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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後,又逢癸亥年,七月半。
烏白是被海風吹醒的。
他猛地一個激靈。
不對!
他不是纔打掃完大殿,正坐在門檻上,等出遠門的師父回來,不過打了個盹的功夫……
怎麼倒掛在半空?
與他同病相憐掛著的,是一具泡久的月亮,又脹又囊,方纔從大海水中撈起,瀝乾的腥臭幾乎可聞。
一陣野風吹來,呼呼作響,他在飛沫裡掉了個個兒,天地這才歸位。
向海麵一看,月光底下,自己竟冇有影子!
烏白一愣,見鬼了?
不,也許他自己成了鬼呢,下意識想抬手探探心跳,驚覺哪還有手可抬?哪還有心可跳?
慌忙一看,原是自己非人非鬼,既無肉身,也無魂魄,隻剩無形無相的一團,在海上盪悠悠。
這是什麼情況?
他想起師父曾講過一樁奇聞逸事。有個姓張的破落戶和一個姓陳的屠戶,姑且叫張大,陳二。兩人本是一起長大的兄弟,後來命運卻大相徑庭。陳二勤懇本分,生意日漸興隆,成了富甲一方的陳員外。而張大染上賭癮,屢屢向陳二借錢,最後輸得妻離子散,欠了一身的債,陳二的錢自然也還不上了。陳二念在舊情,將這筆壞賬一概抹平不論,隻是無論如何不肯再借錢給他。
誰知一個雪夜,張大被人打得半死不活,拖著半條爛命,爬到陳二家門口。這回倒不是借錢,而是自知活不了了,前來托孤,說家中尚有一稚子,隻盼兄弟日後能多加照拂,莫讓孩子流落街頭。
適逢陳二家請來一道士,為祖墳改風水。道士一觀張大麵相,說此人是難得的替劫命,若在其將死未死時,活葬於特定方位,便可將陳家的災厄儘數轉嫁他殘留的壽命裡,保後人富貴平安,隻不過他會死得比較痛苦。
張大心裡盤算,反正自己活不過天亮,忍一時苦,換兄弟和兒子前途無量,穩賺不賠,也算是自己一輩子到頭做了件人事。
起初還好,道士施完法,土埋到胸口,張大又後悔了,死活不願意進行下去,什麼兄弟情義,什麼兒子死活,都比不過這時候讓他多吸幾口新鮮空氣,不痛不癢地死掉。
陳二那肯依他,道:“兄弟,早死一會,怎麼死的有什麼要緊。”心裡一橫,拿鐵鍬拍碎了他的頭。
道士掐指一算:“活了三個時辰,足夠保陳家三百年富貴無虞,此乃天意。”
張大死後陰魂不散,化為厲鬼,欲來害陳家人性命,可他忘了,自己的替劫命已被道士施過法,若是投入輪迴萬事皆休,可他偏與自己的命對著乾,結果那害人的手段,全落回自己身上,害人不成,反將自個兒的魂魄折騰得支離破碎,臨了仍心有不甘,留下一句詛咒:“陳氏後人必自取滅亡!”
“魂魄碎了會怎樣?”當時他問到。
師父說:“便隻剩一團靈識。”
“六道眾生,生時皆有肉身、魂魄、靈識,三者缺一不可,肉身死後,魂魄便會隨靈識轉世投胎,若是魂魄也冇了,靈識便如無源之火,終有儘時,那便是徹底的死亡,連輪迴也入不了。”
所以自己這種情況,是隻剩靈識了?!
海風一吹,月亮遠去五裡霧中,銀浪聲吞吞吐吐,烏白在半空天旋地轉,靈識果然在渙散!
若是不趕緊找到依存的肉身或是魂魄,他遲早徹底消散。
不能死,若是師父回來長久不見自己,必定是要著急的,而且還要搞清楚從打盹兒到醒來這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茫茫大海,要去哪裡尋找?
正毫無頭緒,不遠處傳來一箇中年男人的哀求聲:
“八方神佛,各路仙家,信男陳善生,願散儘家財,懇請諸位各顯神通,保佑我們全家老小平安渡過這次劫難。”
烏白循聲望去。
岸邊火光曳曳,照亮一個簡陋的供壇,一名道士正在做法,十數個人跪拜祈禱,口中唸唸有詞。
叫陳善生的那人衣著富貴,身形略有佝僂,捧著一把腕粗的香,拜了又拜,聲音顫抖道:
“女兒,你千萬彆回來,爹求求你了,往生投胎去吧,爹在廟中給你立往生牌位,請高僧助念,燒七七四十九天的香燭,助你早生善處,托化仙鄉,隻求你千萬彆再回來了。”
他頓了頓,語氣硬了三分,半是威脅半是勸誡:“可要是你果真化成邪物回來,我也請了仙師降你,你敢靠近,就真的不得超生了。”
香被海風燒得飛快,不多時,半截已化成灰,隨風撒散。
烏白聞到了鹹濕中的香灰,心道這香有古怪,與觀中尋常的香火味不一樣,聞著又腥又辣,像是書裡說的月圓夜專用來招鬼的鬼香,這人知道自己燒的是什麼嗎?
結合聽到的那番話,這場驅邪法事,非有大冤,便為大惡,無論實情如何,皆是他人的陰私,既然如此,自己何必摻攪進去。
他正要離開,靈識忽被香灰勾扯,難再遠離。
難道說這事與他有關?可他明明不識得這些人,不過他失憶了,這也難說。
既然有人存心招他,便過去探探情況,說不定能有線索。
如此一想,烏白飄了過去。
一群家仆圍著供台,個個麵如土色,一時抬頭看天,一時踮腳望海,哆哆嗦嗦。
“怎麼都不說話?”烏白心下狐疑,飄到其中一個人麵前,學對方的樣子用力皺起眉頭,擠了半天,發現自己一團糊糊,根本擠不出褶子,隻好悻悻作罷。
他有些等不及,轉念要走,剛飄出三丈遠。
終於有人忍不住竊竊私語,烏白鬼祟祟湊近。
一個掛著哭腔:“這道士看著邪性,不會是騙子吧?”
另一個惡狠狠道:“呸呸呸,陳四,閉上你的烏鴉嘴,張府的人死絕了,陳府這個月都橫死十三口人了,冇準下一個就是你。”
……
一個稍顯穩重的聲音打斷他們:“放心好了,三天前,我親眼看見阿堵道長將小姐的屍身封進一口黑棺沉海,說隻要三日後,也就是今夜子時,那口棺材冇漂回岸上,就說明她投胎去了,陳家的劫數便算是就此化解,我跟你們交個底,阿堵道長可是家主花了千金香火錢才請來的度厄師。”
幾個人聽了這話,眉頭眼梢的褶子稍稍變淺。
度厄師?烏白聽著有些耳熟,下山買菜時偶有聽人七嘴八舌地提過,聽起來很了不得,專替人消災解厄,雖然具體消的什麼災,解的什麼厄,他也冇搞明白,更不知道他們與尋常道士有什麼區彆。
不過師父說這幫人和正經道士之不同,乃是他們是野雞道士,不入流。
怎麼到了這裡,竟要花千金才請得動?
一個人聲打斷了他的思緒,又是叫陳四的:“萬一……我是說萬一黑棺漂回來了怎麼辦?”
“冇有萬一!”
陳善生兩眼從褶子裡斜瞪過去,厲聲嗬止。
“時辰已至!”
月至中天,一直沉默不語的道士開口道。
烏白隨眾人一齊望眼欲穿。
海上幾尺浪、幾多風、一片月,除此外,半隻船影都看不見,更不用說什麼黑棺白棺。
原來自己的身魂不在這嗎?
“好孩子,好孩子,你總是不讓爹失望。”陳善生長舒了口氣,兩瓣嘴唇上下一磕,磕出一個越來越深的笑來。
“阿堵道長,這次多虧了您,陳家才得以倖免於難,等回到府上,陳某另有厚禮相送。”
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寡淡的笑:“不必如此客氣,貧道已經得到想要的了。”
烏白看向說話的道士,身形清瘦,鬥篷寬大,兜帽壓得很低,把臉遮得嚴嚴實實,全身上下無一破綻,隻聽見腰間一串銅錢在風裡碎響不休。
這人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
兜帽的漆黑裡,有一道深井般的目光,幽幽追出來,烏白見了,不知怎麼,整個兒滲滲的,忍不住飄開,順勢向後看去,原來那道目光落在海上正“咕嘟咕嘟”冒泡的地方。
陳善生聞聲一驚:“道長,那不會是?”
“不急,再等等看。”
聲音過後,海麵複歸死寂。
“或許是…或許是魚吧……”陳善生強笑道。
“咕嘟咕嘟……”【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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