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晚站在觀瀾苑3號樓的電梯裏,手裏攥著那張門禁卡,金屬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昨晚她幾乎沒睡。
從醫院出來,到咖啡廳潑水,再到民政局門口遇見那個男人——不到兩個小時,她的生活就被徹底翻了個個兒。
她低頭看著手機上的銀行簡訊,那行字還在:
“【XX銀行】您尾號3827的賬戶收到轉賬500,000.00元,付款人:韓琛。”
五十萬。
一分不少。
她甚至還沒來得及告訴他母親的醫院賬戶。
電梯在頂層停下,門開啟,是一條安靜的走廊,隻有兩戶。她按了門牌號,密碼鎖亮起,她猶豫了一下,輸入了0923。
門開了。
0923,她的生日。
這個男人到底知道她多少事?
公寓比她想象的要大。兩百多平的複式,裝修簡潔但處處透著昂貴——廚房的電器全是德國進口的,沙發的皮質一看就價值不菲,落地窗外是整個城市的天際線。
她站在玄關,沒有往裏走。
“進來。”韓琛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來,“鞋櫃裏有拖鞋。”
她換了鞋走進去,看見他站在開放式廚房裏,麵前是一口冒著熱氣的鍋。
他在煮麵。
淩晨一點,一個開邁巴赫的男人,在給她煮麵。
林星晚覺得這個畫麵荒誕得像一場夢。
“坐。”韓琛頭也沒抬,把麵撈進碗裏,端過來放在餐桌上,“吃吧,你今天應該沒怎麽吃東西。”
她確實沒吃。
下午接到趙美蘭的訊息後,她就沒了胃口。咖啡廳裏那杯水是她今天唯一的“進食”。
“謝謝。”她坐下來,拿起筷子。
麵很普通,就是最簡單的陽春麵,但湯頭清亮,麵條軟硬適中,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
她吃了兩口,忽然停下來。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吃這種麵?”
韓琛坐在對麵,麵前也放著一碗麵,但他沒動筷子,隻是看著她吃。
“猜的。”他說。
“猜的?”林星晚不信,“你猜我喜歡吃陽春麵,猜我的生日是門鎖密碼,猜我母親的醫院賬戶——你猜得可真準。”
韓琛沒有回答,低頭開始吃麵。
林星晚盯著他看了幾秒,繼續吃。
她太累了,累到沒有力氣追問。
吃完麵,她主動收拾了碗筷。韓琛沒有阻止,隻是靠在廚房台邊看著她。
“客房在二樓左手邊第二間,床單是新的。”他說,“明天早上八點,我送你去醫院。”
“不用,我可以自己——”
“八點。”他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容拒絕。
林星晚張了張嘴,最終沒再爭辯。
她上樓,推開客房的門。房間不大,但很整潔,床頭放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睡衣,旁邊是一雙新的棉拖鞋。
連睡衣都有。
她站在床邊,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這個男人,到底準備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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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林星晚下樓的時候,韓琛已經坐在客廳了。
他換了一身深色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裏拿著一份檔案在看。聽到她的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微微頓了一下。
她穿的是自己帶來的衣服——一件白襯衫,一條黑色西褲,幹淨利落。
“走吧。”他站起來,把檔案放進公文包。
下樓的時候,林星晚注意到地下車庫裏停著那輛黑色的邁巴赫,旁邊還有一輛低調的奧迪。
韓琛拉開邁巴赫的車門:“上車。”
“這車太高調了。”林星晚說,“我媽要是看到,會問東問西。”
韓琛看了她一眼,關上邁巴赫的門,轉身走向那輛奧迪。
“這輛可以?”
林星晚點了點頭。
車開出去的時候,她發現這輛奧迪看起來普通,但內飾的質感和駕駛的平穩程度,顯然不是普通版本。
又是一個“低調的奢華”。
她開始懷疑“韓琛”這個名字是不是也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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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
林星晚走進病房的時候,母親林素雲正靠在床頭看手機。
“星晚,你來了。”林素雲抬頭,看見女兒身後的男人,愣了一下,“這位是?”
“媽,這是……”林星晚頓了頓,“韓琛。我男朋友。”
這是昨晚她在客房裏想好的說辭。不能說是閃婚的陌生人,母親的心髒受不了。
韓琛走上前,微微頷首:“阿姨好,我是韓琛。”
林素雲上下打量他,目光裏帶著審視,但很快柔和下來:“坐,坐。”
韓琛沒有坐。他看了一眼床頭的水壺,拿起來去接熱水了。
林素雲看著他的背影,小聲對女兒說:“長得真好看。就是看著有點冷。”
“他人不冷。”林星晚說,自己都不確定這話有幾分真。
“昨晚的化療費,是他交的吧?”林素雲突然問。
林星晚的手指微微收緊。
“媽,你怎麽知道的?”
“護士告訴我的,說繳費的人姓韓。”林素雲握住女兒的手,“星晚,你跟媽說實話,你是不是為了媽的病,做了什麽傻事?”
林星晚看著母親瘦削的臉,眼眶一熱。
“沒有。”她用力眨了一下眼,把眼淚逼回去,“媽,他條件不錯,對我也好。你就別操心了。”
林素雲還想說什麽,韓琛端著熱水壺回來了。
他給林素雲倒了一杯水,放在床頭櫃上,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次。
林素雲看著他,忽然問:“小韓,你是做什麽工作的?”
“做點投資。”韓琛說。
“做投資啊……”林素雲點點頭,“那收入應該還不錯。”
“夠用。”韓琛說。
夠用。
林星晚在心裏翻了個白眼。一個開邁巴赫、住觀瀾苑、隨手甩出五十萬的男人,說自己的收入“夠用”。
她母親的“夠用”,和這個男人的“夠用”,顯然不是一個概念。
從醫院出來,林星晚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一看,是趙美蘭發來的訊息。
“林星晚,你昨天把張總得罪了,他讓我們賠十萬塊精神損失費。你要是拿不出來,我就把你媽從醫院接出來。你自己看著辦。”
後麵附了一張照片——她母親住院時簽的同意書,家屬聯係人那一欄,寫的是趙美蘭的名字。
也就是說,趙美蘭有權替她母親辦理出院。
林星晚的血液瞬間冷了下來。
“怎麽了?”韓琛注意到她的表情變化。
“沒事。”她把手機收起來,“我先去上班。”
“我送你。”
“不用。”
她轉身走向公交站,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韓琛。”她沒回頭。
“嗯?”
“謝謝你。昨晚的事,還有……錢的事。我會還你的。”
身後沉默了兩秒。
“不急。”他說。
林星晚快步走向公交站,沒有看見身後那輛奧迪緩緩跟了上來,也沒有看見韓琛坐在駕駛座上,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查一下林星晚的繼母趙美蘭。”他的聲音很平靜,“所有底細。今天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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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格設計院。
林星晚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林小月正坐在她的工位上,翹著二郎腿,指甲塗得血紅,正對著手機自拍。
“姐,你來啦。”林小月頭都沒抬,“總監說了,你的工位暫時借我用用。反正你昨天請假,也沒什麽事。”
林星晚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桌上的圖紙被推到一邊,堆著林小月的化妝品和零食包裝。
“起來。”她說。
“哎呀,姐,你幹嘛這麽小氣嘛。”林小月終於抬起頭,笑眯眯地看著她,“對了,昨晚那個張總,你見了吧?怎麽樣?聽說他給五十萬彩禮呢,姐你可真有福氣。”
辦公室裏的其他同事都豎起了耳朵。
林星晚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喜歡?那我把他微信推給你。”
林小月的笑容僵了一秒。
“姐你說什麽呢,人家張總看上的又不是我。”
“也對。”林星晚點點頭,“畢竟你去年相親十二次,沒人看上你。”
辦公室裏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林小月的臉色徹底變了。她站起來,抓起桌上的化妝品,踩著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林星晚坐下來,開始整理被弄亂的圖紙。
手機又震了。
還是趙美蘭。
“十萬塊,三天之內。不然你媽就回家。”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氣。
然後開啟電腦,開始改方案。
她沒有時間跟趙美蘭糾纏,因為她手裏有一個明天就要交的方案——意格設計院參與競標的“雲頂酒店”專案,她是主筆之一。
這個專案如果拿下,她不僅能拿到一筆可觀的提成,還能在設計院站穩腳跟。
所以她昨晚熬夜改了半宿,今早又提前到公司繼續改。
林小月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站在她身後,探頭看她的螢幕。
“姐,你在改雲頂的方案啊?我聽總監說,這個專案很重要呢。”
林星晚沒理她。
“姐,你說你要是拿下了這個專案,提成得有好幾萬吧?”林小月的聲音甜得發膩,“那十萬塊不就好湊了嗎?”
林星晚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著林小月。
林小月笑得無辜。
“你怎麽知道我需要十萬塊?”
林小月眨了眨眼:“媽跟我說的呀。姐你別多想,我就是關心你。”
她轉身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裏格外刺耳。
林星晚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韓琛打的那個電話——“明天,我要意格設計院近三年財報。”
一個“做投資”的人,為什麽要查一個設計院的財報?
她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甩開,繼續改方案。
下午三點,總監召集開會。
“雲頂酒店的專案,明天競標。這是我們設計院今年最大的專案,必須拿下。”總監的目光掃過會議室,“林星晚,你的方案準備得怎麽樣了?”
“差不多了,還有一些細節需要完善。”林星晚說。
“好,明天你主講。”
林小月舉起手:“總監,我也想參與。我之前做過幾個酒店專案,有經驗。”
總監猶豫了一下:“那你輔助林星晚。”
林小月笑著點頭:“好的總監。”
會議結束後,林星晚回到工位,發現自己的U盤不見了。
她翻了翻抽屜,沒有。
她開啟電腦,發現方案檔案被人動過——最後修改時間,是今天中午十二點半。
那個時候,她在食堂吃飯。
而林小月,說她“不餓”,沒去食堂。
林星晚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然後她睜開眼,開始重新做方案。
從零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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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點,整個辦公室隻剩下她一個人。
她盯著螢幕上的設計圖,腦袋像灌了鉛。
雲頂酒店的設計要求極高,她原來的方案花了兩周才完成。現在要重做,隻剩不到二十個小時。
幾乎不可能。
但如果不重做,明天林小月肯定會搶先拿出“她”的方案——那個被改過的版本。
她必須贏。
不是因為錢,不是因為提成。
是因為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被趙美蘭當商品賣,不甘心被林小月搶走成果,不甘心被命運按在地上摩擦。
“不好意思啊。”她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裏,對自己說,“我這個人,天生反骨。”
然後她繼續畫圖。
淩晨一點,她的手機亮了。
一條訊息,來自“韓琛”。
“在哪?”
她猶豫了一下,回複:“公司加班。”
三分鍾後,他又發了一條。
“吃什麽?”
她回了個“不餓”。
又過了二十分鍾,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韓琛站在門口,手裏拎著一個保溫袋。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頭發有點亂,像是從床上爬起來直接出門的。
“我說了不餓。”林星晚說。
韓琛沒理她,走進來,把保溫袋放在桌上,開啟。
裏麵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旁邊還有一小碟醋。
“你上次在醫院,跟護士說你想吃餛飩。”他說。
林星晚愣住了。
那是兩周前的事了。她隨口跟護士說了一句“我媽要是能吃餛飩就好了”,連她自己都忘了。
他怎麽會知道?
“吃吧。”韓琛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她旁邊,“吃完我陪你。”
林星晚看著那碗餛飩,又看著他。
“你到底是誰?”她問。
韓琛沒有回答。
他拿起她桌上的設計圖,看了一眼。
“動線有問題。”他說。
“什麽?”
“酒店大堂到宴會廳的路線,你繞了兩個彎。”他指著圖紙上的一個位置,“從這裏直接打通,節省三十米,還能多出一個景觀區。”
林星晚盯著他指的位置,腦子裏飛速轉動。
他說得對。
她之前怎麽沒想到?
“你懂設計?”她問。
“略懂。”韓琛把圖紙放下,“吃餛飩,吃完再改。”
林星晚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湯很鮮,餛飩的餡很紮實,是她喜歡的口味。
她吃著吃著,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是因為餛飩好吃。
是因為太久沒有人,在她最狼狽的時候,給她端來一碗熱乎乎的東西了。
吃完餛飩,她按照韓琛的建議修改了動線,整個方案果然順了很多。
淩晨四點,方案完成。
她儲存檔案,關掉電腦,發現韓琛不知道什麽時候靠在椅子上睡著了。
他睡著的樣子和醒著時完全不同。眉頭舒展,嘴唇微微抿著,呼吸平穩。
林星晚看了他幾秒,把空調溫度調高了兩度,然後從抽屜裏拿出一條備用的毯子,輕輕蓋在他身上。
她沒有注意到,在她轉身的瞬間,韓琛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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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競標會。
甲方代表坐在會議室裏,意格設計院的總監親自陪同。
林小月穿著一條紅色的連衣裙,化著精緻的妝,坐在林星晚旁邊。
“姐,你昨晚加班到幾點啊?”她小聲問,語氣裏帶著一絲幸災樂禍,“黑眼圈都出來了。”
林星晚沒理她。
競標開始,先是林小月主講。
她站起來,開啟PPT,笑容甜美:“各位領導好,我代表意格設計院,向大家匯報雲頂酒店的設計方案——”
PPT翻到第二頁,她的笑容凝固了。
因為螢幕上出現的,不是她準備好的方案,而是一份簡曆。
林小月的簡曆。
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她所謂的“酒店專案經驗”,是在上一家公司做行政助理時,幫酒店專案組訂過會議室。
全場安靜。
林小月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這、這不是我的PPT——”她慌亂地看向林星晚,“是你!你害我!”
林星晚站起來,走到投影儀前。
“不好意思,借過。”
她把U盤插進去,開啟自己的PPT。
“各位領導,下麵由我來匯報雲頂酒店的設計方案。”
她轉過身,看著林小月。
“還有,林小月,你的簡曆造假,跟我沒關係。”
她笑了笑,聲音不大,但會議室裏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這個人,雖然天生反骨,但從來不幹偷雞摸狗的事。”
林小月站在那裏,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甲方代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總監。
總監的臉色黑得像鍋底。
林星晚已經開始講方案了。
她的聲音很穩,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設計細節都講得清清楚楚。動線的優化、景觀的利用、空間的節奏——她像一位經驗豐富的指揮家,把整個方案的精髓一一呈現。
四十分鍾後,她說完最後一句話。
甲方代表沉默了幾秒,然後帶頭鼓掌。
“這個方案,我們很滿意。”他說,“細節部分,後續再對接。”
總監站起來,臉上的陰雲一掃而空,笑著說:“謝謝張總認可,我們一定會把專案做好。”
他轉向林星晚,語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和藹:“星晚,這個專案你負責。回頭我讓人事把專案負責人的津貼加上。”
林小月坐在角落裏,低著頭,指甲掐進掌心。
散會後,林星晚收拾東西準備走,手機震了一下。
是韓琛發來的訊息。
“恭喜。”
隻有兩個字。
她盯著螢幕,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回了一個“謝謝”。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她看見林小月在走廊盡頭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她還是聽到了幾個字——
“……查到了嗎?他到底什麽來頭?”
林小月在查誰?
林星晚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間空蕩蕩的會議室裏,總監開啟了一封匿名郵件。
郵件裏隻有一張截圖,是林小月的簡曆造假證據。
發件人
而此刻,觀瀾苑3號樓的頂層公寓裏,韓琛站在落地窗前,手裏拿著手機。
螢幕上是一條剛收到的訊息。
“霍總,趙美蘭的資料查到了。她名下有一筆三百二十萬的債務,債主叫張德發。”
他看完,把手機放下,端起桌上的咖啡,輕輕抿了一口。
城市的另一端,林星晚站在公交站台上,風把她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
她想起昨晚韓琛說的那句話——“動線有問題。”
一個做投資的人,為什麽懂建築設計?
為什麽他知道她喜歡吃什麽?
為什麽他的門鎖密碼是她的生日?
為什麽他要在她最狼狽的時候,出現在她麵前?
她掏出手機,開啟搜尋引擎,輸入了兩個字。
“韓琛。”
搜尋結果的頁麵上,什麽都沒有。
不是資訊太少,而是——
太幹淨了。
幹淨得不正常。
一個正常人,不可能在網上沒有任何痕跡。
除非,有人刻意抹掉了。
林星晚攥緊手機,看著螢幕上那一片空白。
“你到底是誰?”
風沒有回答她。
但公交車的喇叭響了。
她收起手機,上了車。
沒有看見,身後那輛黑色奧迪,不遠不近地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