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晚盯著手機螢幕,指尖冰涼。
那條訊息來自她名義上的繼母趙美蘭,隻有一行字,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剜著她的心——
“你媽的化療費明天到期。想讓她活,今晚七點,香格裏拉大堂,見張總。”
下麵附了一張繳費單照片,催繳金額刺眼地紅著:五十萬。
五十萬。
她一個月的工資才八千塊。設計院那些動輒百萬的專案提成,永遠輪不到她這種沒背景的小透明。
林星晚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推開病房的門。
病床上,母親林素雲瘦得像一張紙,臉色蠟黃,頭發因為化療幾乎掉光了。但看見女兒進來,她還是努力扯出一個笑:“星晚,你怎麽來了?今天不是上班嗎?”
“請假了。”林星晚把表情管理得滴水不漏,在床邊坐下,給母親掖了掖被角,“醫生說你的指標在好轉,再堅持兩個療程,應該能出院休養。”
“又騙我。”林素雲聲音很輕,眼睛卻亮了一下,“上次也是這麽說的。”
“這次是真的。”林星晚低下頭削蘋果,刀尖在指尖轉了轉,“媽,我有事跟你商量。”
“嗯?”
“我想——換個工作。”
她沒說“相親”,沒說“賣身”,換工作是她在路上想好的說辭。母親如果知道真相,寧可死也不會讓她去。
林素雲看了她一眼,沒追問,隻說:“你從小就有主意。媽信你。”
林星晚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一塊一塊喂進母親嘴裏。她喂得很慢,像是在數母親還能吃幾次她削的蘋果。
從醫院出來,已經下午五點半了。
十月的風裹著涼意,她站在醫院門口,給趙美蘭回了一條訊息:“地址發我。”
手機那頭幾乎是秒回,附了一個定位,還有一條語音。
她沒點開。
不用聽也知道趙美蘭會說什麽——無非是“星晚啊,媽是為你好,張總人不錯,五十萬彩禮給得痛快,你嫁過去享福”之類的鬼話。
她父親林建國三年前酒後中風,半身不遂,趙美蘭帶著拖油瓶女兒林小月改嫁過來,圖的根本不是照顧病人,是林家那套老房子。而那套老房子,早被林建國的賭債敗光了。
現在,趙美蘭把主意打到了她頭上。
林星晚站在路邊等車,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林小月發的:“姐,張總可有錢了,開卡宴的。你可別搞砸了,媽的化療費還指著你呢。”
她盯著“媽”這個字。
林小月叫趙美蘭“媽”天經地義,但她林星晚的母親隻有一個——此刻躺在醫院裏,等著五十萬救命錢的那個女人。
她刪了訊息,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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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五十分,林星晚站在香格裏拉大堂的旋轉門前。
她沒刻意打扮,也沒故意穿醜。一件黑色高領毛衣,一條深色牛仔褲,頭發隨意紮在腦後。趙美蘭讓她“穿好看點”,她就偏不。
“不好意思啊。”她在心裏對自己說,“我這個人,天生反骨。”
推開旋轉門的瞬間,她看見大堂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確切地說,是一個男人。
但那個男人顯然不是張總——他太年輕了,三十歲上下,五官深邃,眉骨高而鋒利,下頜線條像刀裁出來的。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坐在那裏翻手機,周身的氣質與酒店大堂裏來來往往的人群格格不入。
像一柄被布包裹著的刀。
他抬了一下眼,目光從林星晚臉上掃過,停頓了不到半秒,又移開了。
林星晚沒在意。她的注意力被大堂另一端的一個中年男人吸引了——那人五十多歲,禿頂,啤酒肚撐得襯衫釦子都快崩開,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鏈子,坐在那裏翹著二郎腿,像一尊發了福的財神爺。
張德發。
趙美蘭給她看的照片上就是這個人。
林星晚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林星晚?”張德發上下打量她,目光像刷子一樣從她臉上刷到身上,“嘖,照片沒騙人,是個美人胚子。”
林星晚沒說話。
“趙姐都跟你說了吧?”張德發翹起二郎腿,把一遝檔案推過來,“合同你看一下。五十萬彩禮,婚後三年,生個兒子再加二十萬。三年後你要是想走,我不攔著。”
他說話的語氣,像是在談一筆再普通不過的買賣。
林星晚低頭看那份“合同”。
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甲方張德發,乙方林星晚。甲方支付乙方彩禮五十萬元整,乙方自願與甲方締結婚姻關係,婚姻存續期間不得提出離婚,不得與他人發生不正當關係……
她看到第五條的時候,突然笑了。
“笑什麽?”張德發皺眉。
“笑你。”林星晚抬起頭,把合同推回去,“張總,你花五十萬買我三年,是不是太便宜了?”
張德發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臉上的肥肉一顫一顫的:“有意思!趙姐說你脾氣倔,我喜歡。價格可以談嘛,六十萬,不能再多了。”
“六十萬?”林星晚端起麵前的水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張總,你知道我上個專案給公司賺了多少錢嗎?一千二百萬。我的提成,被扣了。”
她放下杯子,站起來。
“六十萬,連我一個月經期的止痛藥錢都不夠。”
張德發的臉色變了:“你什麽意思?”
林星晚把杯子裏的水潑在了他臉上。
不燙,溫的。
但效果夠了。
張德發“嗷”一聲跳起來,西裝上的水珠往下滴,他指著林星晚,臉漲成了豬肝色:“你、你他媽——”
“不好意思啊。”林星晚拿起包,看著他,一字一頓,“我這人——天生反骨。”
她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張德發的咆哮:“你給我等著!趙美蘭!你他媽養的什麽女兒!”
林星晚沒有回頭。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麵上敲出急促的節奏。穿過大堂,推旋轉門,冷風撲麵而來的一瞬間,她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是汗。
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沒有退路了。
五十萬,拿不出來,母親的化療就要停。
她站在路邊,手機又震了。趙美蘭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像催命符。
她不接。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醫院。
“林女士,您母親的化療費用明天下午五點前必須到賬,否則我們隻能暫停治療。”
“我知道了。”
她掛了電話,深吸一口氣。
秋天的夜風灌進肺裏,涼得發疼。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結婚嗎?”
林星晚猛地轉身。
是剛才大堂裏那個男人。他站在旋轉門外,大衣被風吹起一角,手裏拿著一本紅色的結婚證——不,不是拿,是“轉”。
他修長的手指捏著那個小本子,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一年為期,各取所需。”
林星晚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
“你相親,我也相親。”他把結婚證翻過來,露出空白的頁麵,“與其嫁給那種人,不如和我結婚。”
林星晚盯著他。
這個男人很高,她一米六八的身高穿著高跟鞋,也隻到他下巴。他的眼睛很深,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但她注意到他的耳尖——紅了。
一個提出閃婚的男人,耳尖紅了。
“你知道我是誰嗎?”林星晚問。
“林星晚,二十四歲,意格設計院設計師,母親林素雲患癌,化療費缺口五十萬。”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念一份簡曆,“我都知道。”
林星晚瞳孔微縮。
他調查過她?什麽時候?為什麽?
“你是誰?”
“韓琛。”他伸出手,“一個和你一樣,不想被安排的人。”
林星晚沒有握他的手。
她看著他手裏的結婚證,又看了看他身後那輛低調到幾乎隱形的黑色邁巴赫。
一個開邁巴赫的男人,為什麽要在相親市場上被“安排”?
一個能調查清楚她底細的男人,為什麽要找她這種小設計師閃婚?
這些問題在她腦子裏飛速轉過。
但有一個問題更急迫——明天下午五點,五十萬。
“條件。”她說。
“一年後,你可以選擇離婚。這一年裏,我不會幹涉你的任何自由。你的生活照舊,你母親的醫療費我來解決。”他頓了頓,“隻有一個要求——在外人麵前,扮演好我妻子的角色。”
“為什麽是我?”
韓琛沉默了兩秒。
“因為你剛才把那杯水潑在他臉上的樣子,”他說,“很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林星晚愣住了。
那個眼神,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在那一瞬間,閃過了一絲她看不懂的情緒。
不是算計,不是**。
是某種……很舊很舊的東西。
“成交。”她說。
韓琛微微點頭,轉身推開旋轉門。
林星晚跟在他身後,走進大堂,走向民政局的方向——她後來才知道,這家酒店隔壁,就是民政局。
她的手機還在震。
趙美蘭的電話,張德發的電話,林小月的訊息,一條接一條。
她把手機關了機。
走進民政局的那一刻,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夜色。
風還在吹,城市還在運轉,明天的太陽還會照常升起。
但她的生活,從這一刻起,徹底拐進了一條她從未想過的路。
民政局的工作人員看著這兩個人——一個穿著高領毛衣牛仔褲的女人,一個穿著大衣氣場壓人的男人——一臉困惑:“你們……確定是來結婚的?”
“確定。”韓琛把結婚證放在桌上。
“確定。”林星晚也把證件遞過去。
工作人員來回看了看,大概覺得這是本年度最奇怪的組合,但還是按流程辦了。
拍照的時候,攝影師說:“靠近一點,笑一下。”
韓琛沒笑。
林星晚也沒笑。
但快門按下的瞬間,她的餘光看見,他的耳尖還是紅的。
領完證出來,夜風更涼了。
韓琛把車鑰匙遞給泊車員,轉身看著林星晚:“你現在住哪?”
“合租的公寓。”
“搬過來。”他把一張門禁卡遞過來,“觀瀾苑,3號樓。密碼是你生日。”
林星晚沒接。
“我說過,不幹涉你的自由。”
“這不是幹涉。”韓琛把門禁卡塞進她手裏,“這是你應得的。”
他轉身走向車,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你母親的化療費——已經交過了。”
林星晚愣住了:“什麽時候?”
“你從咖啡廳出來的時候。”
她猛地想起那個電話——她從咖啡廳衝出來的時候,確實接到了一個醫院的電話,但當時太亂了,她沒仔細聽就掛了。
他是在她潑水的那一刻,就決定和她結婚的?
還是……更早?
“為什麽?”她終於問出了口。
韓琛沒有回頭。
“因為我說過,你很像一個人。”
車門關上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林星晚站在原地,手裏攥著那張門禁卡,看著那輛邁巴赫消失在車流裏。
手機在她口袋裏震動——她忘了關機。
她掏出來一看,是醫院發來的訊息。
“林女士,您母親的化療費用已到賬,共計五十萬元整。繳費人:韓琛。請知悉。”
她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韓琛。
這個人到底是誰?
他為什麽要在她最狼狽的時候出現?
那個“很像的人”,又是誰?
城市的另一端,觀瀾苑3號樓的頂層公寓裏,韓琛站在落地窗前,手裏拿著那張剛出爐的結婚證。
照片上的女人,眉眼倔強,嘴角微微下撇,像是在跟全世界叫板。
他看了很久。
然後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查到了嗎?”
電話那頭說:“霍總,您讓我們查的林星晚,確實和沈家沒有直接血緣關係。但她外婆——”
“說。”
“她外婆的名字,叫沈清漪。”
韓琛的手指猛地收緊。
沈清漪。
那是他爺爺書房裏,那幅畫像上的女人。
也是霍家三代人,從未癒合的傷疤。
他結束通話電話,轉身看向窗外。
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像無數雙窺探的眼睛。
“林星晚。”他輕聲念出這個名字。
“你到底是誰?”
而此刻,林星晚正站在醫院病房外的走廊上,看著母親熟睡的臉。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門禁卡上摩挲。
觀瀾苑。
那個男人說,密碼是她的生日。
他連她的生日都知道。
一個素不相識的男人,花五十萬幫她繳了化療費,給了她一張豪宅的門禁卡,還跟她領了結婚證。
她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做什麽的。
“韓琛”——那個名字是真的嗎?
林星晚把門禁卡攥緊,金屬的涼意從掌心滲進骨頭裏。
她想起他最後那句話——“你很像一個人。”
那個人是誰?
他的前女友?他的白月光?還是……
她的母親?
不,不可能。
林星晚甩了甩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
明天,她會搬進觀瀾苑。
明天,她會開始扮演“韓太太”。
明天,她會一步一步,找出這個男人的秘密。
但她不知道的是——
有些事情,一旦開始,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就像那張結婚證,一旦蓋上章,兩個人的命運,就永遠綁在了一起。
窗外的夜色很深。
城市的另一端,有人在看著她。
另一端,也有人在看著她。
而她,還在以為,這隻是五十萬塊錢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