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被抄襲的事,林星晚沒有告訴任何人。
她把證據交給總監之後,就回到了工位,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改雲頂酒店的設計圖。甲方雖然收到了監控錄影,但正式的調查結果還沒出來,專案不能停。
下午六點,辦公室裏的人陸續走了。
林小月走的時候,在林星晚的工位前停了一下。
“姐,還不走?”她的聲音甜得像糖水,“加班費又不高,何必呢?”
林星晚沒有抬頭。
“姐,我跟你說的事,你真的不想知道?”林小月壓低聲音,“關於張德發到底想要什麽。”
林星晚的手指停了一下。
“不想。”她說。
林小月笑了一聲,走了。
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裏回蕩,一下一下,像某種倒計時。
林星晚繼續畫圖。
她知道林小月在釣魚。想用“秘密”引誘她上鉤,想讓她主動去問,想讓她顯得焦慮、顯得在意。她偏不。
她最擅長的,就是什麽都不在乎。
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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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辦公室裏隻剩下她一個人。
燈光白得刺眼,空調的風聲嗡嗡響,像某種背景白噪音。她盯著螢幕上的設計圖,眼睛幹澀得發疼。
雲頂酒店的方案她已經改了第三版了。
甲方的要求很複雜——要在有限的空間裏做出“雲端”的感覺,要有開闊的視野,要有私密的角落,動線要流暢,消防要合規,預算不能超。
這些要求放在一起,就是一個不可能三角。
但她必須做到。
不是因為錢,是因為她不甘心。不甘心被人偷了方案,不甘心被人說抄襲,不甘心被林小月踩在腳下。
她開啟一個新的圖層,重新勾勒宴會廳的動線。
畫著畫著,她忽然想起韓琛那天說的話——“試試從動線反推。”
她試著從終點往回推,把宴會廳作為整個動線的核心,然後反向推導客人從大堂到宴會廳的最短路徑。
思路一下子開啟了。
她飛快地畫著草圖,線條在螢幕上延伸、交叉、重組,像一棵樹在生長。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她沒有注意到,已經淩晨三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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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畫?”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星晚猛地回頭。
韓琛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裏拎著一個保溫袋。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外麵套了一件黑色的長款大衣,頭發不像平時那麽一絲不苟,有幾縷垂在額前。看起來像是從床上爬起來,套了件衣服就出門了。
“你怎麽來了?”林星晚的聲音有點啞。
“你說你在加班。”韓琛走進來,把保溫袋放在桌上,“我猜你還沒吃晚飯。”
林星晚看了一眼手機。
淩晨三點零七分。
她確實沒吃晚飯。
韓琛開啟保溫袋,裏麵是一碗餛飩,一小碟醋,還有一杯熱豆漿。
餛飩冒著熱氣,湯麵上飄著蔥花和蝦皮,香味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裏彌漫開來。
“你做的?”林星晚問。
“買的。”韓琛說,“但餛飩皮是我讓店家現擀的,餡是我調的。”
林星晚愣了一下。
“你調餡?”
“嗯。你上次說喜歡吃皮薄餡大的,我試了幾次,找到比例了。”
林星晚看著那碗餛飩,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試了幾次。
就因為她上次隨口說了一句“皮薄餡大”。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個餛飩送進嘴裏。
皮薄得透明,餡料鮮嫩多汁,湯頭清亮鮮美。是她吃過的最好吃的餛飩,沒有之一。
“好吃嗎?”韓琛問。
林星晚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因為她怕一開口,聲音會抖。
韓琛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她的電腦螢幕。
“雲頂酒店的方案?”
“嗯。”
“改到第幾版了?”
“三。”
韓琛沒有再問。他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一本書,翻開,安靜地看起來。
辦公室裏安靜極了,隻有空調的風聲、翻書的聲音,和林星晚偶爾喝豆漿的聲音。
她吃完了餛飩,擦了擦嘴,繼續畫圖。
韓琛坐在旁邊,沒有走。
“你不回去睡?”她問。
“不困。”他說,“你做方案,我陪你。”
林星晚的手指在滑鼠上停了一下。
她側頭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那裏,低著頭看書,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線條冷硬,但眉眼的弧度很柔和。
她忽然想起蘇晴說的話——“你隻是他一時興起撿回來的玩具。”
玩具。
如果她真的是玩具,他會在淩晨三點,調好餛飩餡,跑來公司陪她加班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不想讓他走。
“韓琛。”她叫他。
“嗯。”
“你懂設計嗎?”
韓琛抬起頭,看著她。
“為什麽這麽問?”
“因為上次你說動線有問題,改完之後確實好了很多。”林星晚盯著他,“你不是做投資的嗎?為什麽懂建築?”
韓琛沉默了幾秒。
“我大學的時候,輔修過建築。”
“輔修?”
“嗯。”
“在哪輔修的?”
“賓夕法尼亞大學。”
林星晚的手指攥緊了滑鼠。
賓夕法尼亞大學。沃頓商學院。全球頂尖的建築學院也在那裏。
“你學的是?”
“金融。輔修建築。”韓琛說,“我母親喜歡建築,她希望我多少懂一點。”
林星晚想起他說過,他母親喜歡畫畫,喜歡種花,喜歡在週末早上給他做鬆餅。
一個溫柔的女人,喜歡建築,希望兒子也懂一點。
“你母親是做什麽的?”她問。
韓琛的目光落在書頁上,但沒有在看書。
“她以前也是設計師。”
林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設計師?”
“嗯。建築設計師。”
“她……還在嗎?”
“不在了。”韓琛的聲音很平靜,但林星晚聽得出那平靜底下的暗湧,“跟我父親一起,在我十歲那年。”
林星晚沉默了。
她想起他說過,他父母是在去接她母親的路上出車禍的。
她母親是韓琛母親的同學。
兩個喜歡建築的女人,曾經是好友。
後來一個嫁入了霍家,一個嫁給了普通人。
再後來,一個死了,一個病了。
命運把她們的人生擰成了一個死結。
“韓琛。”她說。
“嗯。”
“你恨我母親嗎?”
韓琛抬起頭,看著她。
“不恨。”
“為什麽?”
“因為那是意外。”他的聲音很輕,“而且,你母親比任何人都痛苦。她失去了最好的朋友,還要背負害死她的罪名。”
林星晚的眼眶紅了。
她不知道這些事。
母親從來沒有跟她說過。
“我母親……她知道你父母的事嗎?”
“知道。”韓琛說,“她來我家道過歉。我爺爺原諒了她。但我父親那邊的親戚,有些人沒有。”
“所以你家裏有人恨我母親?”
韓琛沒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林星晚深吸一口氣,把眼淚逼回去。
“蘇晴說,她是你的未婚妻。”
韓琛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不是。”他說,“那是我父親在世時跟蘇家口頭約定的。我沒有同意過。”
“但她說是。”
“她說什麽不重要。”韓琛看著她,“重要的是,我娶的人是你。”
林星晚的心跳加速了。
“你娶我,是因為答應了我母親。”
“不是。”韓琛說,“我說過,那是兩件事。”
“那另一件事是什麽?”
韓琛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有光在流動。
“是你。”他說,“從六年前開始,就是你。”
林星晚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她終於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不是因為承諾,不是因為責任,隻是因為“是她”,所以在等她。
“韓琛。”她的聲音在抖。
“嗯。”
“你為什麽現在才告訴我?”
韓琛伸出手,用指腹擦掉她臉上的淚。
“因為以前,你不信。”
林星晚愣了一下。
他說得對。
以前,她不信。她不信有人會無緣無故對她好,不信有人會真心喜歡她,不信自己值得被愛。
現在呢?
她不知道。
但她想試著相信。
“韓琛。”
“嗯。”
“你能幫我看看這個動線嗎?”
韓琛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站起來,走到她身後,俯身看著螢幕。
他的呼吸就在她耳邊,帶著淡淡的薄荷味道。
“這裏。”他伸出手,指著螢幕上的一個節點,“把這條走廊往左移兩米,宴會廳的視野會更好,而且能多出一個VIP通道。”
林星晚盯著他指的位置,腦子裏飛速運轉。
他說得對。
往左移兩米,宴會廳的正對江麵,VIP通道可以直接通到專屬電梯,動線和普通客人的完全分開。
她之前怎麽沒想到?
“你怎麽看出來的?”她問。
“因為我做過類似的專案。”韓琛說,“霍氏旗下的酒店,都是我審的圖紙。”
林星晚轉頭看著他。
他的臉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你審圖紙?”
“嗯。”
“你不是CEO嗎?”
“CEO也要看圖紙。”韓琛說,“不然怎麽知道底下的人有沒有糊弄我?”
林星晚忍不住笑了。
“你會不會太全能了?”
“不會。”韓琛說,“我還有很多不會的東西。”
“比如?”
“比如,我不會做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林星晚愣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我愛吃糖醋排骨?”
“你母親說的。”韓琛說,“她還說,你小時候為了吃糖醋排骨,可以在廚房站一個小時,就為了等出鍋的那一刻。”
林星晚的眼淚又湧了上來。
她想起小時候,母親站在廚房裏,係著圍裙,鍋裏的糖醋排骨滋滋作響,香氣彌漫整個屋子。她搬個小板凳坐在廚房門口,眼巴巴地等。
那是她記憶裏,最溫暖的畫麵。
“韓琛。”她的聲音很輕。
“嗯。”
“謝謝你。”
韓琛沒有說“不客氣”。
他隻是伸出手,把她的椅子轉過來,讓她麵對著他。
然後他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
“林星晚。”
“嗯。”
“以後,有什麽事,不要一個人扛。”
林星晚看著他。
燈光落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讓她心疼。
“好。”她說。
韓琛站起來,拍了拍她的頭。
“繼續畫。畫完我送你回去。”
林星晚點了點頭,轉過身,繼續畫圖。
韓琛坐回旁邊的椅子,重新拿起書。
辦公室裏恢複了安靜。
但那種安靜,跟之前不一樣了。
之前的安靜是孤獨的,是冰冷的,是“隻有我一個人”的安靜。
現在的安靜,是溫暖的,是安心的,是“有個人在旁邊”的安靜。
林星晚畫著圖,嘴角微微彎著。
她不知道韓琛在看她。
她不知道,從她轉頭回去的那一刻,他就放下了書,安靜地看著她的側臉。
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開始發白。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這座剛剛蘇醒的城市。
“林星晚。”他說。
“嗯。”
“天亮了。”
林星晚抬起頭,看向窗外。
東方的天際線泛起魚肚白,城市的天際線在晨光中漸漸清晰。
她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
早上六點四十。
她畫了一整夜。
“方案改完了?”韓琛問。
“還差一點。”
“不急。我等你。”
林星晚深吸一口氣,把最後幾個細節調完,儲存檔案,關掉電腦。
“走吧。”她站起來。
韓琛拿起保溫袋,走在前麵。
林星晚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寬肩窄腰,步伐沉穩。
她忽然開口:“韓琛。”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蘇晴說,霍家不會認我。”
韓琛轉過身,看著她。
“霍家認不認你,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我認你。”
林星晚的眼眶又紅了。
“走吧。”韓琛伸出手,“回家。”
林星晚看著他的手,猶豫了一秒,然後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個包裹住。
他牽著她,走出辦公室,走進電梯,走出大樓。
晨光落在兩個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林星晚低著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不知道這條路會通向哪裏。
但她知道,她不想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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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賓士商務車停在路邊。
阿沈坐在駕駛座上,看到兩個人牽手走出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隻是默默發動了車子。
韓琛拉開車門,讓林星晚先上車,然後自己坐進去。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早高峰的車流。
林星晚靠在座椅上,睏意鋪天蓋地地湧上來。
“睡吧。”韓琛說,“到了叫你。”
林星晚閉上眼睛,頭一歪,靠在了韓琛的肩膀上。
韓琛的身體僵了一秒。
然後他慢慢放鬆,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
他低下頭,看著她安靜的睡臉。
睫毛很長,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著。
睡著的時候,她沒有那麽鋒利了。像一隻收起了刺的刺蝟,柔軟的,脆弱的,讓人想保護。
韓琛伸出手,輕輕撥開她額前的碎發。
阿沈從後視鏡裏看到了這一幕,默默地移開了目光。
車子在觀瀾苑地下車庫停下來。
韓琛沒有叫醒林星晚。
他讓司機先走,自己坐在車裏,讓她靠著他睡。
一個小時過去了。
兩個小時過去了。
林星晚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靠在韓琛的肩膀上,身上蓋著他的大衣。
“幾點了?”她的聲音沙啞。
“八點半。”
“你怎麽不叫我?”
“你太累了。”韓琛說,“多睡一會兒。”
林星晚坐直身體,揉了揉眼睛。
“你肩膀不酸嗎?”
“還好。”
林星晚看著他,忽然笑了。
“韓琛。”
“嗯。”
“你知不知道,你有時候真的很討厭?”
“知道。”
“但有時候,也真的很好。”
韓琛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走吧。”他推開車門,“回家睡覺。”
林星晚下了車,走向電梯。
韓琛跟在她身後。
電梯門開啟,兩個人走進去。
門關上的瞬間,林星晚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像打鼓。
她偷偷看了一眼韓琛的側臉。
他沒有看她,目光盯著電梯門上跳動的數字。
但她注意到,他的耳尖,又紅了。
林星晚低下頭,嘴角彎了起來。
電梯在頂層停下。
門開啟,兩個人走出電梯。
林星晚站在公寓門口,等著韓琛開門。
韓琛輸了密碼,門開了。
他側身讓她先進去。
林星晚換了鞋,走進客廳,忽然停下來。
“韓琛。”
“嗯。”
“蘇晴的事,你打算怎麽處理?”
韓琛沉默了幾秒。
“我會跟她說清楚。”
“什麽時候?”
“今天。”
林星晚看著他,點了點頭。
“好。”
她轉身走向客房,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韓琛。”
“嗯。”
“我相信你。”
韓琛站在玄關,看著她的背影。
“謝謝。”他說。
林星晚沒有回頭,但她笑了。
她走進客房,關上門,躺在床上。
睏意再次湧上來,但她的腦子裏還轉著很多事。
蘇晴、林小月、張德發、雲頂酒店、安辰工程……
還有韓琛說的那句話——“從六年前開始,就是你。”
六年前。
她第一次見韓琛,是在醫院走廊裏。
她哭得很難看。
但他記住了她。
林星晚把臉埋進枕頭裏,嘴角的弧度怎麽都壓不下去。
“林星晚。”她在心裏對自己說,“你完了。”
窗外的陽光很亮。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她,好像真的開始相信,這個世界,有一個人,是為她而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