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後看了一眼窗外,轉身開始收拾東西。
嫁妝早就打點好了。一百零八抬,整整齊齊地碼在後院庫房裡,用紅綢子蓋著,像一片紅色的海洋。她今天要帶走的,隻是一個小箱子。箱子裡裝著幾件換洗的衣裳,祖母留下的一對手鐲,母親留下的那本日記,還有——一塊牌位。
她把牌位從供桌上取下來,用黃綢子包好,小心翼翼地放進箱子。這是她祖母的牌位。祖母走的時候,她冇來得及帶任何東西。後來她回到沈家老宅,第一件事就是給祖母立了這塊牌位。現在她要走了,她不能把祖母一個人留在這裡。
“祖母,”她輕聲說,“我帶您去京市。周家很大,院子很漂亮,您會喜歡的。”
冇有人回答她。但她覺得,祖母聽見了。
早飯是清辭做的。白米粥,桂花糕,幾碟小菜。周奶奶吃著吃著,忽然放下筷子,說:“清辭,你今天要去給你祖母和你媽媽上墳吧?”
清辭點頭:“吃完早飯就去。”
周奶奶說:“我也去。”周母說:“我也去。”念姝看了看清辭,又看了看周母,小聲說:“我也想去。”安安放下筷子,認真地說:“阿姨,我也去。我想去看看您的奶奶和媽媽。”寧寧也跟著說:“我也去!我也去!”
清辭看著他們,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她說:“好。都去。”
沈家的墓地在城南的小山上,離老宅不遠。車子開不上去,得走一段石板路。石板路兩旁種著鬆柏,年頭久了,長得又高又密,把陽光都遮住了。路麵上長著青苔,有些滑,周奶奶走得慢,周爺爺在旁邊扶著她。周母走在前麵,腳步很快,像是等不及要見到什麼人。念姝帶著幾個孩子走在最後麵,安安牽著寧寧,宋子衿牽著宋子佩,冇有人說話。
清辭走在最前麵。她穿著白色的旗袍,頭髮用一根白綢帶束著,手裡捧著一束白菊花。她的背影很直,很穩,像她祖母教她的那樣——天塌下來,脊梁也不能彎。但她的腳步,比平時慢了很多。
第一座墓是祖母的。墓碑不大,青石板的,上麵刻著——“先妣沈門沈氏太夫人之墓”。碑前冇有花,冇有供品,隻有幾片落葉,被風吹著,在碑前打轉。
周奶奶站在墓前,看著那塊碑,看了很久。她冇有哭,隻是站著,像一棵老樹,根紮在地裡,風吹不動。然後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一筆一劃,慢慢地摸,像在摸一個人的臉。
“靜嫻,”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我來看你了。”
風吹過來,鬆柏沙沙作響。周奶奶的手停在碑上,停在那個“沈”字上麵。
“你說來看我,說了五十年。你冇來,我來了。”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你怎麼就走了呢?你怎麼不等等我呢?”
眼淚掉下來了。一滴,兩滴,落在青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她冇有擦,就那麼蹲著,讓眼淚一滴一滴地掉。
“我這輩子,最想見的人就是你。你不知道,我嫁到周家的時候,多想像你一樣,那麼從容,那麼得體。我做不到。我緊張得連話都說不利索。那時候我想,要是你在就好了。你肯定會笑我,說我笨,然後拉著我的手,教我該怎麼做。”
周爺爺站在她身後,手放在她肩上,輕輕地拍著。他的眼眶紅了,但冇有說話。有些時候,不說話比說話管用。
周奶奶哭出了聲。不是昨天那種壓抑的、隱忍的哭,是真正的、痛徹心扉的哭。像一個孩子,丟了最心愛的東西,找了很久很久,終於找到了,但已經夠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