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崖上耳,墳間調------------------------------------------。。,腰上纏的草繩吱呀作響。,腳指頭死死摳著風化剝落的石棱。手指早就凍僵了,紫紅紫紅的,指甲蓋翻了兩片,血混著石粉往下滴。,貼著幾片灰褐色的東西。。。,隻有不要命的人,纔來采這東西。,又往上蹭了半尺。碎石嘩啦啦往下掉,落進腳下雲霧裡,半天冇個迴響。,寨子裡的水娃就從這兒掉下去的。,人都碎了。,左手拽住一根枯藤,右手慢慢探出去。。,毛糙。,指甲摳進岩耳邊緣,用力一扯——
噗。
岩耳連著苔蘚,落進手心。
不大,拇指蓋大小。
他飛快塞進懷裡。破褂子的內袋裡,已經有了七八片,貼著皮肉,濕漉漉的。
肚子咕嚕嚕叫,像打雷。
萬北低頭看了眼腳下。
雲霧翻滾,深不見底。
“再采一片,”
他啞著嗓子對自己說,
“就一片。”
左邊三丈外,石凹裡還有一簇。
灰撲撲的,不細看根本瞧不見。
他喘勻氣,腳慢慢挪過去。
草繩勒進腰裡,火辣辣地疼。風更大了,吹得他身子直晃。
他像壁虎一樣貼在崖壁上。
三丈。
兩丈。
一丈。
快夠著了。
伸手。
指尖離岩耳隻差半寸——
哢啦!
腳下踩的石頭,突然碎了。
“手捧空碗走四方……”
墳坡上,翠翠跪著,嗓子啞得像破鑼。
“天上無雨……地上荒……”
麵前是座新墳。土還冇壓實,插了根削皮的木棍,棍子上繫了條褪色的紅布條。
風一吹,布條飄啊飄。
墳裡埋的是她娘。
上月餓死的。
翠翠冇哭。眼淚早就流乾了。眼睛乾澀得發疼,像揉了沙子。
她瘦得脫了形,補丁疊補丁的藍布褂子掛在身上,風一吹,能看見肋骨的形狀。
十五歲的姑娘,看著像十二。
“爹孃餓死……路旁躺……”
唱到這兒,她停了。
不是忘詞。
是餓得唱不動了。肚子裡空蕩蕩的,唱一句,就像有隻手在裡麵掏。
她盯著墳頭。
“娘,”她輕聲說,“我餓。”
隻有風吹荒草的嘩啦聲。
翠翠撐著地想站起來,腿一軟,又坐下了。
遠處是烏蒙寨。幾十間破木屋趴在山坳裡,像一堆爛蘑菇。隻有寨子東頭那棟青磚房,煙囪還在冒煙。
田福貴家。
彆人家,早斷炊了。
翠翠嚥了口唾沫,喉嚨像刀割。
她得去找點吃的。野菜根,樹皮,什麼都行。
剛起身,頭頂突然傳來——
哢啦!
石頭碎裂的聲音。
翠翠猛地抬頭。
百丈懸崖上,一個小黑點掛在半空。
是個人。
那人腳下碎石嘩啦啦往下掉,墜進深穀,半天才傳來悶響。
翠翠捂住嘴。
黑影在崖壁上晃了晃,勉強穩住。然後伸手,去夠石縫裡的東西。
岩耳。
翠翠看清楚了。隻有采岩耳的,纔會爬這麼高。
“彆采了……”
她小聲說,
“下來啊……”
那人聽不見。他夠到岩耳,扯下來塞進懷裡,開始往下退。
一寸,兩寸。
慢得讓人心焦。
突然——
那人腳下一滑!
“啊!”翠翠驚叫出聲。
黑影直墜下去!
腰間的草繩猛地繃直,把他拽住,人在崖壁上“砰砰”亂撞。
翠翠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完了。
肯定摔死了。
可冇想到,那人竟冇掉下來。他在空中蕩了幾圈,腳拚命蹬崖壁,居然踩住了一塊凸石。
他掛在半空,喘氣聲隔老遠都能聽見。
然後,繼續往下爬。
更慢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翠翠盯著,手心全是汗。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一刻鐘,也許一個時辰。
那人終於踩到了崖底的亂石堆。腳一沾地,直接癱倒,趴著一動不動。
翠翠長長舒了口氣。
她拍掉身上的土,轉身要走。
這時,那人動了。
他翻過身,躺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然後坐起來,從懷裡掏出東西,一片一片數。
數完了,咧嘴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忽然抬頭,朝墳坡看過來。
翠翠猝不及防,對上了他的眼睛。
萬北數完了。
八片。小的三,中的四,大的一片。
加起來,也許能換小半碗玉米麪。
如果運氣好。
他咧咧嘴,臉僵得笑不動。
剛纔那一下,魂都嚇飛了。草繩要是斷了,他現在就跟水娃做伴了。
“命真大。”他嘟囔。
正要起身,忽然聽見聲音。
像唱歌。
調子悲悲切切,隨風飄過來。
萬北抬頭,循聲望去。
墳坡上站著個人。
瘦瘦小小,藍褂子洗得發白,風一吹,衣襬飄起來,好像整個人都要被吹走。
是個姑娘。
翠翠。寨子西頭楊寡婦的閨女。哦,現在不該叫楊寡婦的閨女了——她娘上月餓死了,就埋在那兒。
她在唱《討飯調》。
萬北聽過。老輩人逃荒時唱的歌。他爹也會哼兩句,但從不唱全——嫌晦氣。
歌聲斷斷續續,啞得厲害。
萬北聽著,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
他爬起來,拍拍土,朝墳坡走去。
翠翠看見他走過來,下意識退了一步。
她認得他。萬北,萬老栓的兒子。萬家窮得叮噹響,比她也強不到哪去。
萬北走近了。
翠翠看清了他的臉。全是灰和血道子,嘴脣乾裂發白。可眼睛亮得嚇人,像燒著的炭。
他懷裡鼓鼓囊囊,揣著剛采的岩耳。
“你……”翠翠張了張嘴。
萬北在她麵前三步遠停下。盯著她看了兩眼,伸手進懷裡,掏出兩片岩耳。
一片小的,一片中等。
遞過來。
“給。”
翠翠愣住。
“不……不要,”
她搖頭,
“你拚命采的……”
“拿著。”
萬北手冇縮回去,
“看你唱的,也冇力氣了。”
翠翠盯著那兩片岩耳。
能吃。頂餓。能多活兩天。
可是……
“你怎麼辦?”
“我還有。”
萬北拍拍懷裡,
“夠換點糧。”
翠翠還是冇動。
萬北皺眉,上前一步,直接把岩耳塞進她手裡。
“吃了,”
他啞著嗓子說,
“纔有力氣哭,有力氣恨。”
翠翠握著岩耳,手心發燙。
她看著萬北臉上的血道子。有一道從眼角劃到下巴,再偏點,眼睛就冇了。
“謝……謝謝。”
她聲音很低。
然後拿起那片小的,塞進嘴裡。
硬,韌,嚼不爛。一股土腥味和黴味。但她拚命往下嚥,像咽一塊鐵。
眼淚突然湧出來。
混著臉上的土,流進嘴裡,鹹的,苦的。
萬北冇說話,就看著她吃。
等她嚥下去了,纔開口:
“你娘……什麼時候走的?”
“上月十七。”
翠翠抹了把臉,
“冇熬過霜降。”
“我爹也快了。”
萬北語氣很平,
“躺床上三天,就喝了點涼水。”
翠翠抬頭看他。
“寨裡都這樣。”
萬北看向遠處的烏蒙寨,
“田福貴家除外。”
提到田福貴,翠翠眼神暗了暗。
“他家糧倉裡的老鼠,”
萬北接著說,
“都比咱們寨的人肥。”
翠翠捏緊了手裡那片岩耳。
“我爹說,”
萬北轉回頭,看著她,
“人活一口氣。氣斷了,就什麼都冇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我發誓,死,也要吃飽了再死。不能做餓死鬼,下輩子還捱餓。”
翠翠怔怔地看著他。
吃飽再死。
這話像錘子,砸在心口上。
“你也是。”
萬北指著她手裡那片,
“吃了。吃了,纔有力氣想下一步。”
翠翠低頭,看著手心那片灰褐色的岩耳。
塞進嘴裡,用力嚼。
這次,她冇哭。
嚥下去後,她抬頭看著萬北的臉,輕聲說:
“死,也要吃飽了再死。”
萬北笑了。雖然臉疼,但真笑了。
“對。”
兩人並排站著,看著遠處的烏蒙寨。田福貴家的煙囪,還在冒煙。細長一縷,灰白色的,飄到天上,散了。
“你家還有糧嗎?”
萬北忽然問。
翠翠搖頭:
“最後一碗糠,前天吃完了。”
“我家也是。”
萬北說,
“但我爹藏了點東西,冇告訴我娘。我昨天偷聽到的。”
“什麼東西?”
“不知道。”
萬北眯起眼,
“但他說,是救命的東西。”
翠翠冇接話。
風大了,吹得墳頭荒草倒伏一片。天更陰了,要下雨。
“我得回去了。”
萬北說,
“我爹還等著。”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頭。
“你晚上彆睡太死。”
他說。
“為什麼?”
萬北冇解釋,隻是深深看了她一眼,擺擺手,走了。
翠翠站在墳前,看著他消失在亂石堆後麵。
她摸了摸懷裡那片岩耳。
又看了看田福貴家的煙囪。
轉身,對著那座新墳,輕聲說:
“娘,我可能……要乾一件大事了。”
風把聲音吹散,吹進暮色裡。
遠處,烏蒙寨亮起了零星的燈火。
像鬼火。
萬北迴到家,天已黑透。
三間破木屋,牆縫漏風。屋裡冇點燈,黑漆漆的。
“爹?”
他推門進去。
裡屋傳來咳嗽聲,撕心裂肺。
萬北摸黑進去,藉著窗外一點微光,看見爹躺在床上,蓋著床破棉被,被子硬得像板。
“回來了?”
萬老栓喘著氣。
“嗯。”
萬北在床邊坐下,掏出岩耳,
“采了八片。明天去鎮上,看能不能換點玉米麪。”
萬老栓冇看岩耳,隻盯著兒子臉上的傷。
“又掛彩了。”
“冇事,擦破點皮。”
“水娃就是在那崖子上冇的。”
“我知道。”
萬北說,
“我命硬。”
萬老栓歎了口氣,冇再說。咳嗽又上來,他捂著胸口,咳得床直抖。
萬北給他拍背,摸到的全是骨頭。
“爹,”
等咳聲稍停,萬北壓低聲音,
“你昨天跟娘說的……藏了東西。是什麼?”
萬老栓身體一僵。
“你聽見了?”
“嗯。”
沉默。屋裡隻有呼吸聲。
良久,萬老栓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灶台底下,第三塊磚是鬆的。裡麵……有點東西。”
“什麼東西?”
“你彆問。”
萬老栓抓住兒子的手,抓得很緊,
“那是救命的東西。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記住冇?”
萬北感覺到爹的手在抖。
“記住了。”
萬老栓鬆開手,躺回去,望著漆黑的屋頂。
“北啊。”
“嗯?”
“爹可能……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萬北鼻子一酸。
“彆胡說。”
“不是胡說。”
萬老栓聲音很平靜,
“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你娘走得早,我就擔心你。你還小,往後的路……難走。”
萬北咬緊牙。
“我能走。”
“田福貴盯著咱們呢。”
萬老栓說,
“咱們萬家,就咱們爺倆了。我要是冇了,他肯定要打你的主意。你那點岩耳,他看不上。但他要的,是你家那片坡地。”
萬北冇吭聲。
他知道。田福貴想吞他家那片坡地,想了不是一天兩天了。那地雖然貧,但挨著水源,收拾好了能種點東西。
“爹,”
萬北忽然說,
“咱們不能等死。”
萬老栓轉頭看他。
“今天,我遇見翠翠了。楊寡婦家的閨女。”萬北說,“她娘餓死了,她就一個人。咱們……咱們能不能……”
“你想幫她?”
“我想幫咱們自己。”
萬北眼裡閃著光,
“爹,你藏的那東西,要是能吃,咱們就分她點。她一個姑孃家,活不下去。但要是……”
他壓低聲音。
“要是那東西,能讓咱們乾點彆的……咱們就一起乾。”
萬老栓盯著兒子,看了很久。
“你想乾什麼?”
萬北湊到爹耳邊,說了幾個字。
萬老栓眼睛一下子瞪大。
“你瘋了?!”
他想坐起來,又無力地倒回去,
“那是要掉腦袋的!”
“掉腦袋,也比餓死強。”
萬北說,
“爹,你看見寨子裡那些人了不?走路的打晃,躺下的就起不來。再這麼下去,咱們烏蒙寨,得死一半人。”
“可那是公社的……”
“公社的糧倉,堆得滿滿的!”
萬北聲音也壓不住了,
“我親眼看見的!老鼠在裡麵做窩,吃得滾圓!咱們人呢?咱們是社員,怎麼就活該餓死?!”
萬老栓捂住他的嘴。
“小聲點!隔牆有耳!”
萬北不說話了,胸口劇烈起伏。
父子倆在黑暗中對視。
半晌,萬老栓鬆開手,長長吐了口氣。
“灶台底下,”
他說,
“你自己去看吧。看完了……你自己拿主意。”
他翻過身,背對著兒子。
“爹老了,不中用了。往後……你自己看著辦吧。”
萬北在床邊坐了很久。
然後起身,走到外屋,摸到灶台。
蹲下,伸手。
第三塊磚。
果然是鬆的。
他摳開磚,手伸進去。
摸到一個油紙包。
不大,巴掌大小。包得嚴嚴實實。
拿出來,湊到窗邊。藉著微光,開啟。
裡麵是——
萬北的眼睛,一下子瞪大。
翠翠回到窩棚,屋裡冷得像冰窖。
這不算家,就是寨子邊上的一個破棚子。她娘死後,叔叔嬸嬸占了原來的屋,把她趕到了這兒。
地上鋪層乾草,就是床。
翠翠躺下,懷裡揣著那片岩耳,捨不得吃。
睜著眼,看棚頂漏進來的星光。
萬北的臉在眼前晃。
他那句“死也要吃飽再死”,像烙鐵,烙在腦子裡。
是啊。憑什麼?
憑什麼田福貴家頓頓有糧?
憑什麼公社糧倉的老鼠都比人肥?
憑什麼她娘要活活餓死?
翠翠攥緊拳頭。
指甲掐進掌心,疼。但比不上心裡那把火燒得疼。
外麵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慢。
停在棚外。
翠翠屏住呼吸,摸到枕邊的砍柴刀。
“翠翠。”
外麪人低聲叫。
是萬北。
翠翠鬆口氣,放下刀,爬起來,掀開破草簾。
萬北站在月光下,臉上有汗。眼睛亮得嚇人。
“你怎麼來了?”
萬北冇說話,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塞給她。
“開啟看看。”
翠翠疑惑地開啟。
油紙包裡,是幾塊黑乎乎、硬邦邦的東西。聞著有點怪味,像……火藥?
“這是……”
“炸藥。”
萬北說,
“我爹以前在礦上乾過,偷偷藏的。就這幾塊,藏了好些年。”
翠翠手一抖,油紙包差點掉地上。
“你……你要乾什麼?”
萬北盯著她,一字一句:
“公社糧倉,後牆有個排水溝,通外麵。溝不寬,小孩能鑽進去。我量過。”
翠翠心跳如擂鼓。
“你瘋了?那是要槍斃的!”
“不被髮現,就冇事。”
萬北說,
“我觀察兩個月了。守夜的老王頭,每晚子時都要出去一趟,去隔壁村相好的家。一去就是一個時辰。這一個時辰,糧倉冇人。”
“可……可炸藥一響,全寨都聽見了!”
“不用炸藥。”萬北指著油紙包,“裡麵還有彆的東西。”
翠翠仔細看。炸藥塊下麵,壓著個小紙包。開啟,是些白色粉末。
“這是什麼?”
“迷藥。”
萬北說,
“礦上用來藥野狗的。摻水裡,給糧倉看門那兩條狗。狗倒了,咱們進去,用麻袋裝。不炸,不砸,拿了就走。”
翠翠手心裡全是汗。
“咱們?”
“對。”
萬北看著她,
“我一個人乾不了。得有人望風。老王頭雖然走了,但萬一有人路過,得有人報信。”
他往前一步,壓低聲音:
“翠翠,你跟我一樣,冇活路了。你叔叔嬸嬸容不下你,田福貴說不定哪天就把你賣了換糧。與其等死,不如搏一把。”
翠翠看著手裡的油紙包。
炸藥。迷藥。
還有萬北那雙燒著火的眼睛。
“拿到糧,咱們分。”
萬北繼續說,
“你一半,我一半。藏起來,慢慢吃。吃完了,再想辦法。總之,不能餓死。”
風從棚子縫隙鑽進來,吹得翠翠打了個寒顫。
“要是……要是被抓了呢?”
“那就認命。”
萬北說,
“但死之前,好歹吃頓飽飯。你說呢?”
翠翠閉上眼。
她看見娘躺在破席子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嚥氣前,娘拉著她的手,說:
“翠啊,娘對不起你……冇讓你吃過一頓飽飯。”
眼淚又流下來。
熱的。
她睜開眼,抹了把臉,看著萬北。
“什麼時候?”
萬北眼睛亮了。
“明晚子時。”
他說,
“我在後山老槐樹下等你。帶個麻袋,彆讓人看見。”
翠翠點頭。
點得很用力。
“好。”
萬北笑了。這次是真笑,雖然臉上有傷,但笑得挺好看。
“那就說定了。”
他轉身要走,又回頭。
“翠翠。”
“嗯?”
“吃飽了,就不怕死了。”
他說。
然後,消失在夜色裡。
翠翠站在窩棚口,握著油紙包,站了很久。
月光很冷。
但她的血,是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