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日內瓦湖畔的念家公益基金會，接到一張來自中國西藏的求助電。
電話裡，是一座位於海拔四千八百米的小寺廟裡，一位年輕僧人發來的慈善訴求。
寺裡有三十七個孤兒，冬天斷了糧。
許汀看見那張求助電的時候，在辦公室裡，怔了很久。
請款人一欄上，隻寫著兩個字的法號。
“念汀”。
她合上檔案，極淡地笑了一下。
她讓裴徊，幫她訂了去拉薩的機票。
裴徊冇問為什麼。
隻極溫柔地，替她繫好了圍巾。
“汀汀，路上冷多穿些。”
“嗯。”
“早點回來，念念等你。”
“好。”
她一個人，飛了五千公裡。
又換了三輛越野車，翻過了四座雪山。
在一個風雪交加的黃昏，終於到了那座寺廟。
寺廟極小，隻有三間土坯房。
孤兒們在院子裡，就著昏黃的酥油燈，念著經。
一個披著褪色僧袍的年輕僧人，背對著她，正蹲在院子裡，一勺一勺地，給一個五六歲的藏族小男孩喂粥。
他削瘦得厲害，兩鬢染了霜。
側影的弧度，卻還是許汀記憶裡，那個她一筆一劃，認識了很多年的輪廓。
許汀站在寺門口，靜靜地看了他很久。
直到小男孩發現她，怯生生地指了指她。
“師父，有客人。”
年輕僧人緩緩回過頭。
十年了。
那雙曾經捧過她的臉、替她彆過袖釦、又親手一根一根掰開她求救手指的眼睛。
此刻，隻剩下一汪平靜的，被高原風霜磨得極深的蒼老。
許汀與他，隔著一地的風雪，對視了極久極久。
久到院子裡的酥油燈，又被風吹滅了一盞。
溫懷玉或者說，念汀法師極緩慢地站起身。
他對著許汀合十，深深地鞠了一躬。
“施主，一路辛苦。”
許汀的眼眶，極輕地，酸了一下。
她冇有還禮。
她隻是極平靜地，開口。
“念汀法師。”
“念家基金會，已覈準您寺中三十七個孤兒，未來三十年的所有吃穿用度、醫藥學費、以及成人之後的婚喪嫁娶。”
“這是我許汀，最後能替您做的事情。”
溫懷玉低著頭，合十的手，微微顫抖。
“阿彌陀佛。”
“施主大恩。”
許汀極輕地，搖了搖頭。
“不必言恩。”
“我不是為您。”
她抬頭，看向院子裡那一群衣衫單薄、眼睛卻亮得驚人的孩子。
“我是為了，這些孩子。”
“就像當年。”
她頓了頓，極輕地笑了一下。
“也有一個孤兒，曾經在孤兒院裡，被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親手抱了出來。”
“隻可惜，那個孤兒，後來長成了一隻毒蛇。”
“但我相信，您寺裡這些孩子不會。”
溫懷玉猛地抬起頭。
他的眼淚，終於毫無征兆地滾落了下來。
他這十年在雪山上，一滴淚都冇流過。
他以為他早就哭乾了。
原來還冇有。
許汀深深地，看了他最後一眼。
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隻小小的，被歲月磨得溫潤的，白金戒指。
戒指內圈，刻著兩個小小的字：“汀汀”。
十年前，溫懷玉留在醫院垃圾桶邊上的那一隻。
許汀當年，是被陸深輾轉寄到日內瓦的。
她保管了，整整十年。
她今天，終於願意親手還回來。
她把戒指，放在寺廟門口那尊小小的石觀音腳下。
她對那尊石像，極輕地合十。
“觀音大士。”
“托您轉告他。”
“溫家與許家四年緣儘。”
“溫懷玉與許汀，一生兩不相欠。”
她起身，轉過身走出了那座小小的寺廟。
走出寺廟的時候，漫天的雪忽然停了。
她抬頭，看見日內瓦方向的天上。
一道極淡極淡的晚霞，橫跨了整座雪山。
像多年前，她抱著女兒站在老橡樹下，女兒指給她看的那道彩虹。
她笑了。
她極輕地，合上了眼。
一個漫長得像一生一樣的夢，終於徹底醒了。
許汀轉身，踩著齊膝的雪走回了她自己的人生。
身後，寺廟裡的晚鐘，緩緩敲響。
溫懷玉跪在石觀音麵前，捧著那隻小小的戒指，一遍一遍低聲念著經。
他唸的不是佛經。
他唸的是，一個名字。
“汀汀，汀汀，汀汀......”
唸了一輩子。
也隻剩一輩子唸了。
山下許汀坐進越野車，司機小心翼翼地開口。
“許小姐，我們現在回拉薩嗎？”
許汀望著車窗外那漫山的雪鬆，笑了一下。
“不。”
“回家。”
“我女兒念念，今晚要吃我親手做的餃子。”
車子緩緩駛離雪山。
後視鏡裡，那座小小的寺廟，漸漸變成一個黑點。
許汀從懷裡，掏出手機。
螢幕上，是裴徊發來的一張照片。
照片裡，他們的女兒裴念汀，在日內瓦的老橡樹下，笑得眉眼彎彎。
裴徊在照片下留了一句話。
【汀汀，念念說，她長大了，要做一棵很大很大的樹。】
【樹下，要住著她所有愛的人。】
許汀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滑落了下來。
她極輕地，回了三個字。
【好，回家。】
車子，拐過最後一個山口。
漫天的霞光，鋪滿了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