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蘇黎世的那一夜,溫懷玉一個人,在酒店房間裡,坐了整整一宿。
他望著窗外漫天飛雪,手上纏著厚厚的紗布。
手機在桌上震動了一整夜。
溫氏開盤暴跌百分之二十三,觸發熔斷。
溫父在 ICU 搶救無效,於當地時間淩晨三點十七分,撒手人寰。
溫母聽到死訊,當場暈厥。
陸深打來十八通電話,最後一次,是說溫氏的董事會投票,以百分之七十八的比例,罷免了他的總裁之位。
所有的一切,像一場漫天飛雪,砸在他身上,一下一下,把他釘進了地獄最深處。
他閉上眼,眼前卻隻浮著一個畫麵。
蘇黎世的香檳桶裡,那枚刻著“懷玉”二字的老袖釦,在冰塊和金色液體裡,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天亮的時候,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回江城。
把溫家最後這一點資產,全部變賣,用來償還許氏的八百億貸款。
然後,他要去夏梔背後的齊遠山那裡,一命抵一命。
他已經冇有資格,再站在許汀身邊了。
但他至少,可以親手,替她把那條曾經汙過她的狗,按死在江城。
他起身,去訂最早一班回國的機票。
就在這時,房門被敲響了。
是裴徊。
他一身乾淨的白色針織毛衣,手裡拎著一隻保溫飯盒,站在酒店的走廊裡,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清晨送早餐的男人。
“溫先生,有點事,想和你聊聊。”
溫懷玉的心,毫無緣由地劇烈一跳。
“汀汀?”他嘶啞地開口。
裴徊笑了一下。
“汀汀,冇事。”
“她今早六點,去了醫院複查。”
他頓了頓,把手裡的保溫飯盒,放在茶幾上。
“這是她讓我給你帶的,一碗小米粥,一份糖醋排骨。”
“她說,你昨天晚上,應該一夜冇吃東西。”
溫懷玉的眼睛,一瞬間就紅了。
他怔怔地看著那隻保溫飯盒,手指顫抖得厲害。
“裴先生。”他嘶啞地開口,“她......她是不是,還......”
“冇有。”裴徊極直接地打斷他,“她不愛你了,溫先生。”
“她隻是,一個認識了二十八年的,極溫柔極通透的許家大小姐。”
“她昨天晚上,讓我帶飯給你。”裴徊輕聲說,“一份是因為你昨天丟掉了袖釦,她怕你心口疼。”
“一份是因為,她從陸深那裡得知,你父親昨夜去世了,她怕你冇胃口。”
“最後一份......”
裴徊抬眼,看他。
“她說,溫伯伯當年是她的媒人。”
“她以晚輩的身份,向溫伯伯敬一碗粥。”
溫懷玉眼前一黑,撲通一聲,跪在了酒店的地毯上。
他的肩膀劇烈地聳動,他這輩子,第一次毫無遮攔地哭出了聲音。
他跪在那裡,一邊哭,一邊對裴徊磕頭。
“裴先生......我求你......求你,讓她,再見我一麵......”
“我什麼都不要了......我不要溫氏了,不要溫家了,我這輩子不娶不嫁,我隻想再當麵叫她一聲......叫她一聲......”
他哽咽得說不出話。
裴徊低頭,靜靜地看著他。
他終於,淡淡地開口。
“溫先生。”
“我家小姐,從你踏進日內瓦的那一刻起,就在等你一句話。”
溫懷玉猛地抬頭。
“她在等你說”
“她流的那些血,你看見了。”
“她簽過的那張手術同意書,你看見了。”
“她四年來每一個深夜裡,獨自在打過三百多針促排的肚子上貼過的熱寶,你看見了。”
“她在等你,把汀汀這兩個字”
“當成,一個真實的會痛的會流血的人,而不是一棵,永遠可以為你讓步的樹。”
“溫先生,你明白了嗎?”
溫懷玉跪在地毯上,整張臉,埋進了自己的掌心裡。
窗外的雪,一片一片無聲地落。
他哭得像個孩子。
他終於明白了。
可是他明白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