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糧倉夜,血色晨------------------------------------------。。早上發現的,硬在床板上。肚子癟得像塊破布。。,盯著寨子。寨子很安靜,靜得像墳場。冇哭聲,冇出殯——餓死的人,連哭喪的力氣都冇了。,偶爾飄出米香。,拍拍屁股上的土,朝寨子西頭走。。,指甲縫塞滿泥。挖半天,就幾根黑瘦的根鬚。“姐……”,虛得發飄。。弟弟小石頭躺在草堆上,臉腫得發亮,眼睛眯成縫——餓腫的。“馬上就有吃的了。”,嗓子發乾。,咬牙塞進嘴裡嚼。又苦又澀,但得吃。不吃,連挖野菜的力氣都冇了。“翠翠。”
有人叫她。
翠翠抬頭。萬北站在窩棚外,臉上冇表情。
“你來乾啥?”
翠翠站起來,眼睛往四周掃。還好,冇人。
“有事。”
萬北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今晚,跟我去個地方。”
“哪兒?”
“公社糧倉。”
翠翠手一抖,野菜根掉地上。
“你瘋了?!”
她聲音發顫,“那是要槍斃的!”
“不去,也是餓死。”
萬北盯著她,
“你弟弟還能撐幾天?”
翠翠回頭看了眼窩棚,冇吭聲。
“我盯兩個月了。”
萬北說得很平,
“守夜的老王頭,每晚子時都溜去隔壁村找相好。一去一個時辰。這一個時辰,糧倉冇人。”
“有狗!”
“兩條土狗,藥倒就行。”
萬北從懷裡掏出個小紙包,
“我爹留的。礦上藥野狗用的。”
翠翠盯著紙包,手心冒汗。
“你……”
她喉嚨發乾,
“你不能一個人去?”
“得有人望風。”
萬北說,
“萬一有人過,得報信。我一個人顧不過來。”
“可我……”
“你弟弟快不行了。”
萬北打斷她,
“翠翠,冇得選了。要麼餓死,要麼搏一把。你選哪個?”
翠翠咬住嘴唇。
窩棚裡,小石頭又在哼:
“姐……餓……”
翠翠閉眼。
娘嚥氣前的話在耳邊響:
“翠啊,娘就一個念想……你能活下去……”
活下去。
她睜眼,看萬北。
“咋乾?”
天黑透了。
月亮被雲吞了,四下黢黑。風大,吹得破窗戶哐哐響。
萬北和翠翠趴在後山草叢裡,盯遠處的公社糧倉。
糧倉是間大土坯房,牆皮掉了一半。門口掛盞煤油燈,火苗在風裡晃。兩個民兵抱槍,在門口來回走。
“左邊王二,右邊李三。”
萬北小聲說,
“半個時辰換次崗。子時換崗,老王頭就溜。”
“你真看清了?”
“跟七晚了,晚晚一樣。”
翠翠不吭聲了。她趴地上,能聽見自己心跳,咚咚咚,像打鼓。
時間一點點熬。
風越來越冷。
終於,遠處傳來打更聲。
子時了。
兩個民兵湊頭說了幾句,轉身進值班室。門關上,冇動靜了。
“就現在。”
萬北碰碰翠翠,
“記著,看見人來,學貓頭鷹叫。兩聲短,一聲長。”
“要是……學不像咋辦?”
“那就跑。”萬北盯著她,“彆回頭,往山裡跑。能跑多遠跑多遠。”
翠翠點頭,嘴唇發白。
萬北從草叢鑽出,貓腰貼牆根,朝糧倉後牆摸。
翠翠趴原地,眼死死盯值班室的門。
糧倉後牆有條排水溝。
不寬,一尺來寬,半人深。溝裡堆滿枯葉爛泥。
萬北趴下,鑽進溝。腐臭味沖鼻,他憋氣,往裡爬。
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前麵透出點光——到牆根了。
排水溝從牆下過,用幾根木棍攔著。萬北伸手,用力掰開兩根木棍,夠著身子鑽過去。
眼前一敞。
糧倉裡頭。
很大,很黑。隻有牆角一盞小油燈,豆大的光。
空氣裡一股陳糧食味。
萬北心跳得飛快。他深吸氣,強迫自己定神,朝糧堆摸。
糧堆用草蓆蓋著。他掀開一角。
下麵是紅薯乾。乾癟癟,皺巴巴,但是糧食。
旁邊還有幾袋玉米粒。袋子破了口,金黃玉米粒漏出來,在黑暗裡泛光。
萬北的手開始抖。
他想起爹躺在床上喘氣的樣,想起寨子裡餓死的人,想起翠翠弟弟腫得發亮的臉。
“對不住了。”
他低聲說,不知在對誰說。
然後從懷裡掏出麻袋,解開,雙手插進玉米堆。
翠翠趴草叢裡,眼一眨不眨。
風颳過草叢,沙沙響。每一聲都讓她心驚肉跳。
娘臨終前的話在耳邊響:
“翠啊,餓死不做賊……咱們人窮,誌不能短……”
可是娘,我要活下去。
小石頭要活下去。
她握緊拳,指甲掐進掌心。
忽然,值班室的門開了。
翠翠渾身一僵。
一個老頭走出來,披件破棉襖,手提馬燈——老王頭。
他朝四周看看,嘟囔句啥,朝寨子外走。
腳步聲漸遠。
翠翠鬆半口氣。
可就在這時——
值班室門又開了。
另一個老頭走出來,提褲子,看樣子要撒尿。
他晃晃悠悠,朝翠翠這邊來!
翠翠心提到嗓子眼。她趴更低,臉貼地,能聞見土腥味。
老頭在離她三丈遠的地兒停下,解褲子。
嘩嘩水聲。
翠翠屏氣。
老頭尿完,繫褲子,卻冇走。他站那兒,朝糧倉方向看。
“媽的,老王頭又溜了……”
他嘟囔,
“回頭得告他一狀……”
說完,晃晃悠悠回去了。
門關上。
翠翠這纔敢喘氣。渾身冷汗,衣裳濕透。
她抬頭看糧倉。
萬北,你快點兒啊……
萬北裝了半袋玉米粒,又裝些紅薯乾。
麻袋沉甸甸的。
他繫好袋口,背上肩,朝排水溝走。
得快。
老王頭隨時可能回。
他鑽排水溝,拖麻袋往外爬。麻袋沉,卡溝裡,拽不動。
萬北咬牙,腳蹬溝壁,一點點往外挪。
衣裳磨破了,肩膀火辣辣疼。
但他不敢停。
終於,爬到溝口。
他鑽出來,渾身汙泥,像從泥潭撈出來的。顧不上喘氣,背麻袋就往回跑。
草叢越來越近。
再跑幾步,就能和翠翠彙合了。
就在這時——
身後突然傳來開門聲!
“誰在那兒?!”
民兵的聲!
萬北渾身汗毛倒豎。他猛撲進草叢,和翠翠撞個滿懷。
“咋了?”翠翠聲發顫。
“被髮現了。”萬北壓低聲,“彆動,彆出聲。”
兩人趴草叢裡,一動不動。
腳步聲近。
煤油燈的光晃過來,照亮草叢邊。
“我明明聽見有聲……”
一個民兵說。
“野貓吧?”
另一個說,
“這大半夜的,誰來這兒?”
“不對,你看——”
光停住了。
照在排水溝口。
那兒,有兩道新鮮的拖痕,還有散落的幾粒玉米。
“有人偷糧!”
民兵大喊。
“快!進去看看!”
腳步聲朝糧倉跑。
“完了……”
翠翠聲發顫,
“他們進去了……肯定發現糧食少了……”
“不一定。”
萬北死死盯著,
“他們得先看糧倉裡頭。咱們趁現在,快走!”
“可他們……”
“走!”
萬北拉起翠翠,背麻袋,貓腰往山裡跑。
身後傳來民兵喊聲:
“糧少了!真少了!快叫人!”
寨子裡亮起燈。
狗叫四起。
萬北和翠翠頭也不回,一頭紮進黑黢黢的山林。
不知跑多久。
直到身後再聽不見人聲狗叫,兩人才停下,癱在一處山坳裡。
萬北放麻袋,大口喘氣。肺像要炸。
翠翠坐地上,渾身抖,眼淚控製不住往下掉。
“我們……我們成賊了……”
她哽咽。
萬北冇吭聲。他靠石頭,盯著地上麻袋。
月光從雲縫漏出來,照麻袋上。沉甸甸的,裡頭是救命的糧食。
可他的手,還在抖。
控製不住地抖。
“看看……拿了多少。”
他啞著嗓子說。
翠翠爬過來,解麻袋。
玉米粒金黃金黃,在月光下泛光。紅薯乾皺巴巴,但能聞見糧食的甜味。
夠吃一陣子了。
可兩人臉上,冇喜色。
“我娘說……餓死不做賊……”
翠翠低聲。
“我知道。”
萬北盯著自己的手,
“可咱們冇餓死。咱們活下來了。”
“但咱們是賊了……”
“那就當賊。”
萬北抬頭看她,眼在黑暗裡亮得嚇人,
“當賊活著,比當好人餓死強。”
翠翠不說話了。
她抓把玉米粒,握在手心。硬的,硌手。但這是糧食,是命。
遠處傳來隱約狗叫。
寨子那邊亮起更多火把,像條火龍,在山路上動。
“他們在搜山。”
萬北站起來,
“這兒不能久留。走,去山洞。”
“山洞?”
“我知道個地兒,冇人找得著。”
萬北背麻袋,伸手拉翠翠。
翠翠猶豫一下,握住他的手。
兩人一前一後,鑽更深的山林。
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很長,投在崎嶇山路上。
像兩個逃命的鬼。
山洞很隱蔽,在塊巨岩後麵,洞口被藤蔓遮得嚴實。
萬北撥開藤蔓,讓翠翠先進,自己鑽進去,再把藤蔓拉好。
洞裡很黑,但有風,說明有彆的出口。
“就這兒了。”
萬北放麻袋,
“先把糧食藏好。”
兩人摸黑在洞裡找個乾燥角落,挖淺坑,把麻袋埋進去,蓋土和石塊。
做完這些,天快亮了。
“你回吧。”
萬北對翠翠說,
“白天彆來,晚上再來。一次拿點兒,彆讓人看見。”
“那你呢?”
“我在這兒守著。”
萬北說,
“萬一他們搜到這兒,我得把糧食挪地兒。”
翠翠點頭。她走到洞口,又回頭。
“萬北。”
“嗯?”
“謝了。”她輕聲說。
然後鑽出山洞,消失在晨霧裡。
萬北靠石壁坐下,盯著那個埋糧食的土堆。
他的手,還在抖。
他握緊拳,用力到指節發白。
可抖,停不下來。
洞外,天亮了。
寨子方向,傳來敲鑼聲和喊聲,隱隱約約能聽見:
“偷糧賊……抓住槍斃……”
萬北閉眼。
賊。
他成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