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晚是在一陣咖啡香中醒來的。
她睜開眼,愣了好幾秒纔想起自己在哪——觀瀾苑3號樓頂層,客房,那張比她整個人都大的床上。
昨晚從公司回來已經快淩晨五點了。韓琛開車送她到樓下,她說“謝謝”,他說“上去睡”。沒有多餘的話,沒有曖昧的拉扯,就像兩個合租的室友,客氣而疏離。
她以為自己會睡不著,但頭一沾枕頭就失去了意識。
太累了。連續三十多個小時沒閤眼,加上雲頂酒店競標會的緊張、林小月的惡意、母親的病情、趙美蘭的威脅——她的身體比她的腦子更誠實,直接關機了。
現在,咖啡香從門縫裏鑽進來,濃鬱得讓人無法忽視。
她看了一眼手機。
早上七點半。
她睡了兩個半小時。
林星晚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去浴室洗了把臉。鏡子裏的人眼下一片青黑,嘴唇發白,像個剛從戰場上下來的逃兵。
她苦笑了一下,換上昨天那件白襯衫,走出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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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琛站在開放式廚房裏,背對著她,正在操作一台意式咖啡機。
他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腕。動作很熟練——磨豆、壓粉、萃取,每一個步驟都精準得像在做實驗。
咖啡液緩緩流入杯中,油脂厚而均勻。
他端起杯子,轉過身,看見了她。
“醒了?”他把咖啡放在餐桌上,“過來喝。”
林星晚走過去,發現餐桌上不止有咖啡。
兩碗白粥,一碟醬菜,一籠小籠包,還有一杯溫熱的牛奶。
“你做的?”她問。
“粥是電飯煲煮的。包子是樓下買的。”韓琛拉開椅子坐下,“吃吧,吃完我送你去醫院。”
林星晚坐下來,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味道出乎意料的好。不是速溶,不是普通的手衝,是那種隻有在精品咖啡店才喝得到的口感。
“你會做咖啡?”她問。
“學過。”韓琛說。
“學過”這個詞從他的嘴裏說出來,總讓她覺得背後藏著一整本履曆。
她沒再問,低頭喝粥。
白粥煮得很稠,米粒開花,溫度剛好。小籠包的皮薄餡大,咬一口湯汁溢位來,是她小時候在弄堂口吃過的味道。
“這家包子鋪在哪?”她問。
“關了。”韓琛說,“老闆退休了。我把配方買下來了。”
林星晚的筷子頓了一下。
把一家包子鋪的配方買下來,就為了能做小籠包?
她抬起頭看他,他的表情沒有任何炫耀的意思,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淡。
“你到底多有錢?”她忍不住問。
韓琛看了她一眼:“夠花。”
又是這兩個字。
林星晚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追問。她怕再問下去,會發現自己嫁給了一個她完全無法理解的人。
吃完早飯,她去廚房洗碗。
開啟水龍頭的時候,她注意到櫥櫃裏整整齊齊碼著一排調料瓶,品牌全是她沒見過的進口貨。冰箱門上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麵手寫著幾行字:
“牛奶——週五補貨”
“雞蛋——還剩6個”
“巧克力——已補”
巧克力。
她下意識拉開冰箱旁的零食櫃,裏麵赫然擺著幾排巧克力——深棕色的包裝,燙金字型,是她小時候最愛的那個瑞士品牌。
這個牌子在她上初中時就撤出了中國市場,後來她想買隻能找代購,運費比巧克力本身還貴。
這裏居然有。
而且不止一種口味。牛奶的、黑巧的、榛果的,整整擺了兩排。
林星晚盯著那些巧克力,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這個男人,到底調查了她多久?
她關上衣櫃,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廚房。
韓琛已經換好了西裝,正站在玄關處等她。
“走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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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
林素雲的狀態比昨天好了一些,臉色不再那麽蠟黃,甚至能自己坐起來喝粥了。
“星晚,你臉色怎麽這麽差?”林素雲看著女兒,皺眉,“昨晚沒睡好?”
“加班。”林星晚把保溫袋裏的粥盛出來,“媽,你趁熱喝。”
林小月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病房門口。
她穿著一件粉色的連衣裙,化著淡妝,看起來人畜無害。但林星晚注意到她的眼睛是腫的——哭過。
“姐,媽。”林小月走進來,聲音軟軟的,“我來看看阿姨。”
她叫林素雲“阿姨”,從來不叫“媽”。這一點林星晚倒是感激她——至少沒虛偽到那個程度。
“小月來了。”林素雲笑了笑,對這個繼女的態度客氣而疏遠。
林小月把一籃水果放在床頭櫃上,目光掃過林星晚手裏的保溫袋,忽然笑了:“姐,你還會做飯呢?”
“買的。”林星晚說。
“買的啊……”林小月拖長了音,“我還以為你嫁了個有錢人,天天在家給你做飯呢。”
林星晚沒理她。
林小月走到窗邊,假裝看風景,聲音不大不小:“對了姐,昨天那個張總,後來給媽打電話了,說你要是不願意,可以再談談價格。六十萬,你覺得呢?”
林素雲的臉色變了:“什麽張總?”
“阿姨你不知道啊?”林小月轉過身,一臉驚訝,“姐昨天去相親了呀,一個開公司的老闆,人挺好的,給五十萬彩禮——”
“林小月。”林星晚的聲音很平靜,但病房裏的溫度好像低了兩度,“你再說一個字,我就把你簡曆造假的事告訴HR。”
林小月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怎麽知道的?”
“你猜。”林星晚站起來,拿起包,“媽,我先走了,晚上再來看你。”
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側頭看著林小月。
“還有,張德發要是真那麽好,你怎麽不去?”
林小月的臉漲得通紅,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林星晚走出病房,聽見身後林素雲的聲音:“小月,你剛才說什麽相親?什麽彩禮?”
然後是林小月慌亂的聲音:“阿姨,我、我開玩笑的……”
她沒再聽,快步走向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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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醫院出來,林星晚站在路邊等車,手機震了。
趙美蘭的訊息:“十萬塊,兩天。不然你就等著給你媽收屍。”
她盯著那行字,指關節捏得發白。
然後她把手機收起來,攔了一輛計程車。
“去觀瀾苑。”她說。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大概在琢磨這個穿著白襯衫的年輕女人和那個豪宅區之間的關係。
林星晚沒有解釋。
回到觀瀾苑,她洗了個澡,換了身幹淨衣服,然後開啟膝上型電腦。
工作群裏有99 條訊息。
她翻了一下,大部分是關於雲頂酒店專案的討論。總監在群裏@了她好幾次,問她方案細節,她簡單回複了。
然後她看到林小月發的一條訊息,是發在部門大群裏的,沒有@任何人,但誰都看得出來是說給她聽的:
“有些人啊,平時裝得清清白白,結果一轉身就嫁了個開公司車的窮鬼。也不知道圖什麽。”
下麵有幾個同事回了“哈哈”“別說了”之類的表情包。
林星晚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幾秒,然後打了幾個字:
“開公司車怎麽了?至少人家靠自己。你呢?簡曆造假的事要不要我在群裏說一下?”
傳送。
群裏瞬間安靜了。
三秒後,林小月撤回了那條訊息。
又過了十秒,她私聊林星晚:“姐,我錯了,你別生氣嘛。”
林星晚沒回。
她關掉聊天視窗,開始整理雲頂酒店專案的後續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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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韓琛發來訊息:“晚上想吃什麽?”
林星晚回複:“隨便。”
七點,門鎖響了。
韓琛拎著幾個袋子走進來,換了鞋,徑直去了廚房。
林星晚從書房出來,看見他在拆包裝——是超市的袋子,裏麵裝著青菜、豆腐、一條魚,還有一袋麵粉。
“你做?”她問。
“嗯。”
“你會做飯?”
韓琛看了她一眼,沒說話,開始洗菜。
林星晚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他把魚處理得很幹淨,切蔥薑的動作行雲流水,熱油下鍋的時候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
不到四十分鍾,三菜一湯上了桌:清蒸鱸魚、蠔油生菜、麻婆豆腐,還有一碗番茄蛋花湯。
“吃吧。”他坐下來,把筷子遞給她。
林星晚夾了一筷子魚肉,鮮嫩,火候剛好。
“你真的隻是一個做投資的?”她問。
“嗯。”
“做投資的,會做飯,會做咖啡,懂建築設計,還會——”
“吃魚。”韓琛打斷她,又給她夾了一塊。
林星晚閉上嘴,低頭吃飯。
她發現他的廚藝好得不正常。不是那種照著菜譜學出來的好,是那種被訓練過、被要求過的專業水準。
這個男人身上,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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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點,林星晚從書房出來倒水。
客房的燈關了,韓琛應該已經睡了。
她經過走廊的時候,發現書房的門虛掩著,裏麵有微弱的光。
她本不該看的。
但她的腳步自己停了下來。
透過門縫,她看見韓琛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一份檔案,手機開了擴音放在桌上。
“……意格設計院近三年的財報,我要完整的版本。”他的聲音很低,但語氣不容置疑,“包括所有專案的分成比例和隱性關聯交易。”
電話那頭說了什麽,他“嗯”了一聲。
“還有,查一下趙美蘭名下的債務,債主張德發。看看他們之間有沒有書麵協議。”
林星晚的手猛地收緊。
趙美蘭。張德發。
他在查這些?
為什麽?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腳不小心碰到了走廊的花瓶。
“誰?”
書房裏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
林星晚站在原地,沒有動。
門被拉開了。
韓琛站在門口,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你都聽到了?”他問。
“嗯。”林星晚抬起頭看著他,“你在查我繼母?查張德發?還有我們公司的財報?”
韓琛沉默了幾秒。
“進來說。”他側身讓開。
林星晚走進書房,這是她第一次進來。
書桌上攤著幾份檔案,她掃了一眼——意格設計院的股權結構圖、趙美蘭的債務清單、張德發的公司註冊資訊。
“你在幫我?”她問。
“嗯。”
“為什麽?”
韓琛看著她,燈光落在他臉上,五官的輪廓分明而冷硬,但眼神裏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因為你是我妻子。”他說,“契約上寫的。”
“契約上沒有這一條。”林星晚說,“你隻說了五十萬,沒說你要幫我查這些。”
韓琛沒有回答。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她,聲音很輕:“因為我不喜歡有人動我的人。”
林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的人”三個字,他說得很自然,好像他們真的是一對夫妻,而不是兩個在民政局門口撿到彼此的陌生人。
“韓琛。”她叫他。
“嗯?”
“你到底是誰?”
韓琛轉過身,看著她。
書房裏很安靜,隻有空調的風聲。兩個人隔著幾米的距離對視,誰都沒有說話。
然後他開口了。
“林星晚。”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聲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共鳴,“你信我嗎?”
她愣住了。
“你問這個幹什麽?”
“回答我。”他說,“你信我嗎?”
林星晚看著他。
她應該說不信的。她認識他不到四十八小時,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不知道他的背景,不知道他為什麽出現在她最狼狽的時刻。
她應該說不信的。
但她張了張嘴,說出來的卻是——
“我不知道。”
韓琛看著她,忽然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笑,隻是一個很輕很淡的弧度,但林星晚看得清清楚楚。
“那就夠了。”他說。
他從書桌上拿起一份檔案,遞給她。
“這是趙美蘭和張德發的債務協議影印件。”他說,“張德發借給趙美蘭三百二十萬,利息兩分,逾期不還就拿你母親的住院權抵債。”
林星晚接過檔案,手指微微發抖。
“你從哪弄來的?”
“我有我的渠道。”韓琛說,“你不用管。你隻需要知道,趙美蘭讓你去相親,不是為了你的幸福,是為了還她的債。”
林星晚咬緊了牙關。
她早就知道趙美蘭不是什麽好人,但看到白紙黑字的證據,心裏還是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所以,”她深吸一口氣,“你想讓我怎麽做?”
韓琛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忽然多了一絲溫度。
“什麽都不用做。”他說,“我來。”
林星晚攥緊了手裏的檔案。
她應該拒絕的。她從來不習慣依靠別人,從小到大,她都是一個人扛過來的。
但此刻,她忽然不想拒絕了。
不是因為軟弱。
是因為太累了。
“韓琛。”她說。
“嗯?”
“謝謝你。”
韓琛看著她,沒有說“不用謝”,也沒有說“應該的”。
他隻是伸出手,把那份檔案從她手裏拿過來,放回桌上。
然後他說:“去睡吧。明天還要上班。”
林星晚點了點頭,轉身走出書房。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見他在身後說了一句,聲音很輕,輕到她差點以為是錯覺——
“我答應過一個人,會好好照顧你。”
她猛地回頭。
但書房的燈已經關了。
韓琛站在黑暗中,隻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誰?”她問。
沉默。
然後他說:“晚安。”
林星晚站在走廊裏,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她想起他說“你很像一個人”時的眼神。
她想起他說“我答應過一個人”時的語氣。
那個人,到底是誰?
和她有什麽關係?
為什麽這個男人,像是認識了她很久很久?
她沒有答案。
但她知道,從明天開始,她會找到答案。
因為她是林星晚。
天生反骨的林星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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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另一端,一輛黑色邁巴赫停在路邊。
車裏的人撥通了一個號碼。
“霍總,意格設計院的財報拿到了。您猜得沒錯,有人在通過設計院洗錢,金額不小。”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繼續查。”韓琛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冷得像冬天的風。
“還有,趙美蘭那邊——”
“先不動。”韓琛說,“讓她再跳幾天。”
他掛了電話,看著窗外。
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
他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林星晚的朋友圈——她發了一張雲頂酒店的設計手稿,配文隻有四個字:
“天生反骨。”
韓琛看著那四個字,嘴角微微上揚。
然後他發動車子,消失在夜色裏。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林星晚正站在客房的窗前,看著樓下那輛剛剛駛出的黑色奧迪。
她在手機上開啟搜尋引擎,再次輸入“韓琛”兩個字。
依然什麽都沒有。
她退出來,猶豫了一下,輸入了另一個名字——
“霍氏國際集團 總裁”。
搜尋結果的頁麵上,沒有照片,隻有一個名字,和一行簡短的介紹。
名字是:霍寒琛。
林星晚盯著那兩個字,心跳忽然加速。
“霍寒琛……韓琛……”
她喃喃自語,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她拿起手機,給韓琛發了一條訊息。
“你姓霍,對不對?”
訊息發出去了。
已讀。
但對方沒有回複。
林星晚攥著手機,站在窗前,看著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
而城市的另一端,那輛黑色奧迪停在路邊,車裏的男人看著手機螢幕上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再打,再刪掉。
最後,他隻回了一個字。
“嗯。”
林星晚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
一個字。
“嗯。”
她盯著那個字,心髒跳得快到幾乎要衝出胸腔。
韓琛。霍寒琛。
他承認了。
她不知道“霍寒琛”意味著什麽,不知道“霍氏國際集團”是什麽體量的存在,不知道她嫁的這個男人到底藏著多少秘密。
但她知道一件事——
從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手機又震了。
韓琛發來第二條訊息。
“睡吧。明天我告訴你。”
林星晚看著那行字,深吸一口氣。
她沒有回複。
她隻是關掉手機,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
明天。
她等不了明天。
但現在,她隻能等。
窗外的夜色很深。
城市的另一端,那個男人也在看著同一片夜空。
兩個人,隔著十幾公裏的距離,各自沉默。
而明天,會是全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