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晚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
淩晨五點四十三分,天還沒亮。她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亮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是韓琛的訊息。
“今天別出門。”
隻有四個字。
林星晚盯著螢幕,睏意瞬間消散了大半。她坐起來,靠在床頭,打字回複:“為什麽?”
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很久,久到她的心跳開始加速。
然後訊息來了:“有人跟蹤你。”
林星晚的手指僵住了。
她想起昨天從設計院出來的時候,確實感覺有人在看自己。那種目光不是偶然掃過,而是持續的、有目的性的注視。她回頭看了兩次,都沒發現異常。
她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誰?”她問。
“還不確定。但我的人已經查到了,從昨天下午開始,有人在你公司樓下蹲點。”
林星晚的血液涼了半截。
昨天下午。她從設計院出來的時候,韓琛的車停在路邊等她。如果那個人在蹲點,那他一定看到了韓琛,看到了那輛黑色奧迪,看到了觀瀾苑的方向。
“是張德發的人?還是趙美蘭?”
“都有可能。也可能都不是。”
林星晚攥緊手機,指關節發白。
都不是?那還能是誰?
她得罪的人不多。趙美蘭、林小月、張德發——掰著手指頭都能數過來。如果都不是他們,那這個人為什麽要跟蹤她?
“我派人去接你。”韓琛的訊息又來了,“八點到。在這之前,別出觀瀾苑。”
林星晚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
不是害怕。
是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感覺。
被人保護的感覺。
她從小就不習慣被人保護。母親生病後,她更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堵牆——什麽都能扛,什麽都不怕。她以為她不需要任何人。
但現在,有一個人對她說“別出門”,有一個人說“我派人去接你”,有一個人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替她擋住了所有明槍暗箭。
她應該覺得被冒犯的。
她應該覺得被控製了。
但她沒有。
她隻覺得……安心。
“好。”她回複。
然後她放下手機,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
窗外,天慢慢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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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整,門鈴響了。
林星晚已經換好了衣服,洗了臉,甚至畫了一個淡妝。她不想讓韓琛派來的人看到她狼狽的樣子——雖然她不知道來接她的是誰,但她不想給韓琛丟臉。
開啟門,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三十歲左右,身材魁梧,表情嚴肅,一看就是保鏢。另一個是女人,穿著深色的夾克和牛仔褲,短發,目光銳利,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幹練。
“林女士,您好。”短發女人率先開口,“我是韓先生的安保主管,姓沈,您叫我阿沈就行。這位是小王,負責駕駛。”
林星晚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阿沈側身讓開,示意她先走。
電梯裏,三個人沉默地站著。林星晚站在中間,阿沈站在她左側,小王站在右側,像是把她護在中間。
電梯門開啟,地下車庫裏停著一輛黑色的賓士商務車,車窗貼了深色的膜,從外麵看不到裏麵。
小王拉開後座的車門,林星晚坐進去。阿沈坐進副駕駛,係好安全帶,拿起對講機。
“出發。”
車子平穩地駛出地下車庫。
林星晚透過後視鏡,看見後麵還跟著一輛黑色的SUV,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後麵那輛車是?”她問。
“備用組。”阿沈說,“韓先生安排的。”
林星晚沒有再問。
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流動的城市。街道上的人和車跟往常一樣,看不出任何異常。但她知道,在某個角落,有一個人正在看著她。
這種感覺很不好。
像是被人剝光了衣服,暴露在聚光燈下。
車子停在設計院樓下。
阿沈先下車,環顧四周,然後才拉開車門。
“林女士,今天下午下班,小王會在這裏等您。如果您要提前離開,請第一時間聯係我們。”
林星晚點了點頭,拿起包,走向大樓。
她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阿沈。
“阿沈,你們是什麽時候開始跟蹤那個人的?”
阿沈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她的回答讓林星晚的心沉了下去。
“昨天下午。韓先生注意到您下班的時候,有一輛車在您公司樓下停了一個小時,您上車後,那輛車跟了我們一段路。”
林星晚的手指收緊。
“跟到了哪裏?”
“跟到了觀瀾苑附近。然後掉頭走了。”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那個人知道她住在觀瀾苑了。
知道她的車牌號,知道她的住址,知道她的作息時間。
如果那個人想做什麽——
“林女士。”阿沈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韓先生讓我轉告您,不用擔心。他會處理。”
林星晚睜開眼,看著她。
“他怎麽處理?”
阿沈沒有回答。
她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回到了車上。
林星晚站在大樓門口,看著那輛黑色的賓士商務車駛離。
風很大,吹得她的頭發亂飛。
她低下頭,給韓琛發了一條訊息。
“謝謝。”
對方秒回:“不客氣。”
然後又是一條:“晚上我來接你。”
林星晚盯著那行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收起手機,走進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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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院。
林星晚剛走進辦公室,就感覺氣氛不對。
同事們看她的眼神怪怪的——不是以前那種輕視或同情,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敬畏?
她還沒來得及想明白,總監就從辦公室裏出來了。
“林星晚,來我辦公室一趟。”
她跟著總監走進去,關上門。
總監的臉色很複雜,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想嚴肅又嚴肅不起來。
“坐。”他指了指椅子。
林星晚坐下,看著總監。
總監清了清嗓子,開門見山:“林星晚,我直說了。今天早上,霍氏國際集團的董事長秘書給我打了電話。”
林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霍氏?”她問,語氣盡量平靜。
“對,霍氏。”總監的表情像是在說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他們說,霍氏有意跟我們設計院合作,指定你作為專案對接人。”
林星晚的手指微微收緊。
霍氏。韓琛的公司。
他出手了。
“總監,霍氏為什麽要跟我們合作?”
總監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裏有探究,有好奇,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東西。
“我也問了。對方的回答是——‘林星晚女士的設計理念與霍氏的發展戰略高度契合。’”
林星晚沉默了。
“高度契合”四個字,聽起來冠冕堂皇,但她知道真相是什麽。
韓琛在幫她。
不是施捨,不是同情,是正大光明的、站在陽光下的幫助。他不讓她覺得被施捨,不讓她覺得欠他什麽。他讓她憑實力說話,用合作的方式,給她一個站上更大舞台的機會。
“星晚。”總監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你跟霍氏……是不是有什麽關係?”
林星晚看著他,沒有說話。
總監等了片刻,見她沒有回答的意思,也不再追問,隻是點了點頭:“行,你不想說就不說。這個專案,你負責。具體細節,霍氏那邊會有人跟你對接。”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星晚,好好幹。這個機會,不是誰都能有的。”
林星晚站起來,走出總監辦公室。
走廊裏,林小月靠在牆邊,手裏拿著一杯咖啡,正低頭看手機。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著林星晚,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姐,聽說霍氏要跟我們合作?”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走廊裏的人都能聽見,“你老公的關係?”
林星晚看著她,沒有回答。
“姐,你別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林小月笑得更甜了,“我是替你高興。你嫁了個好老公,連帶著公司都沾光。總監剛才還在辦公室裏笑呢,說這是天上掉餡餅。”
走廊裏的幾個同事豎起耳朵聽著。
林星晚知道林小月在幹什麽——她在暗示,林星晚是靠男人纔拿到這個機會的。她在暗示,林星晚的能力不夠,是靠關係上位的。
林星晚走到她麵前,停下來。
“林小月。”她說。
“嗯?”
“你知道霍氏為什麽會跟我們合作嗎?”
林小月眨了眨眼:“不是因為姐夫嗎?”
“不是。”林星晚說,“因為我。”
林小月的笑容僵了一下。
“因為我的設計方案,霍氏看上了。因為我的專業能力,霍氏認可了。因為我是雲頂酒店專案的主創設計師,霍氏信任了。”
林星晚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說我靠老公?我告訴你,我老公是霍氏的CEO沒錯。但這個合作,不是他施捨給我的。是我憑本事掙來的。”
走廊裏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風聲。
林小月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擠出了一句:“姐,你幹嘛這麽激動?我就是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林星晚笑了一下,“林小月,你什麽時候能學會,不靠踩別人來抬高自己?”
她轉身走了。
身後,林小月攥緊了咖啡杯,指關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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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林星晚走出大樓。
那輛黑色的賓士商務車已經停在路邊了。但今天,副駕駛上坐著的不是阿沈,而是韓琛。
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領帶係得一絲不苟,坐在那裏低頭看手機。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線條冷硬得像刀削。
林星晚拉開車門,坐進去。
“你怎麽來了?”她問。
“說好了晚上來接你。”韓琛收起手機,看著她,“今天怎麽樣?”
林星晚係上安全帶,靠在座椅上。
“霍氏要跟我們合作,你安排的?”
“嗯。”
“為什麽?”
“因為你的設計值得被更多人看到。”韓琛發動車子,“霍氏每年都有大量的建築專案,與其找外麵的設計公司,不如跟一個我信得過的設計師合作。”
林星晚轉頭看著他。
“你信得過我?”
韓琛沒有看她,目光盯著前方的路。
“嗯。”
一個字,輕描淡寫,但林星晚的心跳還是快了半拍。
車子駛入主路,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韓琛。”林星晚忽然開口。
“嗯。”
“跟蹤我的人,查到了嗎?”
韓琛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微微收緊了一下。
“查到了。”
“是誰?”
韓琛沉默了幾秒。
“張德發。”
林星晚的手指攥緊了安全帶。
果然是他。
“他為什麽跟蹤我?”
“因為趙美蘭欠他的錢還不上了,他想從你這裏要。”韓琛的語氣很平靜,但林星晚聽得出他聲音裏的冷意,“他以為你嫁了個有錢人,能替趙美蘭還債。”
林星晚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找過你嗎?”
韓琛沒有回答。
但林星晚知道答案。
張德發一定找過他。以張德發的性格,知道她嫁了個有錢人,怎麽可能不來敲詐?
“他找你要多少錢?”
“三百萬。”韓琛說。
“你給了?”
韓琛看了她一眼。
“沒有。”
林星晚鬆了一口氣。
“但我會處理。”韓琛說,“你不用管。”
“怎麽處理?”
韓琛沒有回答。
車子拐進觀瀾苑的地下車庫,熄了火。
他轉頭看著林星晚,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冷意。
“他不會再出現在你麵前了。”
林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韓琛,你別亂來。”
“我不會。”韓琛解開安全帶,“我會用合法的方式,讓他消失。”
他推開車門,下了車。
林星晚坐在車裏,看著他的背影。
寬肩窄腰,步伐沉穩,像一座移動的山。
但今天,這座山看起來有點冷。
冷得像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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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星晚洗完澡出來,發現韓琛站在陽台上。
他穿著黑色的家居服,手裏拿著一杯紅酒,看著遠處的城市燈火。
林星晚猶豫了一下,走了出去。
“睡不著?”她問。
韓琛沒有回頭。
“在想事情。”
“想什麽?”
韓琛沉默了片刻。
“想我父母。”
林星晚愣住了。
這是韓琛第一次主動提起他的父母。
她走到他身邊,靠在欄杆上,側頭看著他。
“你父母……是什麽樣的人?”
韓琛喝了一口紅酒,目光落在遠處的天際線上。
“我母親,是個很溫柔的人。她喜歡畫畫,喜歡種花,喜歡在週末的早上給我做鬆餅。”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一個很久以前的夢,“我父親,是個很嚴厲的人。他很少笑,對我要求很高。但他會在我生病的時候,整夜守在我床邊。”
林星晚安靜地聽著。
“他們在我十歲那年出車禍去世了。”韓琛說,“同一天,同一輛車。”
林星晚的心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十歲。
父母同一天去世。
她無法想象那個孩子是怎麽熬過來的。
“你一個人?”她問。
“還有爺爺。”韓琛說,“但爺爺也很忙。霍氏的事,家族的事,他沒多少時間管我。”
他轉過頭,看著她。
“所以我很小就學會了,什麽事都自己扛。”
林星晚的眼眶紅了。
她想起他說的那句話——“一個人扛太久了,會累的。”
原來這句話,不隻是對她說的。
也是對他自己說的。
“韓琛。”她說。
“嗯。”
“你父母的事,跟我母親有關嗎?”
韓琛的手指微微收緊。
“為什麽這麽問?”
“因為你說過,你母親和我母親是大學同學。你說過,兩家後來斷了聯係。你說過,沈家和霍家有過節。”林星晚看著他,“你父母的死,跟沈家有關?”
韓琛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星晚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說:“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隻知道,我父母出事那天,是去機場的路上。他們要去接一個人。”
“誰?”
韓琛看著她,眼神複雜。
“你母親。”
林星晚的血液瞬間冷了。
她母親?
韓琛的父母,是在去接她母親的路上出車禍的?
“韓琛,你——”
“我不怪你母親。”韓琛打斷她,“車禍是意外。但有些人,不這麽認為。”
“什麽意思?”
“霍家有些人,覺得那場車禍不是意外。覺得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林星晚的手指攥緊了欄杆,指關節發白。
“你是說……有人殺死了你父母?”
韓琛沒有回答。
他喝完了杯裏的紅酒,把杯子放在欄杆上。
“林星晚。”他叫她。
“嗯。”
“不管真相是什麽,都跟你無關。跟我有關的,隻有一件事。”
“什麽?”
韓琛轉過身,麵對著她。
夜色很深,城市的燈火在他身後鋪展開來,像一片光的海洋。
“我答應過你母親,會照顧你。”他說,“這個承諾,我不會因為任何事改變。”
林星晚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不知道為什麽哭。
為韓琛父母的事?為母親的事?為自己不知道的身世?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此刻站在她麵前的這個男人,背負著比她沉重得多的過去,但他選擇了保護她。
不是因為愛情。
是因為承諾。
但也許,承諾比愛情更重。
“韓琛。”她擦了擦眼淚,“謝謝你。”
韓琛看著她,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痕。
“別哭了。”他說,“明天還要上班。”
林星晚破涕為笑,打掉他的手。
“你這個人,會不會說話?”
韓琛的嘴角微微上揚。
“不會。”他說,“但我可以學。”
林星晚看著他,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忽然想起他今天說的那句話——“我會用合法的方式,讓他消失。”
這個男人,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替她擋了所有的風雨。
而她,甚至不知道那些風雨有多大。
“韓琛。”她說。
“嗯。”
“以後,有什麽事,能不能告訴我?我不想什麽都不知道。”
韓琛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好。”他說,“從今天開始。”
林星晚點了點頭,轉身走回客廳。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韓琛。”
“嗯。”
“你父母的死,我會幫你查清楚的。”
身後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聽見他說:“好。”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夜風吹散。
但林星晚聽見了。
她走進客廳,關上了陽台的門。
身後,韓琛站在夜色中,看著她的背影。
他的手插在褲袋裏,攥著手機。
螢幕上顯示著一條剛收到的訊息。
“霍總,張德發的事處理好了。他已經離開本市,不會再回來。”
韓琛看完,把手機收起來。
他抬頭看著夜空。
城市的燈火太亮,看不見星星。
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裏。
一直在那裏。
就像她。
一直在他的視線裏。
從六年前開始,就沒有離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