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四章 逃進深山------------------------------------------。天黑了。,不哭,不唱,就盯著那塊木牌。。還剩三天。,她就要被捆上驢車,送到石溝寨,給個癆病鬼沖喜,四十六了,娶過兩房媳婦,都死了。說是癆病,熬不過這個冬。他兄弟王老五放話,找個八字合的姑娘“衝”一下,興許能多活兩年。,二十塊錢。。“翠啊,彆怪叔。”,舌頭打結,“這年頭,誰家閨女不換糧?王老四雖然老了點,病了點,可他家有糧!你過去,餓不著!”“他快死了。”。“死了不正好?”,“他死了,家產有你一份!你還能改嫁!總比在這兒餓死強!”
翠翠不說話了。
她知道冇用。叔定了的事,十頭牛拉不回。嬸子在旁邊幫腔:
“就是!你娘冇了,我們養你容易嗎?白吃白喝大半年,也該報答了!”
報答。
用她一輩子,換兩袋紅薯乾,二十塊錢。
風颳過墳地,冷得刺骨。
翠翠抱緊胳膊,渾身抖。
“翠翠。”
有人喊她。
翠翠抬頭。萬北站墳地邊上,揹著破包袱,手裡拎著柴刀。
“你咋來了?”
翠翠站起來,拍拍身上土。
“我都聽說了。”
萬北走過來,臉在月光下很冷,
“你要嫁去石溝寨?”
翠翠點頭,眼圈紅了,但冇哭。
“不能嫁。”
萬北說。
“不嫁咋辦?”
翠翠聲發顫,
“我叔收了聘禮。不嫁,他能打死我。”
“那就讓他打。”
萬北盯著她,
“打死也比進火坑強。”
翠翠搖頭:
“打不死。打半死,捆了送過去。一樣的。”
兩人沉默。
墳地裡隻有風聲。
“跟我走。”
萬北忽然說。
翠翠一愣:
“去哪?”
“進山。”
萬北說,
“死在山裡,也比被賣進活棺材強。”
翠翠看他。這少年,比她大一歲,爹剛死,自己還揹著“賊娃子”的名聲。臉有傷,眼裡有火。
“進山……吃啥?喝啥?”
她問。
“我爹留了點糧,我藏山裡了。”
萬北說,
“夠撐一陣子。山裡還有野果,有泉眼,餓不死。”
“可……山裡野獸多……”
“野獸吃人,還吐骨頭。”
萬北說,
“人吃人,不吐骨頭。”
翠翠渾身一顫。
她想起王老四那張臉——前天來看八字時見過,蠟黃蠟黃的,咳口痰帶血絲。眼珠子混濁,盯她看,像盯一塊肉。
“我……我要是跟你走,”
她低聲說,
“我叔,還有王老四家,肯定要追。”
“讓他們追。”
萬北咬牙,
“追進山,誰死誰活還不一定。”
他從懷裡掏出那把柴刀,月光下,刀刃泛冷光。
“我有這個。”
翠翠盯那把刀,看很久。
然後抬頭,看萬北。
“你真要帶我走?”
“嗯。”
“為啥?”
萬北沉默一下,說:
“我爹死前說,讓我幫幫你。他說,你也不容易。”
就這句。
冇彆的。
翠翠的眼淚,突然下來了。
“我跟你走。”
她說,聲很輕,但很穩。
三天,眨眼就過。
這三天,寨子裡都在議論。
“聽說了冇?楊老歪家翠翠,要嫁石溝寨王老四!”
“王老四?那個癆病鬼?快死了吧?”
“就是快死了才沖喜嘛!聘禮兩袋紅薯乾呢!楊老歪這下賺了!”
“嘖嘖,翠翠那丫頭,才十五吧?可惜了……”
“可惜啥?這年頭,有口吃的就不錯了!”
萬北在寨子裡走,聽見這些議論,臉冷得像冰。
他這三天冇閒著。把山裡那個洞收拾了,鋪了乾草,藏了糧和水。又探了條小路,通更深的山。
今晚,就是訂婚宴。
說是訂婚,其實就是王老四家來送聘禮,吃頓飯,定下日子。
翠翠逃,就今晚。
天擦黑,楊老歪家熱鬨起來。
王老四的兄弟王老五來了,帶著兩個本家侄子,挑著兩袋紅薯乾,還有一小布袋玉米麪。
楊老歪笑得見牙不見眼,忙前忙後招呼。
翠翠被嬸子摁在裡屋,換了身半新的紅褂子——不知從哪借的,大了兩號,用針線臨時收了腰。
“笑!給我笑!”嬸子掐她胳膊,“彆哭喪著臉!讓人家看見,還以為我們逼你呢!”
翠翠扯扯嘴角,比哭還難看。
外屋,酒已經喝上了。
王老五嗓門大:
“老歪,你放心!我哥雖然身子弱,但對媳婦絕對好!翠翠過去,吃不了虧!”
“那是那是!”
楊老歪敬酒,
“以後就是親家了!多照應!”
“好說好說!來,喝!”
劃拳聲,勸酒聲,吵得人頭疼。
翠翠坐裡屋床上,聽外頭喧鬨,手死死攥著衣角。
快了。
就快解脫了。
要麼逃出去,要麼死這兒。
她摸到枕頭底下,那裡藏了把剪刀——從嬸子針線筐裡偷的。
要是逃不成,就用這個。
萬北趴楊家院外的柴垛後,盯院裡。
酒喝一半了。
他能看見翠翠的側影,坐裡屋窗邊,一動不動。
時間差不多了。
他撿起塊小石頭,輕輕扔向窗戶。
嗒。
翠翠轉頭,看向窗外。
萬北朝她打手勢——準備好,等訊號。
翠翠點頭,深吸一口氣。
外屋,王老五喝高了,開始說胡話。
“老歪,我哥……我哥說了,翠翠過去,頭一宿……得圓房!沖沖喜氣!”
楊老歪臉一僵,但馬上賠笑:“那是那是!應該的!”
“不過……”
王老五打酒嗝,
“我哥那身子,怕是……得人幫忙按著……”
這話太下作,連楊老歪都聽不下去了。
“五哥,這話說的……”
“咋了?”
王老五眼一瞪,
“沖喜沖喜,不圓房咋衝?我哥動不了,我當兄弟的,不得幫一把?”
屋裡靜一瞬。
裡屋,翠翠的臉“唰”地白了。
她猛地站起來。
“翠翠,你乾啥?”
嬸子按住她。
“我……我去茅房。”
翠翠說,聲發抖。
“憋著!”
“憋不住了!”
翠翠甩開她的手,往外走。
“哎你……”
嬸子想追,但外屋人多,不好太明顯,隻好瞪她一眼,
“快點回來!”
翠翠點頭,快步走出屋。
萬北看見翠翠出來了,朝茅房方向走。
他貓腰繞到茅房後。
翠翠一進來,就看見他了。
“走?”
萬北問。
“走。”
翠翠咬牙。
兩人一前一後,溜出楊家院子,鑽進黑夜裡。
寨子靜悄悄的。
大部分人都去楊家看熱鬨了,路上冇人。
萬北在前,翠翠在後,沿牆根陰影,往寨子外跑。
腳步很輕,很快。
心跳得厲害。
眼看就要出寨子了——
“翠翠!”
身後突然傳來喊聲。
是楊老歪!他出來找人了!
“快跑!”
萬北低吼。
兩人撒腿就跑。
“站住!翠翠你站住!”
楊老歪追上來,腳步聲咚咚響。
萬北迴頭,看見楊老歪手裡拎著根木棍,麵目猙獰。
“分開跑!”
他推翠翠,
“老槐樹下彙合!”
翠翠點頭,往左一拐,鑽進小巷。
萬北往右跑,故意踢翻個破籮筐,弄出聲響。
“在那邊!”
楊老歪追過來。
萬北拚命跑,七拐八繞,甩開楊老歪,衝到寨子外老槐樹下。
翠翠已經在那兒了,扶著樹,大口喘氣。
“走!”
萬北拉起她就跑。
身後,寨子裡炸鍋了。
“人跑了!新娘子跑了!”
“快追!往山裡跑了!”
火把亮起來,狗叫聲四起。
萬北和翠翠頭也不回,一頭紮進黑黢黢的烏蒙山。
山路難走。
冇月亮,隻有零星幾點星光。腳下是碎石、荊棘、爛泥。
翠翠的鞋跑丟了,赤腳踩在石子上,紮得生疼。但她不敢停。
身後,火把的光越來越近。
喊聲也能聽見了。
“分頭找!肯定跑不遠!”
“看見人影就喊!”
萬北拉著翠翠,往更陡的山坡上爬。
“這邊!”
他指著一個石縫,
“鑽進去!”
石縫很窄,僅容一人側身過。兩人擠進去,裡麵是個小凹洞,勉強能藏身。
剛藏好,火把的光就照過來了。
“這邊冇有!”
“去那邊看看!”
腳步聲從石縫外經過,漸行漸遠。
兩人屏住呼吸,直到外麵徹底冇聲了,才鬆口氣。
翠翠癱坐地上,渾身抖。
“他們……他們會找到這兒嗎?”
“暫時不會。”
萬北說,
“這地兒隱蔽,我探路時發現的。但他們天亮肯定搜山,這兒不能久留。”
“那咋辦?”
“往深處走。”
萬北說,
“我知道個山洞,更隱蔽。到那兒就安全了。”
他扶起翠翠,兩人繼續往山裡走。
越走越深,樹越密,路越陡。
翠翠腳上全是血口子,每走一步都鑽心疼。但她咬牙忍著,一聲不吭。
萬北看她走不動了,蹲下。
“上來,我揹你。”
“不用,我能走……”
“上來!”
萬北語氣很硬。
翠翠趴到他背上。少年瘦,但肩膀很硬。揹著她,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月光從雲縫裡漏出來,照在兩人身上。
兩個瘦削的影子,拖得很長,印在崎嶇山路上。
像兩個逃命的鬼。
又像兩個奔自由的魂。
不知走多久。
天快亮時,他們到了那個山洞。
洞口被藤蔓遮著,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萬北撥開藤蔓,讓翠翠先進,自己跟進去,再把藤蔓拉好。
洞裡很黑,但有風,說明有出口。
“就這兒了。”
萬北放下翠翠,點起一小堆火——用隨身帶的火石和乾草。
火光一亮,洞裡暖和起來。
翠翠這纔看清,洞裡鋪了乾草,有個小土灶,還有個小水坑,水很清。
“你……你啥時候準備的?”
她問。
“這三天。”
萬北說,從角落拖出個破包袱,開啟,裡頭是玉米麪、紅薯乾,還有一小袋鹽。
“糧食不多,省著吃,能撐半個月。”
他說,
“半個月後,我想辦法。”
翠翠看那些糧食,又看這少年。
突然跪下,給他磕頭。
“你乾啥?!”
萬北趕緊拉她。
“萬北,謝謝你。”
翠翠哭了,這次是真哭,
“要不是你,我現在……已經被捆上驢車了……”
“彆說了。”
萬北彆過臉,
“以後,咱們就相依為命了。活下去,比啥都強。”
“嗯。”
翠翠抹淚,
“活下去。”
兩人坐火堆邊,烤著火,吃乾糧。
洞外,天亮了。
鳥叫聲傳來,清脆悅耳。
但兩人知道,危險還冇過去。
寨子裡的人,肯定在搜山。
王老四家,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還有這茫茫大山,野獸,饑餓,寒冷……
前路,難。
但至少,他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