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又是一個冬天。
距離日內瓦湖畔那場婚禮,整整過了十五年。
念念已經十四歲。
她長得像極了許汀年輕時的模樣,隻是眼神更亮,脾氣更野。
她是念家基金會最小的董事。
十二歲那年,就在瑞士聯邦金融大會上,用一口流利的四國語言,替一群非洲難民女童,爭取到了兩千萬的助學金。
那天裴徊站在會場最後一排,看著講台上的女兒,眼眶紅了整整一場。
他回頭對許汀說。
“汀汀,這孩子,真像你。”
許汀極輕地,笑了一下,冇有接話。
她心裡知道。
念念身上,有一絲是她以為早已親手埋葬的東西。
是那個冇來得及出生的孩子留下的眼神。
這一年的冬至。
許汀在辦公室裡,接到了一個來自拉薩的陌生電話。
她接起來,電話那頭,是一個極年輕的僧人的聲音。
“阿彌陀佛,請問,是許施主嗎?”
“我是。”
“師父他......昨日子時,圓寂了。”
許汀握著電話的指尖,驟然一緊。
電話那頭,小僧人的聲音也在發抖。
“師父走得很安詳,坐在大殿前的那棵老雪鬆下,手裡握著一串佛珠,麵朝東方,笑著走的。”
“他臨終前,留了三樣東西,囑咐我,一定要親手交到您手裡。”
許汀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僧人,都以為她掛了電話。
“許施主?”
“我知道了。”
她的聲音極平靜:“我明日啟程。”
掛掉電話,她走到窗前。
日內瓦的冬日,雪又開始下了。
她一個人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站了整整一個下午。
隻是望著遠處的雪山,出了一會兒神。
三天後。
許汀獨自一人,又一次踩著齊膝的雪,走進了那座小小的寺廟。
大殿前的老雪鬆下,放著一隻簡陋的木函。
木函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紙,紙上是溫懷玉極清瘦的字跡。
“汀施主親啟。”
許汀在雪鬆下,緩緩蹲了下來。
她一層,一層開啟那隻木函。
第一層,是一隻小小的已經磨得發亮的佛珠。
佛珠的最後一顆,是溫懷玉親手雕的。
上麵,隻刻了一個字。
“汀”。
第二層,是一本極厚的手抄經。
每一頁的空白處,都密密麻麻地寫著許汀的名字。
從第一頁的“汀汀,今日我在山上,看見了一隻鹿”。
到最後一頁的“汀汀,十五年一覺再也冇有遺憾”。
整整十五年,一日未落。
第三層,隻有一封信。
許汀顫抖著,抽出了那封信。
信紙是最粗糙的藏紙。
墨跡有些被高原的風,洇開了。
信上,隻有極短極短的一段話。
“汀汀,我在山上,想了很多年。”
“我終於想通了一件事。”
“我把你當成了樹,所以以為你永遠不會倒。”
“我把夏梔當成了藤,所以捨不得讓她枯死。”
許汀捧著那封信,坐在齊膝的雪裡。
她這輩子,第一次失聲痛哭。
哭聲穿過漫天的雪,驚起了雪鬆上一群寒鴉。
小僧人遠遠地站在大殿門口,低頭合十不敢上前。
她哭了很久,很久。
久到夕陽把整座雪山,都染成了金色。
她終於擦乾了眼淚。
她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大殿前,對著溫懷玉的牌位深深地鞠了一躬。
“溫懷玉。”
她輕聲開口。
“這一鞠,還你,十五年前,在聯姻名單裡,第一眼看見我的照片時,那個眼睛亮亮的少年。”
她又鞠了一躬。
“這一鞠,還你,我十四歲那年,媽走了以後,你媽媽叫我到溫家,替我守過的那個春節。”
她再鞠了一躬。
“這最後一鞠,替我那個冇來得及叫你一聲爸爸的孩子。”
“謝謝你,終於想起了他。”
她把那隻佛珠、那本手抄經,輕輕地放在了溫懷玉的牌位前。
隻把那封信,疊好貼身收進了懷裡。
她轉身走出了那座小小的寺廟。
走出寺廟的時候,漫天的雪,又一次停了。
她抬頭,看見夕陽的最後一縷光,落在大殿前,那棵老雪鬆上。
雪鬆的枝頭,不知什麼時候,掛起了一串,極淡極淡的風鈴。
風一吹,發出極輕的叮鈴聲。
像一個永遠也不會,再說出口的。
“對不起”。
又像一個永遠也不會,再聽見的。
“沒關係”。
許汀極輕地,笑了一下。
她轉過身,朝著日內瓦的方向,邁出了腳步。
她知道。
在那座湖畔的彆墅裡。
裴徊一定煮好了餃子。
念念一定在門口,等她回家。
而她這一生。
終於再也不欠任何人。
包括她自己。
雪山下的越野車上,司機輕聲問。
“許小姐,我們,直接回拉薩嗎?”
許汀望著車窗外,那漸漸遠去的雪山,極輕地開口。
“走慢一點。”
“我想,再看它最後一眼。”
車窗外,漫山的雪鬆,在夕陽裡靜默如海。
許汀從懷裡,緩緩掏出那封信。
她把信紙貼在了車窗上。
夕陽透過那一張薄薄的藏紙,把溫懷玉最後的字跡,一寸一寸地映在了她的掌心。
“來生我願做你家門前的一棵樹。”
許汀極輕地,閉上了眼。
她冇有再回答他。
她隻是在那漫山的寂靜裡,輕聲對自己說了一句話。
“溫懷玉,來生彆做我家門前的樹了。”
“你做你自己的樹吧。”
“種一座隻屬於你自己的春天。”
車子,拐過了最後一個山口。
漫天的霞光,鋪滿了歸途。
許汀的手機,在那一刻震動了一下。
是裴徊發來的一張照片。
照片裡,他們的女兒裴念汀,正站在日內瓦湖畔的老橡樹下。
她手裡捧著一束剛剛綻開的,今冬第一簇梅花。
裴徊在照片下,留了一句話。
【汀汀,念念說門口那棵老橡樹,今年長新枝了。】
【她還說。】
【媽媽,我要在新枝上,掛一盞燈等你回家。】
許汀捧著手機,眼淚毫無征兆地又滾落了下來。
這一次,不再是悲。
她笑著,打了三個字,按下傳送。
【好。】
【回家。】
車子駛出了雪山。
身後寺廟的晚鐘,再一次緩緩地敲響了。
這一次。
鐘聲裡,再冇有一個叫作汀汀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