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晚一夜沒睡。
不是睡不著,是不敢睡。她一閉上眼睛,腦子裏就全是母親和韓琛的畫麵——三年前,母親坐在醫院的長椅上,瘦得像一張紙,對韓琛說“你幫我看著她”。
她想象不出那個場景。
母親從來沒有跟她提過“霍家”兩個字,從來沒有說過認識什麽豪門世家。在母親的敘述裏,她的過去很簡單:普通家庭,普通工作,普通婚姻,然後生了一個普通的女兒。
可現在,一切都變了。
母親認識霍家的人。韓琛的母親是母親的大學同學。韓琛在三年前就答應過母親,會照顧她。
也就是說,她以為的“閃婚”,根本不是巧合。
韓琛知道她是誰。韓琛知道她會出現在那個咖啡廳,知道她會潑張德發一臉水,知道她會衝出旋轉門,知道她會站在路邊,走投無路。
他在等她。
從三年前就開始等了。
林星晚把臉埋進枕頭裏,發出一聲悶悶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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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點,她走出客房。
韓琛已經在廚房了。
他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正在煎蛋。鍋裏的油滋滋作響,蛋清在高溫下迅速凝固,邊緣微微焦黃,是他承諾的溏心蛋。
聽到她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隻是說了一句:“坐,馬上好。”
林星晚在餐桌前坐下,看著他忙碌的背影。
這個男人,昨天告訴她,她的母親和他母親是大學同學。告訴她,他認識她三年了。告訴她,他答應過她母親會照顧她。
然後今天早上,他照常起來給她做早餐。
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好像那些話,隻是昨晚夜風裏的一句閑談。
韓琛把煎蛋盛出來,放在盤子裏,端到她麵前。旁邊還有一碗白粥,一碟醬菜,一杯溫度剛好的牛奶。
“吃吧。”他在對麵坐下。
林星晚拿起筷子,夾起煎蛋。蛋黃流出來,金黃色的液體漫過蛋白,落在白粥上。
她吃了一口。
很好吃。
“韓琛。”她說。
“嗯。”
“你昨天說的那些話——”
“都是真的。”韓琛打斷她,語氣平靜,“但今天先不談。你今天要交雲頂酒店的專案檔案,八點半之前到公司,現在七點十分,你還有二十五分鍾吃早飯,十五分鍾路上,五分鍾上樓。”
林星晚愣了一下。
他連她的專案截止時間都知道?
“你怎麽知道我今天要交檔案?”
“你昨晚在書房加班到十一點,走的時候把檔案拷進U盤,U盤放在包裏。”韓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每天早上到公司第一件事是開電腦,然後去接水。接水的時候會看手機,今天你繼妹林小月可能會在群裏找茬。”
林星晚盯著他,筷子懸在半空中。
“你還知道我什麽?”
韓琛放下咖啡杯,看著她。
“我知道你昨天晚上沒睡。”
林星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他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你在想,我到底是不是在利用你母親,來接近你。”
林星晚的手指微微發抖。
因為他說對了。
她昨晚想了整整一夜,想的就是這個問題。如果韓琛隻是受母親所托照顧她,那契約婚姻算什麽?那五十萬算什麽?那些早餐、那些接送、那些深夜的餛飩和巧克力,算什麽?
是履行承諾?
還是……
“不是。”韓琛說,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林星晚,我答應你母親的事,我會做到。但那不是我跟你結婚的原因。”
“那是什麽?”
韓琛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收拾了自己的碗筷,走進廚房。
林星晚坐在餐桌前,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剛才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不是受母親所托,那是什麽?
她想起他在樓道裏說的那句話——“你母親讓我照顧你,但有一件事,她沒讓我做。替你做決定。”
又想起他在書房裏說的那句——“我答應過一個人,會好好照顧你。”
還有更早的時候,在民政局門口,他說——“因為你剛才把那杯水潑在他臉上的樣子,很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那個人,是誰?
是他母親?還是……
林星晚攥緊了筷子。
她發現,知道得越多,不知道的反而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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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琛的車停在設計院樓下。
林星晚解開安全帶,拿起包。
“晚上幾點來接你?”韓琛問。
“不用了,我今天——”
“七點。”他打斷她,語氣不容拒絕。
林星晚看著他,張了張嘴,最終沒再爭辯。
她推開車門,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韓琛。”她沒有回頭。
“嗯。”
“你昨天說,你跟我結婚,不是因為答應了我母親。”
身後沉默了兩秒。
“是。”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是因為什麽?”
風從車窗外灌進來,吹起她的頭發。她站在路邊,背對著他,不敢回頭。
因為她怕一回頭,看見他的表情,就會知道答案。
而那個答案,她還沒有準備好接受。
韓琛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久到林星晚以為他不會說話了,她才聽見他的聲音。
“有一天,我會告訴你的。”
又是這句話。
“有一天”到底是哪一天?
林星晚深吸一口氣,走進大樓,沒有回頭。
她不知道的是,身後的黑色奧迪裏,韓琛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他的目光追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大堂的旋轉門後。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儀表盤上放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著白襯衫,站在醫院走廊裏,陽光落在她身上。
那是六年前拍的。
他拿起照片,翻過來。
背麵寫著一行字,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
“2017年9月23日,第一次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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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院。
林星晚剛到工位,手機就震了。
趙美蘭的訊息:“十萬塊,今天最後一天。晚上之錢不到賬,你媽就回家。”
她盯著那行字,把手機扣在桌上。
然後開啟電腦,開始整理雲頂酒店的專案檔案。
她告訴自己,現在不是處理趙美蘭的時候。專案檔案今天必須交,甲方在等,總監在催,她沒有時間跟趙美蘭糾纏。
但趙美蘭顯然不這麽想。
十分鍾後,手機又震了。這次是語音通話。
林星晚看了一眼,掛掉。
又打來。再掛。
第三次,她接了。
“林星晚,你什麽意思?”趙美蘭的聲音尖銳得像指甲劃過玻璃,“電話不接,訊息不回,你是不是以為嫁了個有錢人就了不起了?我告訴你,你媽還在我手裏——”
“趙美蘭。”林星晚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她自己,“我媽的住院權,不是你說了算。醫院有規定,病人本人可以決定是否繼續治療。你拿我簽的那張同意書去辦出院,護士會通知我。你以為我不知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趙美蘭的聲音變了,帶著一絲慌張,“你怎麽知道的?”
林星晚沒有回答。
她怎麽知道的?昨晚韓琛告訴她的。他把趙美蘭手裏那張同意書的法律效力分析得清清楚楚,連醫院的規章製度都查好了。
“所以,別拿我媽威脅我。”林星晚說,“你想要十萬塊,可以。但你得先把張德發借你的三百二十萬的借條給我看。”
“你、你怎麽知道張德發——”
“趙美蘭,你欠張德發的錢,跟我沒關係。但你用我媽的住院權做抵押,這件事,我會追究到底。”
林星晚掛了電話。
她的手在抖,但聲音沒有。
辦公室裏,幾個同事偷偷看她,目光複雜。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裝作沒聽見。
林星晚不在乎。
她開啟雲頂酒店的專案檔案,開始做最後的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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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總監突然召集開會。
會議室裏,總監的臉色不太好看。
“雲頂酒店的專案,甲方那邊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見。”他把檔案扔在桌上,“林星晚,你看看。”
林星晚拿起來翻了翻。修改意見有十幾條,大部分是細節調整,但有一條讓她皺起了眉——“宴會廳動線需重新規劃,原方案不符合消防規範。”
“這條不對。”她抬起頭,“原方案的動線我算過,疏散寬度和距離都在規範範圍內。”
“甲方請了第三方審圖公司,人家說不行。”總監的語氣有些不耐煩,“你回去改一下,三天之內。”
林星晚盯著那條意見,總覺得哪裏不對。
她做了五年設計,對消防規範爛熟於心。她的動線設計不可能違規。
除非……
“總監,我能看一下審圖公司的報告嗎?”
總監猶豫了一下,把一份檔案推過來。
林星晚翻開,第一頁是審圖公司的蓋章和簽字。審圖單位:安辰工程技術諮詢有限公司。
她沒見過這個名字。
“這家公司是甲方指定的?”她問。
“是。”總監說,“有問題嗎?”
“沒有。”林星晚合上檔案,“我回去改。”
散會後,她回到工位,開啟電腦查了一下“安辰工程技術諮詢有限公司”。
工商資訊顯示,這家公司註冊於一年前,註冊資本一百萬,法人代表是一個叫“王建國”的人。
她又查了一下王建國的關聯企業。
結果讓她愣住了。
王建國同時擔任三家公司的法人,其中一家公司的監事,名字叫“林小月”。
林小月。
她繼妹。
林星晚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原來如此。
審圖公司是林小月找的。所謂的“不符合消防規範”,是林小月在搞鬼。
她睜開眼,拿起手機,拍了那張審圖報告的照片,發給韓琛。
“幫我看一下這家公司。”
三秒後,他回了:“安辰工程?”
“你知道?”
“嗯。王建國的公司,林小月是隱名股東。這家公司沒有審圖資質,報告是偽造的。”
林星晚盯著那行字,心髒跳得很快。
他連這個都知道。
“你怎麽知道的?”她問。
“我查過。”
“什麽時候?”
“昨天。”
林星晚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不知道該打什麽字。
昨天。在她還不知道林小月要搞鬼的時候,他已經查好了。
“韓琛。”
“嗯。”
“你是不是把所有人的底細都查了一遍?”
對方沉默了幾秒,然後回了一個字:“嗯。”
林星晚盯著那個“嗯”字,忽然想笑。
這個男人,到底在背後替她擋了多少明槍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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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時間到了。
林星晚收拾東西,走出大樓。那輛黑色奧迪已經停在路邊了。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韓琛遞給她一杯熱奶茶。
“先喝,暖暖手。”
林星晚接過奶茶,溫度剛好,不燙不涼,是她喜歡的甜度。
“你是不是連我喜歡喝什麽奶茶都查過?”她問。
“不用查。”韓琛發動車子,“你去年發過一條朋友圈,說‘冬天就該喝芋泥**’。”
林星晚愣了一下。
她去年確實發過那條朋友圈。但那是淩晨兩點發的,發了不到十分鍾就刪了。
他看到了?
而且記住了?
“你——”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韓琛沒有看她,專注地開著車。
車子駛入主路,匯入晚高峰的車流。車廂裏很安靜,隻有空調的風聲和奶茶吸管偶爾發出的聲響。
“林星晚。”韓琛忽然開口。
“嗯?”
“趙美蘭的事,你打算怎麽處理?”
林星晚沉默了幾秒。
“我想先把她和張德發的借條拿到手。”
“然後呢?”
“然後跟她談。她用我媽的住院權做抵押,這件事本身就違法。我可以告她。”
韓琛點了點頭,沒有說“好”,也沒有說“我幫你”。
他隻是說:“需要什麽,跟我說。”
林星晚轉頭看著他。車窗外流動的霓虹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明明暗暗,像一幅油畫。
“韓琛。”她說。
“嗯。”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車廂裏安靜了。
韓琛沒有回答。他打了轉向燈,車子拐進一條小路。
林星晚以為他又要像昨天一樣,沉默以對。
但這一次,他開口了。
“因為你值得。”
四個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林星晚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她轉過頭,看著窗外,不讓眼淚掉下來。
她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對她好的。給她買糖葫蘆,給她織毛衣,在她生病的時候整夜不睡守著。
後來母親病了,她以為自己再也沒有人疼了。
原來不是。
原來在世界的某個角落,有一個人,從六年前就開始注意她了。從三年前就開始等她了。從兩年前開始,用他的方式,一點一點地走進她的生活。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愛情。
但此刻,她忽然覺得,答案是什麽,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不再是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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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瀾苑,地下車庫。
韓琛熄了火,林星晚解開安全帶。
“韓琛。”她叫他。
他轉頭看她。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
“你說你從六年前就開始注意我了。六年前,你在哪?”
韓琛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星晚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說:“醫院。你母親第一次化療的醫院。”
林星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天你在走廊裏哭,哭完擦幹眼淚,進去笑著跟你母親說話。”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一個很久以前的夢,“我在走廊的另一頭,看著你。”
“然後呢?”
“然後我就記住了你。”
林星晚攥緊了安全帶。
“那你為什麽等到現在?”
韓琛看著她,車裏的燈光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
“因為那時候,你還太小。”他說,“我不想在你最脆弱的時候出現。我想等你足夠強大,能跟我並肩站在一起的時候,再來找你。”
林星晚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那你覺得,我現在夠強大了嗎?”
韓琛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
“還不夠。”他說,“但比三年前強多了。”
林星晚破涕為笑,打掉他的手。
“你這個人,會不會說話?”
韓琛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她見過的,他最大的笑容。
“走吧。”他說,“上樓。今晚想吃什麽?”
“你做什麽我吃什麽。”
“好。”
兩人下了車,走向電梯。
林星晚走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寬肩窄腰,步伐沉穩,像一座移動的山。
她忽然加快腳步,走到他身邊。
“韓琛。”
“嗯。”
“謝謝你。”
韓琛沒有說“不用謝”。
他隻是伸出手,按了電梯。
門開了,他側身讓她先進去。
林星晚走進電梯,韓琛跟了進來。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她聽見他低聲說了一句——
“不客氣。”
兩個字,很輕,但林星晚聽得清清楚楚。
她低下頭,嘴角悄悄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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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點,林星晚洗完澡出來,準備睡覺。
手機震了。
是韓琛的訊息。
“書房桌上有一份檔案,你看一下。”
她走出客房,來到書房。門沒鎖,燈開著。
書桌上放著一份檔案,封麵上寫著:“趙美蘭與張德發債務糾紛案——證據清單。”
她翻開,裏麵是趙美蘭和張德發的借條影印件、轉賬記錄、聊天記錄,還有趙美蘭用她母親的住院權做抵押的證據。
最後一頁,貼著一張便簽紙。
上麵是韓琛的字跡,工整而有力:
“想告就告。我幫你請律師。不想告也沒關係。我幫你擺平。你選。”
林星晚看著那行字,眼眶又紅了。
她拿起手機,給他發了一條訊息。
“我選第一條。告她。”
對方秒回:“好。”
然後又是一條:“律師明天上午十點到設計院找你。”
林星晚盯著那個“好”字,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擦了擦臉,深吸一口氣,關掉書房的燈,走回客房。
躺在床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裏全是韓琛今晚說的那些話——“因為你值得。”“從六年前就記住你了。”“我想等你足夠強大,能跟我並肩站在一起。”
她拿起手機,開啟備忘錄,打了一行字:
“今天,好像有一點心動了。”
打完之後,她又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刪掉了。
重新打了一行:
“今天,好像沒那麽討厭他了。”
又刪掉了。
最後她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嘴角的弧度,怎麽都壓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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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另一端,韓琛站在書房窗前,手裏拿著手機。
螢幕上顯示著林星晚的聊天視窗,最後一條訊息是她的“好”。
他看了很久,然後退出聊天,開啟相簿。
相簿裏有一個加密資料夾,名字是“X”。
裏麵有一百多張照片。
最早的一張,拍攝於六年前。照片上,一個年輕女孩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像是給她鍍了一層金邊。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林星晚的那天。
他在走廊的另一頭站了半個小時,看著她哭,看著她擦幹眼淚,看著她站起來,走進病房,笑著說“媽,我來了”。
那一刻,他就在想——
這個女孩,以後一定會很了不起。
六年過去了。
她沒有讓他失望。
韓琛關掉手機,放在桌上。
書桌上還放著那份沈清漪的檔案。他翻開第一頁,看著那張黑白照片。
“沈清漪。”他輕聲說,“你外孫女,比你想象的還要倔。”
窗外的夜色很深。
這座城市的另一邊,林星晚終於睡著了。
嘴角帶著笑。
而明天,會是全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