是鬼子了，是那些開著大飛機、大坦克的洋鬼子。”
“但都一樣，都是來欺負咱們華夏人的。”
“他們憑啥？就憑他們有槍有炮？”
“那我就跟他們拚！拚到他們滾回老家去！”
周敏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這個滿臉稚氣卻說著鏗鏘話語的年輕人。
“鐵柱，”
她輕聲說。
“你知道我們是從哪裏來的嗎？”
王鐵柱搖了搖頭。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們是好人。”
“你們給我們送吃的、穿的、還有那些能打坦克的大傢夥。”
“首長說，你們是祖國派來的特別支援隊。”
“我不管你們是從天上來的還是從地底下來的，隻要是幫咱們打鬼子的，就是自家人。”
周敏笑了。
她沒有解釋。
有些事情，說了也沒人會信。
但她在心裏默默記下了這張臉。
王鐵柱，河北人，十九歲。
弟弟被鬼子殺了，所以參軍報仇。
“好了，包紮完了。”
周敏把繃帶繫好，從口袋裏掏出一管藥膏。
“這是凍傷專用的葯，每天睡前塗一次，堅持塗，別偷懶。”
王鐵柱接過藥膏，眼睛瞪得老大。
“這……這是給我的？”
“當然是給你的。”
“可是……可是這麼金貴的東西……”
“你的命更金貴。”
周敏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記住，活著，才能報仇。”
王鐵柱愣了好幾秒，然後猛地站起來，敬了一個不太標準的軍禮。
“是！保證完成任務！”
他轉身跑出帳篷，腳步輕快得像隻兔子。
周敏看著他的背影，久久沒有說話。
……
夜深了。
林弦在山洞外的一塊大石頭上坐著，看著遠處的天際。
那裏，隱約可以看到炮火的閃光。
那是前線。
距離他們不到二十公裡的地方，正在進行著慘烈的戰鬥。
“睡不著？”
雷戰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嗯。”
林弦點了點頭。
“在想前線的事。”
“我們在這裏搞生產、搞培訓，但那邊的戰士們還在流血。”
“總覺得……我們做得太慢了。”
雷戰沉默了一會兒。
“林弦，你知道為什麼我當年選擇當兵嗎？”
“為什麼？”
“因為我爺爺。”
雷戰的眼神變得悠遠。
“我爺爺就是誌願軍，參加過那場戰爭。”
“他跟我說，那時候最難受的不是冷、不是餓，而是眼睜睜看著戰友倒下，自己卻無能為力。”
“他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救更多的人。”
林弦轉過頭，看著雷戰。
“所以你來了？”
“對。”
雷戰點了點頭。
“當我知道有機會穿越時空，回到那個年代的時候，我想都沒想就報名了。”
“不是為了當英雄，隻是……想幫我爺爺完成他的遺憾。”
“想讓那些年輕的戰士們，不用再拿命去填。”
他頓了頓。
“林弦，你做得很好。”
“不要覺得自己做得不夠。”
“你帶來的每一發子彈、每一具火箭筒、每一件棉衣，都是在救命。”
“這比衝鋒陷陣更重要。”
林弦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楊大光，想起了那枚沾著血跡的紐扣。
“雷隊，”
他輕聲說。
“你說，如果我們再早來一個月，楊大光他……會不會……”
“別想了。”
雷戰打斷了他。
“歷史已經發生了，我們改變不了過去，隻能影響未來。”
“楊大光犧牲了，但他的戰友們還活著。”
“我們要做的，是讓更多的人活下去。”
“不是自責，不是後悔，而是行動。”
林弦深吸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明天，我要親自去前線一趟。”
雷戰愣了一下。
“去前線？幹什麼？”
“送物資。”
林弦站起來，目光堅定。
“陳團長說，前線有一支部隊被切斷了補給線，已經三天沒有吃東西了。”
“我要親自送過去。”
雷戰皺起眉頭。
“太危險了，讓別人去。”
“不行。”
林弦搖了搖頭。
“隻有我能用儲物空間，別人帶不了那麼多東西。”
“再說……”
他頓了頓。
“我不能一直躲在後方。”
“那些戰士們在前麵拚命，我至少要讓他們知道，後方的人沒有忘記他們。”
雷戰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嘆了口氣。
“行，我派兩個人跟你去。”
“記住，送完就走，不要戀戰。”
“你的命，比那些物資更重要。”
林弦笑了笑。
“放心，我還想活著回去呢。”
“還有好多事沒做完。”
……
淩晨三點。
林弦帶著兩個特戰隊員，悄悄離開了營地。
他們穿著白色的偽裝服，在雪地裡幾乎看不出來。
藉著微弱的星光，他們向著前線的方向前進。
風雪呼嘯，寒冷刺骨。
但林弦的心，卻從未如此熾熱。
因為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盡頭，有一群人正在等著他。
等著來自七十五年後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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