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 章 匪洞天光------------------------------------------,鑼響了。!哐哐哐!“緊急通知!全體社員,曬穀場集合!”,透過鐵皮喇叭,尖得紮耳朵。,心咯噔一下。。天矇矇亮,寨子裡有火把光在晃。“出事了?”。“我去瞅瞅。”,走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都在往曬穀場跑。臉上帶著慌。,混進人群。,人快站滿了。,拎著鐵皮喇叭,臉鐵青。旁邊站著公社主任周大勇,還有田福貴。田福貴披著棉襖,抄著手,眼在人群裡掃。“齊了冇?”
王彪吼。
“齊了齊了……”
“好!”
王彪舉喇叭,
“昨晚上,公社糧倉,遭賊了!”
人群“嗡”地炸了。
“啥?糧倉被偷了?”
“天爺!誰乾的?”
“偷了多少?”
“安靜!”
王彪吼,
“偷了半麻袋玉米,還有紅薯乾。這是挖社會主義牆腳!破壞生產!”
底下靜了。
所有人臉上露出驚懼。偷糧,是要槍斃的。
“誰乾的?”
王彪眼像刀子,掃過每個人,
“自己站出來,從寬處理。要是被查出來,等著吃槍子兒!”
冇人吭聲。
“不說是吧?”
王彪冷笑,
“行。民兵分隊,挨家挨戶搜!搜出一粒不該有的糧食,就抓人!”
人群又騷動。
田福貴往前一步,清清嗓子。
“鄉親們,”
他慢悠悠說,
“糧倉的糧,是全寨的救命糧。這賊偷的不是糧,是咱們的命。不能輕饒。”
他頓了頓,眼又在人群裡掃一圈。
“我田福貴放句話:誰知道線索,舉報出來,獎勵十斤玉米麪!”
十斤!
人群“嗡”地議論開。
萬北站在人群後麵,手心全是汗。他低頭,不敢看田福貴的眼。
搜查開始了。
民兵分三隊,挨家砸門。
“開門!搜查!”
“櫃子開啟!床底下看看!”
“這缸裡裝的啥?”
哭喊聲,叫罵聲,砸東西聲,混一塊。
萬北繞小路跑回家,進門反手閂門。
“咋回事?”
萬老栓扶牆從裡屋出來,臉蠟黃。
“糧倉被偷了,”
萬北壓低聲,
“在搜查。”
萬老栓盯著兒子:
“你昨晚……去哪兒了?”
萬北避開爹的眼:
“冇去哪兒。”
“你身上這泥……”
萬老栓盯他褲腿上的汙泥,
“還有,懷裡揣的啥?”
萬北低頭,才發現懷裡鼓出一塊——是昨晚藏糧時,不小心掉進衣襟的幾粒玉米。
他手忙腳亂掏出來,想往身後藏。
萬老栓看見了。
臉“唰”地白了。
“你……”
他指兒子,手抖,
“你乾的?”
萬北不吭聲。
“你瘋了啊!”
萬老栓壓低聲吼,
“那是要槍斃的!”
“我不乾,咱倆都得餓死!”
萬北也吼回去,
“爹,你看看你,瘦成啥樣了!再冇吃的,你熬不過這個月!”
萬老栓不說話了。他扶牆,慢慢坐門檻上,掏出旱菸袋,想抽,可煙鍋裡早冇菸絲了。他就乾叼著,一口一口吸氣。
外麵傳來砸門聲。
“開門!搜查!”
民兵,到萬家了。
兩個民兵闖進來,一高一矮。
“搜查!”
高個民兵說,眼在屋裡掃。
萬北站灶台邊,心跳如擂鼓。他昨晚把剩糧藏哪兒了?對了,灶台底下,第三塊磚下麵。那兒應該安全。
矮個民兵開始翻。掀破木櫃,裡頭就兩件補丁衣裳。翻草蓆,下麵啥也冇有。揭米缸,缸底隻有灰。
“你家糧食呢?”
高個民兵盯萬老栓。
“早冇了。
”萬老栓說,聲很平,
“斷糧七八天了。”
“斷糧?”
高個民兵冷笑,“那你們吃啥?”
“野菜,樹皮。”
萬老栓說,
“要不信,灶上還有昨兒煮的野菜湯,你們嚐嚐?”
矮個民兵走到灶台邊,揭鍋蓋。裡頭是半鍋黑乎乎的湯,飄幾片爛菜葉。
他皺眉,蓋鍋蓋。
“你家小子,”
高個民兵轉向萬北,
“昨晚去哪兒了?”
“在家。”
“在家乾啥?”
“睡覺。”
“有人看見冇?”
“我爹看見。”
高個民兵看萬老栓。
萬老栓點頭:
“在家,跟我一塊睡的。”
高個民兵盯這對父子看會兒,對矮個民兵擺手:
“走,下一家。”
兩人出去了。
門關上。
萬北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他們還會再來。”
萬老栓說,眼盯門外。
“啥?”
“田福貴盯上咱家了。”
萬老栓聲很低,
“我剛纔看見,他在外頭,往這邊瞅。”
萬北心一沉。
田福貴這老狐狸,肯定嗅到味兒了。
天黑透了。
寨子靜下來。搜查一天,啥也冇搜出。民兵撤了,但崗哨加了,夜裡還有人巡。
萬北和萬老栓坐灶間,冇點燈。
灶膛裡還有點餘火,發暗紅的光。
“糧食藏哪兒了?”
萬老栓忽然問。
“灶台底下,第三塊磚。”
“取出來。”
“乾啥?”
“讓你取你就取。”
萬北爬到灶台邊,摳開磚,把油紙包取出來。裡頭是剩的玉米粒和紅薯乾,不多,就兩三捧。
萬老栓接過油紙包,盯很久。
然後,他顫巍巍起身,走到牆角,從牆縫裡摳出個東西。
是個布包,裹得嚴實。
他走回來,坐下,開啟布包。
裡頭是半塊玉米餅。黑乎乎的,長黴點,硬得像石頭。
“這是……”
萬北愣住。
“去年秋收,糧倉外頭撿的。”萬老栓說,“可能是裝車時掉的。我藏一年,冇捨得吃。”
他掰開玉米餅。一半大,一半小。
他把大的那塊遞萬北。
“吃吧。”
萬北冇接:
“爹,你吃。我不餓。”
“讓你吃你就吃!”
萬老栓眼一瞪,
“吃了,纔有力氣記住今天。”
萬北接過那塊餅。硬,硌手,一股黴味。
他看爹。
萬老栓把小的那塊塞嘴裡,慢慢嚼。嚼很慢,很用力。
萬北也把餅塞嘴裡。硬得硌牙,但他用力嚼,往下嚥。
父子倆就這麼對坐,在黑暗裡,嚼發黴的玉米餅。
像最後的晚餐。
餅吃完了。
萬老栓擦嘴,看兒子。
“北娃。”
“嗯?”
“明天,我去公社。”
萬北一愣:“去公社乾啥?”
“自首。”
萬老栓說得很平,
“就說糧是我偷的。”
萬北手裡的餅渣掉地上。
“你說啥?!”
“我說,我去頂罪。”
萬老栓看他,
“糧是我偷的,跟你沒關係。”
“你瘋了!”
萬北站起來,
“那是我偷的!是我!”
“你坐下。”
萬老栓聲不高,但很沉。
萬北坐下,渾身抖。
“北娃,你聽我說。”
萬老栓看他,眼在灶火映照下,渾濁,但異常堅定,
“你還小,路還長。我這把老骨頭,熬不過這個冬天了。肺癆,我自己知道。不如拿這條命,換你一條活路。”
“我不換!”
萬北吼,眼淚下來了,
“要死一起死!”
“放屁!”
萬老栓也吼,但馬上咳起來,咳得撕心裂肺。
萬北趕緊給他拍背。
咳完,萬老栓喘氣,抓兒子的手。
“北娃,你記著,”
他一個字一個字說,
“人活一口氣,地活一棵苗。咱萬家的苗,不能斷這兒。你得活下去。好好活。”
萬北眼淚嘩嘩往下掉,說不出話。
“糧食,你藏好。分幾次拿,彆讓人看見。翠翠那丫頭,能幫就幫一把,她也不容易。”
萬老栓繼續說,
“田福貴不是好東西,你以後防著他點兒。但彆硬碰硬,咱惹不起。”
“爹……”
“彆說了。”
萬老栓鬆手,
“我主意定了。明天一早,我就去公社。”
他站起來,顫巍巍往裡屋走。
到門口,回頭。
“記著,好好活。”
說完,進屋,關門。
萬北坐灶間,盯那扇門,眼淚流一臉。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
萬老栓起來了。他換了身乾淨點的衣裳,補丁少的那身。又洗臉,把頭髮捋捋。
“爹……”
萬北站門口,眼紅腫。
“冇事。”
萬老栓拍他肩,
“在家待著,彆出去。”
說完,他推門出去。
萬北跟到門口,看他爹佝僂的背影,慢慢朝公社方向走。
公社院裡,聚了不少人。
周大勇、王彪、田福貴都在。還有一群民兵,持著槍。
萬老栓走進去,所有人都看他。
“老栓,你咋來了?”周大勇問。
萬老栓走到院子中央,站定。
“糧,”
他說,聲不大,但清楚,
“是我偷的。”
院子靜一瞬。
然後“轟”地炸了。
“啥?萬老栓偷的?”
“不可能吧?他那麼老實……”
“怪不得!他昨兒還說斷糧了,原來是偷了糧!”
田福貴眯起眼,盯萬老栓。
“老栓,這話可不能亂說。”
他說,
“偷糧是重罪。”
“我冇亂說。”
萬老栓說,
“糧是我偷的。昨晚子時,我從排水溝鑽進去,偷了半袋玉米和紅薯乾。糧食我藏山裡了,還冇動。”
“你一個人乾的?”
王彪問。
“一個人。”
“為啥偷?”
“餓。”
萬老栓說,
“我快餓死了,我兒子也快餓死了。不偷,就得死。”
周大勇臉鐵青。
“萬老栓,你糊塗啊!”
他跺腳,
“再餓,也不能偷公家的糧!”
“我認罪。”
萬老栓說,
“該咋處置咋處置。”
王彪揮手:
“捆起來!”
兩個民兵上前,用麻繩把萬老栓捆結實。
萬老栓冇反抗。他就站著,讓人捆。
捆好,王彪說:
“先關起來!等上頭批示!”
民兵推萬老栓,往公社那間關人的土坯房走。
到門口,萬老栓回頭,朝人群裡看一眼。
萬北躲人群後麵,正看著他。
父子倆的目光,撞一起。
萬老栓嘴唇動了動,冇出聲。
但萬北看懂了。
他說的是:
“好好活。”
然後,萬老栓被推進土坯房。
門關上,落鎖。
萬北在人群裡站著,看那扇門。
渾身發冷。
田福貴走過來,拍他肩。
“北娃,節哀。”
他說,臉上冇啥表情,
“你爹糊塗,但總算認了罪。你以後,好好做人。”
萬北冇吭聲。
他轉身,擠出人群,往寨子外走。
腳步越來越快,最後跑起來。
他一口氣跑到後山,跑到那個山洞,癱地上,大口喘氣。
眼淚終於憋不住,湧出來。
但他冇哭出聲。隻是咬嘴唇,咬出了血。
血混著眼淚,流進嘴裡,腥的,鹹的。
夜裡,萬北冇回家。
他在山洞裡待到半夜,才悄悄溜回寨子。
還冇到家,就看見公社方向亮著火把。
他心裡一緊,躲樹後看。
幾個人從公社出來,抬著擔架。擔架上蒙白布,下麵蓋著人。
是萬老栓。
萬北腿一軟,差點摔倒。
他扶樹,死死盯著。
擔架從他家門口過,冇停,直接往後山抬。
那是去亂墳崗的路。
萬北跟上去。遠遠跟著,不敢靠近。
到亂墳崗,那幾個人挖淺坑,把擔架放進去,草草埋土,插根木棍,就走了。
等他們走遠,萬北才走過去。
跪墳前。
冇碑,冇名,就一根木棍。
“爹……”
他低聲說,嗓子啞得厲害。
風吹過亂墳崗,嗚咽作響。
萬北跪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抹把臉。
轉身,朝寨子看。
田福貴家的燈還亮著。窗紙上,映出人影,正端碗,在吃飯。
萬北盯那扇窗,眼神一點點變冷。
他想起爹最後的話。
好好活。
他會好好活。
也會讓該付出代價的人,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