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晨，設計院的氣氛不太對。
林星晚走進辦公區的時候，發現幾個同事圍在一起看手機，竊竊私語。看到她進來，那些人迅速散開，表情各異——有人同情，有人幸災樂禍，有人假裝什麽都沒看見。
她沒在意，走到工位坐下，開啟電腦。
郵箱裏有十七封未讀郵件。最上麵一封來自總監，標題隻有四個字：“馬上過來。”
林星晚拿起手機，走向總監辦公室。
路過林小月的工位時，她注意到林小月不在。桌上攤著一杯還沒喝完的咖啡，包也還在，人不知道去哪了。
總監辦公室的門開著。
林星晚敲了敲門框，走進去。
總監坐在辦公桌後麵，臉色不太好看。桌上攤著一份檔案，旁邊是一遝列印出來的聊天記錄截圖。
“坐。”總監說。
林星晚坐下，等著他開口。
總監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他把那份檔案推過來。
“雲頂酒店的專案，出問題了。”
林星晚拿起檔案，翻開。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一份設計方案對比報告。左邊是她的方案，右邊是另一家設計公司的方案。兩套方案的動線規劃、空間佈局、甚至細節節點，相似度高達百分之八十。
“這是甲方昨天發給我的。”總監的聲音很沉，“他們說，我們的方案涉嫌抄襲。”
林星晚的手指攥緊了檔案。
“我沒有抄襲。”她說。
“我知道。”總監看著她，“但甲方不相信。他們給的那家公司，叫‘安辰工程技術諮詢有限公司’，你聽過嗎？”
林星晚的腦子裏閃過一個名字。
安辰工程。
那是林小月做隱名股東的公司。就是那家出具了虛假審圖報告的公司。
“聽過。”林星晚說，“這家公司沒有設計資質，不可能獨立完成一套完整的酒店設計方案。”
“我知道。”總監說，“但甲方不知道。他們隻看到兩套方案很像，而我們交稿的時間比安辰晚了三天。”
林星晚閉上眼睛。
三天。
她花了三天時間重做方案，因為林小月偷了她的原稿。而那三天，足夠林小月把她的方案賣給安辰工程，讓安辰工程搶先提交。
這是一個局。
從林小月偷她的U盤開始，這個局就設好了。
“總監，這件事我會查清楚。”林星晚站起來，“給我三天時間。”
總監看著她，欲言又止。
“星晚，我不是不相信你。”他頓了頓，“但甲方那邊壓力很大。如果三天之內拿不出證據證明你的原創性，這個專案可能會被取消。”
“我知道。”
林星晚轉身走出辦公室。
走廊裏，林小月端著一杯咖啡，靠在牆邊，正低頭看手機。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姐，總監找你什麽事啊？”她的聲音軟綿綿的，像是在關心。
林星晚停下來，看著她。
“林小月，安辰工程的事，你最好祈禱我查不出來。”
林小月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複了。
“姐，你說什麽呢？安辰工程是什麽？我聽都沒聽過。”
林星晚沒有回答。
她轉身走了。
身後，林小月攥緊了咖啡杯，指關節發白。
回到工位，林星晚開啟電腦，開始查安辰工程的資料。
工商資訊顯示，這家公司註冊於一年前，註冊資本一百萬，法人代表是王建國。王建國同時擔任三家公司的法人，其中一家公司的監事是林小月。
但僅憑這個，不能證明林小月參與了抄襲。
她需要更直接的證據。
手機震了。
韓琛的訊息：“今天怎麽樣？”
林星晚看著那行字，猶豫了幾秒，打字回複：“出了點事。”
對方秒回：“什麽事？”
她想了想，把雲頂酒店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韓琛沒有回複。
過了大約五分鍾，他發來一條訊息：“安辰工程的王建國，跟張德發有生意往來。”
林星晚的手指停住了。
張德發？
那個想花五十萬買她三年的油膩富商？
“什麽關係？”她問。
“王建國是張德發的小舅子。安辰工程的註冊資金，有一半來自張德發。”
林星晚的腦子裏像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張德發。林小月。趙美蘭。
這三個人，原來是一夥的。
張德發出錢，林小月出麵，趙美蘭配合。他們的目標不是讓她相親，不是讓她嫁人，而是——讓她在設計院身敗名裂。
為什麽？
她得罪了誰？
不，不是得罪了誰。是有人不想讓她在設計院待下去。有人想毀了她的事業，讓她除了嫁人，沒有別的路可走。
“韓琛。”她打字，“幫我查一下，張德發背後還有沒有人。”
“已經在查了。”
林星晚盯著那行字，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已經在查了。
在她發現問題之前，他就已經在查了。
“韓琛。”
“嗯。”
“你為什麽總是比我先一步？”
對方沉默了幾秒。
然後回了一條訊息：“因為我不能讓你有事。”
林星晚看著那行字，眼眶忽然就紅了。
她深吸一口氣，把眼淚逼回去，打字：“謝謝。”
“不客氣。”
她放下手機，開始整理自己的設計原稿。
她有所有的過程檔案——草圖、修改記錄、郵件往來。這些都可以證明，這套方案是她獨立完成的。
但光有這些不夠。
她需要證明，安辰工程的方案是在她的方案之後纔出現的。
而最好的證據，就是林小月偷她U盤的那天——監控錄影。
設計院的走廊裏有監控。
如果她能拿到那天中午的監控錄影，就能證明林小月在她的工位上動過她的電腦。
林星晚站起來，走向行政部。
行政部的經理姓周，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平時跟她沒什麽交集。
“周姐，我想調一下上週四中午的監控錄影。”林星晚說。
周姐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監控錄影？要總監簽字才行。”
“好，我去找總監。”
林星晚轉身要走，周姐忽然叫住她。
“林星晚。”
她回頭。
周姐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猶豫什麽。
“上週四中午的監控，”周姐壓低聲音，“有人已經調過了。”
林星晚的心沉了下去。
“誰？”
周姐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
但林星晚已經知道了答案。
林小月。
林小月比她先一步，調走了監控錄影。
她回到工位，坐在椅子上，盯著電腦螢幕。
證據被銷毀了。
林小月比她想象的要聰明，也比她想象的要狠。
她拿起手機，給韓琛發了一條訊息。
“監控被人調走了。”
韓琛回複：“我知道。”
“你知道？”
“林小月上週五就調走了監控。但監控室有備份，她不知道。”
林星晚愣了一下。
“備份在哪？”
“在我手裏。”
林星晚盯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
這個男人，在她還不知道敵人是誰的時候，就已經把所有的武器都準備好了。
“韓琛。”
“嗯。”
“你是不是什麽都替我準備好了？”
對方沉默了幾秒。
然後回了一條訊息：“不是什麽都替你準備好了。是我不允許任何人對你下手。”
林星晚把手機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肩膀微微顫抖。
辦公室裏有人偷偷看她，但沒有人過來問。
她不需要安慰。
她隻需要贏。
下午兩點，林星晚走進總監辦公室，把U盤放在桌上。
“總監，這是安辰工程抄襲我方案的證據。”
總監抬起頭，看著她。
“什麽證據？”
“監控錄影。上週四中午，林小月趁我不在，動過我的電腦。那天下午，安辰工程就提交了跟我方案高度相似的設計稿。”
總監的表情變了。
他拿起U盤，插進電腦。
視訊很短，隻有兩分鍾。畫麵裏，林小月走到林星晚的工位前，左右看了看，然後坐下來，開啟電腦，插入一個U盤，操作了幾分鍾，然後拔出U盤，關掉電腦，站起來離開。
整個過程，她的表情平靜得像在用自己的電腦。
總監看完視訊，臉色鐵青。
“這件事，我會處理。”他說。
“總監，我不需要你處理。”林星晚的聲音很平靜，“我隻需要你把這個證據交給甲方。”
總監看著她，欲言又止。
“星晚，你確定？”
“確定。”
總監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好。”
林星晚轉身走出辦公室。
走廊裏，林小月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那裏，手裏沒有咖啡，表情不像往常那樣柔軟。
“姐。”她叫住林星晚。
林星晚停下來，看著她。
“你贏了。”林小月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你以為贏的是你嗎？”
林星晚沒有說話。
“你以為張德發隻是想娶你？”林小月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裏有一種林星晚從未見過的冷意，“他想要的東西，比你的身體值錢多了。”
“什麽意思？”
“你以後就知道了。”
林小月轉身走了。
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裏回蕩，一下一下，像倒計時。
林星晚站在原地，攥緊了拳頭。
她不知道林小月說的是什麽意思，但她知道，這場仗，還沒打完。
下午五點，林星晚走出大樓。
那輛黑色的賓士商務車停在路邊。副駕駛的車窗降下來，露出阿沈的臉。
“林女士，韓先生今天不能來接您，他讓我轉告您，晚上有個應酬，會晚點回去。”
林星晚點了點頭，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子駛入主路，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亂成一團。
林小月最後說的那句話，一直在她腦海裏轉——“他想要的東西，比你的身體值錢多了。”
張德發想要什麽？
錢？他看起來不缺錢。三百萬雖然多，但以他的做派，不至於為了三百萬費這麽大勁。
地？專案？還是別的什麽？
她想起韓琛說過的話——“張德發背後還有人。”
那個人是誰？
為什麽要在她身上花這麽多心思？
手機震了。
韓琛的訊息：“到家了嗎？”
“在路上。”
“吃飯了嗎？”
“還沒。”
“冰箱裏有菜，熱一下就能吃。”
林星晚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好。”
她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城市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像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窺視。
而她，正在一步一步，走進那個黑暗的中心。
車子停在觀瀾苑地下車庫。
林星晚下了車，走向電梯。
電梯門開啟的時候，她看見裏麵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二十五六歲的樣子，長發披肩，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手裏拎著一個愛馬仕的包。她的五官精緻，氣質優雅，但眼神裏有一種林星晚不太喜歡的東西。
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像在看一件商品。
“你是林星晚？”女人開口了，聲音很好聽，但語調很冷。
“你是誰？”
女人笑了一下，走出電梯，站在林星晚麵前。
她比林星晚矮一點，但氣場不輸。
“我叫蘇晴。”她說，“霍寒琛的未婚妻。”
林星晚的血一瞬間冷了。
未婚妻？
“你說什麽？”
“我說，我是霍寒琛的未婚妻。”蘇晴笑得很溫柔，但眼神像刀子一樣鋒利，“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兩家早就定了親。你突然冒出來，搶了我的位置。”
林星晚的手指攥緊了包帶。
“韓琛沒有跟我說過你。”
“韓琛？”蘇晴笑了一聲，“他跟你說的名字是韓琛？看來他真的沒把你當自己人。”
林星晚沒有說話。
蘇晴走近一步，仰頭看著她。
“林星晚，我知道你跟他領證了。但那個證，在我眼裏什麽都不算。”她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霍家不會認你。寒琛也不會真的要你。你隻是他一時興起撿回來的玩具。”
她頓了頓，笑了一下。
“玩具玩膩了，就會被丟掉。”
蘇晴轉身走向電梯，按了上行鍵。
電梯門開啟，她走進去，轉身看著林星晚。
“對了，雲頂酒店的事，是我讓林小月做的。”她的聲音從電梯裏傳出來，“這隻是開始。”
電梯門關上了。
林星晚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蘇晴。
霍寒琛的未婚妻。
從小一起長大。
兩家定了親。
她想起韓琛說過的話——“我答應過你母親，會照顧你。”
照顧。
不是愛。
是承諾。
她想起他說過的話——“因為我跟你結婚，是因為我想。”
想。
但想什麽？
想照顧她？想保護她？還是……想利用她？
林星晚不知道。
她隻知道，此刻她的心很亂，亂到什麽都想不清楚。
她走進電梯，按了頂層。
電梯門開啟，她走進公寓，換了鞋，走到廚房。
冰箱裏有菜，保鮮膜包著，上麵貼了便利貼，寫著加熱時間。
她拿出一盒，放進微波爐。
然後靠在廚房台麵上，盯著微波爐裏轉動的光。
手機震了。
韓琛的訊息：“到家了？”
“嗯。”
“吃飯了嗎？”
“正在熱。”
“好。我大概十點到。”
林星晚看著那行字，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她想問蘇晴的事，想問未婚妻的事，想問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但她沒有。
因為她怕聽到答案。
微波爐“叮”了一聲。
她拿出飯菜，坐在餐桌前，一個人吃。
飯菜很好吃，但她嚐不出味道。
她吃了幾口，放下筷子，走到陽台。
城市的夜景在腳下鋪展開來，萬家燈火，像一片光的海洋。
她想起蘇晴說的那句話——“玩具玩膩了，就會被丟掉。”
她是玩具嗎？
在韓琛眼裏，她是什麽？
一個需要照顧的人？一個承諾？還是一個……替代品？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不想當玩具。
她從來都不是任何人的玩具。
手機又震了。
韓琛的訊息：“今天有人找你嗎？”
林星晚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打了兩個字：“沒有。”
傳送。
然後她關掉手機，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她在等。
等韓琛回來。
等他親口告訴她，蘇晴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