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標會定在上午九點。
林星晚七點就到了公司。不是因為她緊張,是因為她要確保一切萬無一失。方案已經改了三版,匯報PPT她昨晚又從頭到尾順了五遍,每一個資料、每一張圖、每一處動線,她都爛熟於心。
但她知道,今天的主角不是她。
至少林小月不會讓她當主角。
七點四十五分,林小月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走進來。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連衣裙,妝容精緻得像是要去走紅毯,手裏拿著一遝厚厚的檔案,表情誌在必得。
“姐,這麽早?”她笑眯眯地打招呼,“緊張啊?”
林星晚沒抬頭,繼續看電腦螢幕。
“姐,我跟你說件事。”林小月走到她工位旁邊,壓低聲音,“今天的競標會,甲方的專案負責人換人了。”
林星晚的手指頓了一下。
“換成誰了?”
“蘇晴。”林小月的笑容更深了,“蘇氏集團的千金。你不是認識她嗎?”
林星晚的心沉了一下。
蘇晴。霍寒琛的“未婚妻”。那個在地下停車場堵住她,說“你隻是玩具”的女人。
她現在是甲方的專案負責人?
“你怎麽知道的?”林星晚問。
“內部訊息。”林小月眨了眨眼,“姐,你可要加油啊。蘇小姐對方案的要求很高的。”
她轉身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裏回蕩。
林星晚盯著電腦螢幕,手指攥緊了滑鼠。
蘇晴。林小月。張德發。趙美蘭。
這些人像一張網,從四麵八方收攏過來。而她,就在網的中心。
她深吸一口氣,開啟PPT,從頭到尾又順了一遍。
不管甲方是誰,她的方案沒有問題。
她相信自己的專業能力。
八點四十五分,會議室。
設計院的總監、甲方代表、評審專家,十幾個人坐滿了長桌。蘇晴坐在主位旁邊,穿著一件白色的西裝外套,長發披肩,氣質優雅。她的目光掃過會議室,在林星晚臉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個笑容,禮貌、得體,但林星晚看懂了——她在說“我等著看你的好戲”。
總監清了清嗓子,開口:“各位領導、專家,今天我們匯報的是雲頂酒店專案的設計方案。這個專案我們設計院非常重視,方案經過多輪優化,今天由主創設計師林星晚為大家匯報。”
林星晚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前。
她開啟PPT,第一頁是雲頂酒店的效果圖。江景、玻璃幕牆、流線型的外觀,像一艘停泊在江邊的白色巨輪。
“雲頂酒店的核心設計理念,是‘雲端之上,江水之間’。”她的聲音平穩而清晰,“我們將建築的視覺重心向江麵傾斜,讓每一位客人都能在房間、走廊、公共空間裏,看到完整的江景。”
她翻到第二頁,是酒店的平麵佈局圖。
“原方案的動線存在一個問題——大堂到宴會廳的距離過長,客人需要經過一段沒有景觀的走廊,體驗感不佳。我的調整是,將宴會廳整體向東移動十五米,同時在大堂和宴會廳之間增設一條觀景走廊。”
她點開效果圖,觀景走廊的渲染圖出現在螢幕上——兩側是落地玻璃,正對江麵,陽光灑進來,整個走廊像一條光的隧道。
“這樣調整後,大堂到宴會廳的距離縮短了三十米,同時多出了一個價值極高的觀景空間。甲方可以在走廊兩側設定休息區、藝術展陳,甚至可以把它打造成一個網紅打卡點。”
會議室裏有人點頭。
蘇晴坐在那裏,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林星晚繼續往下講。酒店的客房佈局、功能分割槽、消防動線、材料選擇——她一項一項講過去,邏輯清晰,資料翔實,每一處設計都有充分的理由支撐。
講到第四十分鍾的時候,她翻到了最後一頁。
“以上就是雲頂酒店設計方案的完整匯報。”她說,“謝謝各位。”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總監帶頭鼓掌。甲方那邊的幾個專家也點了點頭,交頭接耳地討論著什麽。
蘇晴沒有鼓掌。
她翻著麵前的方案文字,抬起頭,看著林星晚。
“林設計師,我有一個問題。”
林星晚看著她:“請說。”
“你的方案,跟安辰工程公司的方案,相似度很高。”蘇晴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安辰工程的方案比你們早提交三天。你怎麽解釋?”
會議室裏的空氣凝固了。
總監的臉色變了,他正要開口,林星晚抬手製止了他。
“蘇小姐,這個問題,我可以在會上回答嗎?”
“當然。”蘇晴微笑。
林星晚走到電腦前,開啟了一個資料夾。
“這是安辰工程的方案和我方方案的對比分析報告。”她點開第一頁,“從表麵上看,兩套方案的動線佈局確實相似。但如果仔細看細節,會發現安辰工程的方案存在大量低階錯誤。”
她放大了安辰工程方案的一張圖。
“比如這裏,宴會廳的疏散門寬度不符合消防規範。如果按照他們的方案施工,消防驗收一定通不過。”
她又放大了另一張圖。
“這裏,VIP通道的淨高隻有兩米一,而酒店建築規範要求最低兩米四。客人走在裏麵會感到壓抑,不符合五星級酒店的標準。”
她翻到下一頁。
“還有這裏,廚房的動線和客人動線交叉,這在酒店設計裏是低階錯誤。食材運輸和客人流線混在一起,食品安全和使用者體驗都會出問題。”
她轉過身,看著蘇晴。
“安辰工程的方案,表麵上看跟我很像,但細節處處是漏洞。為什麽?因為他們沒有能力獨立完成一套完整的設計方案。他們隻能抄襲我的大框架,卻填不滿裏麵的細節。”
蘇晴的笑容沒有變,但手指停止了敲擊桌麵。
“林設計師,你說的這些,隻能證明安辰工程的方案有問題,不能證明他們沒有抄襲。”
“能證明。”林星晚點開了一個視訊檔案。
監控錄影。
畫麵裏,林小月走到林星晚的工位前,左右看了看,坐下來,開啟電腦,插入一個U盤,操作了幾分鍾,然後拔出U盤,關掉電腦,站起來離開。
時間戳:上週四,中午十二點三十三分。
會議室裏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林小月的臉白了。
蘇晴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這個視訊,”林星晚的聲音很平靜,“是我從公司監控室調取的。上週四中午,林小月趁我不在,從我的電腦裏拷貝了方案檔案。當天下午,安辰工程就提交了跟我方案高度相似的設計稿。”
她看著蘇晴。
“蘇小姐,你說安辰工程的方案比我們早三天提交,沒錯。但那是因為,他們先偷了我的方案。”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
總監的臉色鐵青,他看著林小月,眼神裏是失望和憤怒。
林小月坐在角落裏,嘴唇哆嗦著,眼眶紅了,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蘇晴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林設計師,你的證據很充分。”她合上方案文字,“這件事,我會向公司匯報。安辰工程的方案,我們會重新審查。”
她站起來,伸出手。
“你的方案很好。恭喜你。”
林星晚看著她伸出的手,猶豫了一秒,然後握了上去。
蘇晴的手很涼,握得很緊。
“林設計師,”她壓低聲音,隻有兩個人能聽見,“你以為你贏了?”
林星晚看著她,沒有說話。
“這隻是開始。”蘇晴鬆開手,拿起包,轉身走出會議室。
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裏回蕩。
林星晚站在原地,手心還殘留著蘇晴指尖的涼意。
總監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星晚,幹得好。”
林星晚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她贏了。
但她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因為她知道,蘇晴說得對——這隻是開始。
散會後,林星晚回到工位。
手機上有三條訊息。
第一條是韓琛的:“競標會怎麽樣?”
第二條是趙美蘭的:“星晚,你媽想你了,週末回來吃個飯吧。”
第三條是陌生號碼的:“林星晚,我是蘇晴。有空聊聊嗎?關於霍寒琛的事。”
林星晚盯著第三條訊息,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蘇晴要跟她聊霍寒琛的事。
聊什麽?
聊他們是青梅竹馬?聊兩家定了親?料她隻是霍寒琛一時興起撿回來的玩具?
她打了兩個字:“沒空。”
傳送。
對方秒回:“那你會後悔的。”
林星晚把手機扣在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亂成一團。
雲頂酒店的事解決了,但蘇晴的事、林小月的事、趙美蘭的事、張德發的事——一件都沒解決。
她睜開眼睛,開啟電腦,繼續畫圖。
她最擅長的事,就是在最亂的時候,把注意力集中在圖紙上。
因為圖紙不會騙人,不會背叛,不會說“你隻是玩具”。
下午五點,林星晚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總監忽然出現在辦公室門口。
“星晚,你來一下。”
她跟著總監走進辦公室,關上門。
總監的臉色不太好看。
“星晚,甲方那邊剛才來了電話。”他頓了頓,“雲頂酒店的專案,暫時擱置了。”
林星晚的心沉了下去。
“為什麽?”
“甲方說,安辰工程的抄襲事件需要時間調查。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專案暫停。”
林星晚攥緊了拳頭。
“總監,證據已經交給他們了。”
“我知道。”總監歎了口氣,“但蘇晴是甲方的專案負責人,她有權決定專案的進度。”
林星晚深吸一口氣。
“所以,是蘇晴讓專案暫停的?”
總監沒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林星晚走出總監辦公室,站在走廊裏。
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拿出手機,給韓琛發了一條訊息。
“雲頂酒店的專案,被蘇晴停了。”
韓琛秒回:“我知道。”
“你怎麽知道?”
“我的人告訴我的。”
林星晚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很累。
“韓琛。”
“嗯。”
“蘇晴到底想幹什麽?”
韓琛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發了一條訊息:“她想逼我回霍家。”
林星晚愣住了。
“什麽意思?”
“蘇家跟霍家有生意往來。蘇晴的父親蘇正業,一直在推動蘇家和霍家聯姻。如果我不回去,蘇家會切斷跟霍氏的合作。霍氏會損失很大。”
“那你為什麽不回去?”
“因為我不想。”韓琛說,“我不想被安排。我不想娶一個我不愛的人。”
林星晚的手指停住了。
“你愛的人?”她打了這幾個字,又刪掉了。
她不敢問。
因為她怕答案不是她想的那樣。
“韓琛。”她重新打字。
“嗯。”
“你跟我說實話。你跟我結婚,到底是不是因為你答應了我母親?”
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很久。
然後韓琛發了一條訊息:“不是。”
“那是什麽?”
“因為你。”
林星晚盯著那兩個字,心跳快得像擂鼓。
“林星晚,我從六年前就記住你了。不是因為承諾,是因為你值得。”他的訊息一條接一條地發過來,“我跟你結婚,是因為我想跟你過一輩子。不是因為任何人。”
林星晚的眼眶紅了。
她靠在牆上,把手機貼在胸口。
“韓琛。”她的聲音在抖。
“嗯。”
“你在哪?”
“樓下。”
林星晚愣了一下,跑到窗邊,往下看。
那輛黑色的賓士商務車停在路邊,韓琛站在車旁,抬頭看著她的方向。
夕陽落在他的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一隻手插在褲袋裏,另一隻手拿著手機。
隔著十幾層樓的距離,林星晚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轉身跑向電梯。
電梯門開啟,她衝出去,跑出大樓。
韓琛還站在原地。
看到她跑出來,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林星晚跑到他麵前,喘著氣,看著他。
“你什麽時候來的?”
“一個多小時了。”
“你怎麽不上去?”
“你在開會。”韓琛說,“我不想打擾你。”
林星晚的眼眶又紅了。
“韓琛。”
“嗯。”
“你說你想跟我過一輩子,是真的嗎?”
韓琛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溫柔。
“真的。”
林星晚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指。
“那你要說話算話。”
韓琛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幹燥而溫暖。
“說話算話。”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幅畫。
林星晚低著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不知道這條路會通向哪裏。
但她知道,她不想鬆手。
而城市的另一端,蘇晴站在霍氏大樓的頂層辦公室裏,看著窗外的夕陽。
手機響了。
她接起來。
“蘇總,林星晚跟霍寒琛在一起。”
蘇晴的手指攥緊了手機。
“繼續盯著。”
她掛了電話,看著窗外的城市。
夕陽把整座城市染成了紅色,像血。
“林星晚。”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你以為你贏了?”
她笑了一下,轉身走出辦公室。
高跟鞋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一下一下,像倒計時。
而這場遊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