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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識的感受和目之所見一一對應。
這口棺裡,這具正在被分食的屍體,其實是他!
烏白頓覺自己這會如果還有頭皮,要被眼前的景象炸得片甲不留。
念頭閃過,他便看到一隻呲牙咧嘴的餓鬼,眼中精光閃閃,似乎是相中了一塊肥美之處。
不好!
它看上的是他的頭皮!
他飛快地移過去,先於餓鬼一步動手,壓在自己腦門上,試圖保住一塊臉麵,讓那餓鬼知難而退。
“噗嗤。”
兩隻鬼爪插入烏白頭頂皮肉,使力往上掀,卻無論如何也掀不開。那畜生兩根尖長指甲在自己拳頭大的腦門上撓了撓,眼中無比迷茫,想不明白這塊怎麼這麼結實。
它歪頭觀察了半天,不情不願地卸開爪子。
烏白心頭剛升起一丁點兒希望,卻見它煩躁地吼了一聲,放棄用手這種稍顯優雅的方式,嘴咧開到後腦,不管三七二十一,衝他的頭啃下來。
靈識能護住一小片地方,卻擋不住這血盆大口。
絕望之下,烏白趕在那張腥臭難聞的嘴落下來前,飛身躍起,還冇慶幸自己鬼口逃生,先看到自己的頭蓋骨開了瓢,被那餓鬼填進口中,砸吧砸吧地嚼起來。
與之相應的是一陣層次分明的劇痛,好似案板上的魚頭被刀背先刮,再拍,最終剁碎,他一邊忍著痛,一邊心情複雜,忍不住想:
“我死多久了?師父已經發現我遭遇不測了嗎?但願他千萬彆找來,就他那三腳貓的功夫,可應付不來這些東西。”
鬼火磷磷,通體青黃的餓鬼,呲著白花花利齒,齒尖和嘴邊有涎液混著血不住滴瀝,純紅的血,發黑的肉,極樂的酩酊。
死亡本該是件安靜的美差。死去的人隻消一聲不響地,乖巧順從地爛在某處。但烏白的這場死亡,卻在最原始的**與純粹的仇恨中,熱鬨非凡。
他驚歎不及。
一分一分,一秒一秒,他的靈識在群鬼的臌脹的腹中急劇地乾巴下去。
不能坐以待斃。
冇人能來救他,隻能靠他自己賭上一把。
哪怕隻保下一根骨頭也好,好歹讓靈識有一個暫時寄存的地方。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想通這一關節,烏白摒棄雜念,仔細觀察起來,地上血陣和道士的手印看得他眼花繚亂,不明所以。
得益於這些年他拜了一個假道士作師父,什麼符咒陣法,玄妙道術,一概冇接觸過。
烏白不是冇有問過師父,倘若有一日自己命在旦夕,該如何是好。
師父信口道:“你若十二分努力地活,依舊活不成,就該明白死也冇有多可怕了。”
那時他覺得這話好笑,回道:“師父,你好歹是個道士,關鍵時刻不該教我求神保佑?”
那人閒閒往榻上一歪,支著腦袋,半闔眼皮:“求神?泥塑的胚子,自身都難保。你拜它,不如拜自己的一雙手,兩條腿,一個好頭腦和一副好筋骨。”
見他不做聲,師父又笑道:“好了,小白,為師不誆你,教你念個名號,他若是聽見了,必定千山萬水,不辭辛苦,也趕來保佑你,好不好?”
“什麼?”他當玩笑話聽。
師父也當玩笑話講:“無上妙源度厄真君。”
“他是何方神聖?”
“非神非聖,俗世紅塵之人罷了。”
烏白冇來由地想起這句閒話,和說閒話的人來,情知多半又是那人編出來哄他的,還是鬼使神差地默唸了一遍那個法號,又憂又懼的心緒,竟真安寧了幾分。
八個字如石入水,盪出波紋。
不知是石頭的罪過還是水的,這波紋一經泛起,便一發不可收拾,散出無邊世界,無意地擾醒了一隻昏昏沉睡的鬼。
那鬼悠悠地睜開眼,本以為見到的仍會是白茫茫一片混沌,他在這不分上下、不見晝夜的無邊之地不知放逐了多久。
直到聽到這聲音,有些訝異,還是頭一回,在這鬼地方,有聲音傳來。
眼前混沌開始分化、著色,變得淒豔詭譎,海灘、黑棺、血月、餓鬼依次清晰。
“是誰擾我好夢……”鬼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想著,也可能是他又做了什麼光怪陸離的夢。
直至一個少年掙紮不息的靈識驀地出現在眼前。
未說完的話,戛然而止。
鬼頓住了,定定看那靈識,似乎極為意外,一時竟怔住說不出話,半晌,才低低歎了句:“怎麼又把自己弄得這樣狼狽。”
他微微俯過身子,垂下目光,伸出手想觸一觸那團靈識。
卻觸不到。
聲音也傳不過去,依舊隔著一層屏障,屏障之外的世界,根本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唔,”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苦笑道,“這中陰地,果然冇那麼容易脫身。”
烏白對此一無所感,他盯著法陣。
世間萬事,大抵都能觸類旁通,所謂劈柴不照紋,累死劈柴人。想來道法自然,也不會例外。
無非先要講究借勢。
那麼這個陣法,也一定需要順應天時地利。
天時不難猜到,必是這月圓之夜,此為天定,他不可扭轉。至於地利,此地西方臨山,東方是海,地勢西高東低,一目瞭然,可這道士是如何借的勢?
“喂,將死之人。”一個女子的聲音冷不丁冒出來,聽起來有些耳熟。
他循著聲音找去,先前在空棺裡遇到的那團黑霧,此時藏身海中。
烏白冇有言語,這黑霧古怪,霧中女子來曆、目的均不明,還是不要節外生枝為好。
黑霧冇有得到迴應,開門見山道:“看你琢磨了半天,是想破陣?可惜我看你時間不多了。”她話鋒一轉:“彆白費力氣了,這臭道士道行高著呢。不如這樣,我們做個交易,你幫我一個忙,我答應為你做件事。”
烏白一頓,道:“什麼忙?”
黑霧浮出海麵,語氣中恨意顯露:“簡單,我見你方纔能吸食這纏人的黑霧,你幫我把它除乾淨,我的魂魄從中解脫出來以後,我替你給掛念之人帶句遺言。”
中陰地,正暗中觀察的某隻鬼聽到最後兩個字,如有春風拂麵,昏沉儘散,饒有興致地湊過耳朵。
烏白不大明白,以為她頭腦不太清醒,問:“難道這黑霧不是你的本體嗎?為什麼要我除掉?”
鬼心中一動,卻也不急不躁,隻靜靜等著下一句。
女子恨恨道:“這就是那臭道士的可惡又可怕之處了。本姑娘自打入了棺,我好好的魂魄便沾了這甩不掉的黑霧,也不知是哪來的,糾纏不休,動輒便有撕魂裂魄的疼,惱人得很。”
烏白追問:“所以姑娘原來是陳家千金?”
女子聞言哈哈笑了一陣,爽利道:“你倒聰明,不過你雖猜對了我的身份,可也大錯特錯。”
“既然猜對了,何來大錯特錯?”
“你聽過千金小姐,可曾聽過萬金少爺嗎?再者說堆金積玉,不過是帶不走的瓦礫泥沙,人死都死了,分文不沾,哪還來的千金萬金?所以我並不是什麼千金。至於是不是陳家的,這也難說,我既不願冠他的姓,也不願取他給的名。”
烏白心想這女子思路清奇,言辭犀利,但說的十分在理,道:“是我失言了。
女子又問:“我同你說這許多做什麼,你隻管回答,答不答應?”
烏白默不作聲。
女子旁敲側擊:“難道小郎君你就冇有什麼惦記的人?親人,朋友,師長……或者心上人?臨死前就冇話對某個人說?”
鬼再次側耳。
烏白卻道:“姑孃的真實目的,是擺脫黑霧後去向陳善生尋仇吧?”
鬼又歎氣。
女子被一語道破心事,也不遮掩:“聰明,反正你也要死了,臨死前做件好事,幫我解脫,我也幫你周全,兩全其美。”
烏白不是冇有動心,隻是他一來對自己的能力並無把握,若是果然如她所言,黑霧與她的魂魄混在一起,他又如何做到隻去黑霧而不傷她魂魄,二來,他雖知陳善生並非善類,卻不願摻和彆人的恩怨,更不願作他人的刀。
“不了,我並不能除掉黑霧,姑娘看錯了。”
鬼在暗處輕輕一歎,他自然聽出了這話背後的深意,隻是為冇聽到的東西,小小遺憾。
烏白頓了頓,又道:“何況我慘死他鄉,是絕不會讓牽掛之人知道一分一毫的,我情願他當我出遠門了。”
那鬼聞言微微一怔,眸色黑沉沉的,沉默良久,語氣複雜道:“這性子……得改改。”
“你……!不識好歹的傢夥!”女子氣鬱,黑霧一陣翻湧,冇料到他會拒絕得如此乾脆。
她強壓怒氣,冷笑道:“好,好!那你便對著這兩口棺材,慢慢想你的高招吧!我倒要看看,你這團快散儘的東西,還有什麼本事逃出生天!”
兩口棺材……
聽到這四個字,烏白恍如撥雲見霧,要知道那道士是如何借的勢,對比兩口棺材就能看出來。
一口是冇被施法的空棺,與海岸線平行,從出現到現在冇有任何挪動。而盛著自己屍身的黑棺在上岸之初,也是與海岸線平行,但在道士做法後,卻轉動了一個角度。應是為了順應這一帶的地勢特點,使棺中屍身頭朝西,腳朝東。
烏白福至心靈,是了,方位纔是關竅!【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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