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五年後。
日內瓦湖畔的老橡樹，長出了新的枝椏。
樹下埋著一對小小的銀鐲，早已被泥土與苔蘚覆蓋。
許汀牽著一個四歲的小女孩，一步一步，走到老橡樹下。
小女孩紮著兩個小小的羊角辮，眼睛又圓又亮，像極了她母親。
“媽媽，這棵樹下麵，藏的是什麼呀？”
許汀蹲下身，極溫柔地，摸了摸女兒的頭。
“是媽媽年輕時，丟在這裡的一樣東西。”
“是什麼呀？”
許汀極淡地笑了一下。
“是一場太認真的夢。”
小女孩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這時，裴徊從不遠處走過來，手裡拎著一袋熱乎的栗子。
“汀汀，風大，念念小臉都凍紅了。”
小女孩一下子撲進裴徊的懷裡，咯咯直笑。
“爸爸，我要吃栗子。”
裴徊笑著，把女兒抱了起來，剝了一顆栗子，塞到她嘴裡。
許汀站起身，和裴徊並肩，站在老橡樹下。
湖麵遼闊，遠山含黛。
這五年裡，許氏基金做到了全球私募基金的第一位。
裴徊成了日內瓦最年輕的瑞士聯邦金融委員會委員。
他們的女兒，取名叫裴念汀。
念，是許汀心底，那個永遠冇來得及出生的孩子的名字。
許汀從冇告訴過裴徊，她心底藏著這個念字。
可是那一天，裴徊看著產房裡抱著女兒的許汀，極溫柔地說。
“汀汀，我們的女兒，就叫唸吧。”
“念我們相識十年，念我們相守一世。”
“也念，你心裡，那些曾經冇來得及說出口的名字。”
許汀當時，哭得像個孩子。
她知道。
裴徊什麼都知道。
他隻是從不逼她說出口。
老橡樹下風吹過。
許汀極輕地，靠在裴徊的肩膀上。
“徊哥哥。”
“嗯？”
“謝謝你。”
裴徊低頭，吻了一下她的發頂。
“傻汀汀。”
“該說謝謝的是我。”
湖對岸。
江城的溫氏集團早已易主，被許氏基金改組成了念家公益基金會，專門資助那些因丈夫婚內不忠，而失去孩子的女性們。
基金會門口，立著一塊極樸素的青石碑。
碑上，刻著七個字。
“不做依附的藤蔓。”
五年前的那個冬天，在溫氏破產清算的那一夜，江城下了整整一夜的雪。
第二天清晨，溫氏集團樓頂，有人發現了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
大衣下壓著一封信。
信封上，是溫懷玉娟秀的字跡。
許小姐親啟。
信裡隻有一張紙。
紙上隻有一行字。
“汀汀，我這一生，錯過了你。”
“來世不敢再見。”
“溫懷玉，絕筆。”
那天之後，江城再冇人見過溫懷玉。
有人說，他去了遙遠的北方，守著一座荒山，植了一整片白玫瑰。
有人說，他在西藏某座小寺廟裡，剃度出家，法號念汀。
還有人說，他那天晚上，其實就站在溫氏大樓頂，漫天的雪裡，最後對著日內瓦的方向，鞠了三個躬。
然後，把自己那一身骨頭，連同這一輩子所有的後悔，一起還給了風。
五年後的日內瓦湖畔，許汀抱著女兒，站在老橡樹下。
風從湖麵吹來，帶著冰涼的水汽。
女兒在她懷裡，咯咯笑著，指著湖對岸。
“媽媽，媽媽，你看！彩虹！”
許汀抬頭。
冬日的日內瓦湖上，一道極淡極淡的彩虹，橫跨兩岸。
像一個終於落幕的夢。
許汀極輕地笑了一下。
她低頭，對著女兒的耳朵，輕聲說。
“念念，記住。”
“這輩子，你要做一棵樹。”
“不做任何人的藤。”
女兒奶聲奶氣地答。
“好！”
風起。
橡樹下，那一對早已被泥土覆蓋的小銀鐲，在深深的地底，發出了一聲，再也無人聽見的極輕極輕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