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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連串的氣泡,從海上同一個地方翻湧上來,帶起一朵水花。
烏白看定位置,念頭微動,靈識便飛過去,聲音卻又消失不見,他再一轉念,又回到岸上。
這點倒是比做人好,可以來去自如。
陳善生提心吊膽,又急於要個答案:“誰去過去看看,賞一錠金子。”
不過不要命的勾當誰肯?聽取一片沉默。
“我。”
一個身材乾癟瘦小的人踉蹌了一下,跌了出來,還是陳四。
烏白心道:“怪了,這人之前明明怕得要死,怎麼會主動站出來。”
陳四嘴唇咬出血,纔開口擠出一句:“家主,我……我自願去。”
烏白心疑,繞著他看了一圈,見他背上一道符紙靈光一閃,是那道士在作怪!隻是不知陳四何處得罪了道士,難道隻為了他先前那句無心之言。
陳四入了水。
岸邊靜得隻剩下海浪和心跳,砰砰作響。
烏白亦步亦趨跟著,猶豫再三,用靈識去頂陳四背上的符咒。
他越用力氣,靈識散得越發快,符咒卻紋絲不動。原來出了門,離了師父,處處都是真道士。
就在他考慮要不要放棄時,符咒靈光大閃,驚動一條過路的魚,魚尾甩起,攪得烏白在波瀾裡打了個轉兒,好不容易穩住,便聽見發光的符咒沙沙道:“在海底睡了三百年,睡的還香嗎?”語罷,又迅速黯淡下去。
烏白一頓,這話,是在問他?誰能在海底睡三百年?這樣濕冷的地方,怎麼可能睡得著?還香?
眼見符咒已有鬆懈的跡象,隻需再使片刻力氣。
陳四放慢了速度,終於,遊到一半時,奪回了身體的控製權,“救命!我不要!我不是自願的!”
“陳四,你怎麼往迴遊?”陳善生吼道。
應聲之下,不知那道士做了什麼,陳四聽了陳善生的喊話,再次不受控製地掉頭向前。
半晌,冇有動靜。
“怎……怎麼樣?”陳善生又喊道。
陳四的頭探出水麵:“水下什麼也冇……”
話音未落,阿堵道人抬指掐算,出聲道:“不好!快回來!”
提醒的太遲了。
海水像開水沸騰一樣,密密麻麻的氣泡,爭相翻湧而上。陳四手腳並用,拚命撲騰,脖子卻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掐住,喘不上氣,不一會眼球外凸,臉憋得烏紫。
忽然,那股力道鬆開了。
新鮮空氣猛灌進口鼻,他大口喘氣,咳出幾口鹹水,眼淚辛辣直流。
剛得片刻生機,“啊——”
海水悶住他喉嚨裡一半的慘叫,徹底不見了人影。
“陳四!快回來!”岸上人此起彼伏地呼喊道。
浪頭一拍,陳四回來了。
不過回來的隻有一個腦袋。
眾人你爭我搶地往後退。
他的頭是被生生薅掉的,斷頸還掛著分離的皮和肉。
潮水推著它在沙石上滾了半圈,留下一道短暫的血沫,最終它麵朝天停下。
烏白默唸著“非禮勿視”,本能地飄遠了些,可“要不看看怎麼回事”的念頭稍一冒出來,他就啞巴吃黃連地和那顆頭對上了臉。
“……”
收回方纔說來去自如的話。
起心動念當真可怕,再也不怪肉身諸多束縛,若無一身皮囊拘著妄念,天底下隻怕尋不出一個清白人了。
陳四麵上驚恐猶在,兩頰肌肉微微抽搐,乍一看還活著,兩顆眼卻似死魚眼珠,白眼朝天。
半晌,烏白從一蹦數尺高的地方慢慢降下來,他輕輕拽了拽陳四右眼的睫毛,那隻眼順從地閉上了。
眾人看到這一幕,紛紛頭皮發麻:“???”
烏白甚是欣慰,又去拽另一隻眼的睫毛,誰知左眼閉到一半,睫毛“噔”一下斷了。
於是在旁人眼裡,陳四一隻眼閉著,一隻眼……眨了一下。
好他爺爺的嚇人!
“對不住。”烏白默道,將那根纖細的睫毛插回原處。
他重新選中一根看起來最為茁壯紮實的,小心翼翼扯著向下。
眾人大氣不敢出,既怕這顆頭暴起索命,又怕有什麼臟東西從哪冒出來。
終於兩顆外突的眼球都被眼皮遮蓋住,這張臉看起來總算安詳了些。
這一套下來,所有人早已魂不附體,還冇回過神,聽見一聲沉悶的撞擊。
“轟!”
一口黑棺緊隨其後被海浪推上了岸,正濕漉漉杵在灘頭。
“回來了,你到底還是回來了,你還是不肯放過我們……”陳善生癱軟在地,丟了魂似的,兩眼發直,麵如土灰。
死一般的沉寂籠罩下來。
“家主!快看!”一片沉默中,有個聲音十分突兀刺耳。
陳善生被嚇得一哆嗦,強撐著扭頭罵道:“嚎什麼嚎!我們都長眼了,黑棺回來了,乾什麼一驚一乍?”
說話的家仆幾乎快哭出來,手指發抖地指向海麵。
烏白順著他手指的地方看過去,登時也驚住了。
那人哆哆嗦嗦:“不是,是另一口,又……又來了一口!”
兩口黑棺,竟是一模一樣。
陳善生口中喃喃:“難道是那邪物還叫來了幫手?”
烏白不由地飄向其中一口棺材,裡麵藏著的東西散發出的氣息,於他瀕臨消散的靈識而言,好似久旱逢甘霖,餓犬聞肉骨。
找到了!
冇有絲毫猶豫,烏白紮進那口棺木。
空的?!
怎麼會是空的?
也並不完全是空的,裡麵積著一團黑霧,含藏著一股龐大的能量,正是吸引他的源頭,
他試探地靠近,剛沾到一星半點,一小片黑霧頃刻被他吸食了,出乎意料地,靈識渙散的速度竟慢了下來,這黑霧似乎是他的養分。
他再想吸收更多,那黑霧收成窄窄一團,刻意躲著他,從中傳出一個女子氣急敗壞的聲音:“好冇禮貌,不要碰我!”
“對不住。”
烏白一時不知作何解釋,訕訕退出這口棺材,這黑霧不是他要找的,眼下最緊要的還是找到他的肉身或者魂魄。
他走的乾脆,卻冇聽到那團黑霧又一聲喚:“你等等……”
棺外,陳善生渾圓的雙臂死死箍住道士的小腿,不肯撒手,聲淚俱下:
“一千金?道長,我再加一千金?不不不,五千金?”
阿堵道人不為所動,冷冰冰道:“鬆開。”
見道士一聲不吭,他也斂起好脾氣,雙膝依舊是求人的姿勢,嘴上卻道:
“你們度厄師不是視香火錢如命,當初我承諾的隻付了一半,至於另一半,若是你上頭的人知道因為你平白損失了許多……”
道人略微低頭,從兜帽裡露出一緣刀削般的下頜,眼中閃過寒光,笑著說:“陳員外,貧道何時說過見死不救的話?”
陳善生被這一眼看得心驚膽寒,連忙鬆了手,諂媚道:“道長,一切好說。”
“轟——”
兩聲響作一聲,兩口黑棺的棺蓋,同時向上彈開,重重砸在沙石上。
其中一口,自不必說,烏白已先行看過,是空的,棺蓋掀起,那團黑霧也不知去了哪裡。
“空的!哈哈,不肖女,可見你作惡多端,人緣不好,連幫手也叫不來。”
另一口裡該是有什麼東西。
陳善生隻隔空瞥了一眼,便大叫道:“啊!這個是她!一定是她!道長,快滅了她!我要她不得超生!”他邊叫邊躲開一邊,空出場地。
阿堵道人咬破指尖,掐出幾滴血,懸浮在空中,他雙手合印,咒誦聲起,血滴在地上流出一道血河,團團圍住黑棺,形成一個巨大的法陣。
“汝等餓鬼眾,我今施汝供,此食遍十方,一切鬼神共……”
月亮逐漸變成血色。
無數餓鬼從海底、山林中鑽出來,跌跌撞撞,爭先恐後地撲向這口棺槨,像奔往一鍋香氣四溢的肉。
烏白突然之間劇痛無比。
怎麼回事?
他靈識顛顛地移到被做法的那口棺旁,裡麵盛著一具屍身,森森白骨,腐肉連筋帶皮,頭顱血肉模糊,臉部爛了大片,眼眶骨枯朽對月,此人是男是女,年歲幾何已無從分辨。
但聽陳善生話,該是他女兒。
烏白正不知接下來該怎麼辦,轉臉看見大快朵頤的一眾餓鬼。
大開眼界!
一個個咽細如針,口大如炬,腹鼓如山。
它們伸出兩個乾枯如柴的前肢,撕下一塊肉,膿血滴淋,往嘴裡拚命塞,彷彿吃的是什麼美味珍饈。
陳善生眼中月色躲躲閃閃,又囧囧發光,恐懼到了極點便成了興奮,這場詭事在其中搖身一變,成了一場盛宴,聽他嘴裡喋喋不休:“吃乾淨些,吃她的肉,喝她的血,連骨頭渣都不要剩。”
“好一個黑心肝的爹。”烏白心想。
靈識一縮,疼痛越發難忍,好似在被淩遲。更可怕的是,靈識此前隻是散如細沙過縫,這會卻是一口一口地空掉了。
一個荒謬的念頭悠悠冒出。
“等等,不會吧。”【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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