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外麵灰濛濛的。溫念坐在沙發上,一直盯著手機。她沒換衣服,衛衣的帽子歪在腦後,發箍不見了。
裴硯舟在陽台抽煙,靠在牆邊。他沒開燈,也沒拉窗簾。煙頭一亮一滅,他看著樓下被雨水打濕的地麵。
“車沒回來。”他說。
“嗯。”她回了一句,“跑了也沒用,監控拍得清清楚楚。”
兩人都沒提去睡覺的事。淩晨三點四十七分發生的事壓在心裏——黑車、泥水蓋住車牌、有人鑽進車裏……然後人就沒了。現在隻能等。
六點零二分,手機震了一下。
警方私信:【昨晚逃離車輛於城郊G210國道被截停,嫌疑人已被控製,正在審訊。】
溫念把訊息遞給裴硯舟。他看完,掐掉煙,一句話沒說,轉身進屋倒了杯水。
“總算抓到了。”她說,“我還以為他能一路跑到海南去。”
“五十萬的任務,沒必要跑那麽遠。”他坐到沙發上,離她不遠不近,“真想逃,不會開公司配的車。”
話剛說完,手機又響了。這次不是官方訊息,是一條加密資訊,隻有幾個字:
【嫌犯招了,周總指使。】
後麵還有一段語音轉文字:“任務是製造入室恐嚇事件,酬勞五十萬,事成後打款到境外賬戶。”
溫念皺眉:“周總?哪個周總?娛樂圈姓周的人太多了。”
裴硯舟冷笑:“還能有幾個‘周總’敢半夜派人撬你家門?”
她沒說話,開啟電腦,找出之前那個揹包的照片——藍底白字,T套著S,是天晟傳媒外包合作專用LOGO。她放大編號區域:TS-MC-2023-087。
“他們連垃圾袋都編號管理。”她一邊敲鍵盤一邊說,“要是這批裝備發給了不該發的人,是不是留下了證據?”
“已經是證據鏈的一部分了。”他說。
九點十七分,新聞彈窗跳出來:【警方通報“7·15特大網路非法經營案”立案偵查】。通報沒寫名字,但提到初步調查結果——查獲一個跨平台操控流量的團夥,涉及買粉、刷評、控評、偽造熱搜四項操作,技術專業,組織嚴密,已移交經偵部門聯合辦案。
溫念盯著“偽造熱搜”四個字看了三秒,忽然笑出聲:“我天天靠熱搜活著,結果人家專門造假來坑我?”
裴硯舟看了她一眼:“你現在是熱門人物,他們不搞你搞誰?”
“可我不是靠假資料啊。”她晃了晃手機,“我是提前知道哪條會火,再順勢蹭一下。他們是純造假,粉絲全是機器人。”
“本質差不多。”他靠在沙發扶手上,“都是靠看不見的東西吃飯。區別是,你吃的是風,他們吃的是屎。”
她笑了:“那你豈不是天天被屎包圍?”
他沒反駁。這些年壓他口碑的操作太多了——發布會突然爆黑料、路演現場觀眾集體倒彩、新劇上線五分鍾差評刷屏……以前查不出源頭,現在終於對上了。
十一點五十二分,匿名爆料帖衝上微博熱搜前排。標題很直接:《天晟傳媒外包人員簽收清單曝光,編號TS-MC-2023-087揹包接收人確認》。
附件是一張掃描件,表格列出發放記錄:日期、專案名稱、領取人姓名、身份證號後四位、簽名欄。
溫念一眼認出那筆跡和監控裏撬鎖的男人寫字習慣一樣——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要飛出去。
她把截圖發給裴硯舟:“看,證據鏈閉合了。包是他領的,任務是他接的,錢是周明遠批的。這不是個人行為,是公司安排的任務。”
他盯著那張紙很久,手指輕輕摸著沙發邊緣。然後閉眼,再睜開時聲音很穩:“他該進去了。”
不是“可能”,也不是“希望”。就是肯定。
就像法官判案。
十二點零三分,微博熱搜第一突然重新整理。
#周明遠被警方帶走#
配圖是某財經博主發的抓拍:一輛黑色SUV停在寫字樓後門,兩個穿製服的人架著一個西裝男往警車走。男人掙紮了一下,領帶歪了,臉上全是怒氣。
溫念愣住了。
她點開評論區,第一條熱評寫著:“暴雨夜闖民宅,結果自己進去了?報應比快遞還快。”
她低頭看手機,係統界麵又閃了一下,三條淩晨提示靜靜躺在那裏:
【暴雨夜有賊闖入,地址是你家】
【快遞盒藏刀片】
【直播觀眾ID異常】
第一條引出了整件事,第二條後來查實是有人往她代言產品包裹裏塞違禁品想造謠,第三條則是水軍批量註冊賬號準備新一輪網暴——全中。
她伸手碰了碰那塊隻對她可見的虛擬界麵,像摸一塊溫熱的玻璃。
“原來你不是隻告訴我熱鬧在哪……”她小聲說,“也是在告訴我,哪裏會有光。”
裴硯舟聽見了,沒問她在跟誰說話。他拿起桌上列印出來的警方通報檔案,走到她旁邊坐下。
“接下來就是等。”他說,“立案了,程式不會停。”
“他們會查更深嗎?”她問。
“肯定會。”他翻了一頁,“這種規模的資料黑產,不可能隻有一個周明遠。刷量平台、賬號工廠、洗錢鏈條……查下去會牽出一大片。”
她點點頭,重新整理頁麵。熱搜前十裏,相關話題占了四個。網友開始扒天晟旗下藝人的資料問題,有人做了對比圖,顯示某頂流新歌播放量一夜漲兩千萬,但轉發評論全是重複文案。
“感覺像拆盲盒。”她說,“每拆一個,都能看到點惡心的東西。”
“以前沒人敢拆。”他靠回沙發,“怕被報複。現在有人帶頭了,大家就跟上了。”
她扭頭看他:“你是說,我成了那個開頭?”
“你不覺得嗎?”他嘴角微揚,“從你第一次直播懟黑粉開始,你就不是普通人了。別人裝傻,你直接掀桌子。”
“我那是被逼的!”她抗議,“誰第一天上班就被安排當替罪羊?”
“可你不僅活下來了,還反過來打了他們的臉。”他頓了頓,“有些人恨你,是因為你讓他們看清了自己的軟弱。”
她沒說話,低頭摳手機殼邊緣。其實她也怕過。怕被封殺、怕沒人信、怕變成另一個犧牲品。但現在不一樣了。
壞人開始倒黴了。
而且是公開倒黴。
外麵雨小了,陽光照進來,落在茶幾上。溫唸的手機橫在那裏,螢幕還亮著熱搜榜。
#周明遠被警方帶走# 依然掛在第一。
裴硯舟起身去廚房倒水,路過時看了眼她的螢幕,又回頭看她一眼。
她仰著臉,眼睛亮亮的,像剛贏了一場戰鬥的小孩。
他沒說話,隻是把水杯放在她手邊。
她伸手拿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
然後她忽然想起什麽,翻出聊天記錄,找到一條舊訊息——是上週她搜“高定婚戒價格”時係統跳出的提醒。
她笑了,自言自語:“早知道那天晚上,不隻是有人想偷東西,還有人要塌房。”
裴硯舟站在廚房門口,聽見了,也笑了。
“現在你知道了。”他說,“熱搜不止能害人,也能救人。”
她抬頭看他,眨了眨眼:“那下次我能不能預知一下,什麽時候能放假?”
他搖頭:“別貪心。你能知道這麽多,已經很幸運了。”
她撇嘴,正要說話,手機又震了一下。
新熱搜冒了出來:#明星資料集體崩盤#。
她點開一看,差點嗆到:“我靠!連某某某的新劇評分都掉了八十萬?這資料之前是充話費送的嗎?”
裴硯舟走過來看了一眼:“正常。水軍一撤,泡沫自然破。”
“那以後看資料就能看出真假?”她有點興奮,“比如誰的粉絲活躍度突然暴跌,就知道背後金主不行了?”
“理論上可以。”他坐下,“但別想著靠這個發財。這次是特殊情況,不是常態。”
“我知道啦。”她擺手,“我又不是真財迷。”
話音未落,手機又震了。
一條新聞推送彈出:【經偵部門已調取天晟傳媒近三年財務流水,重點覈查藝人簽約、廣告投放、專案分紅等環節是否存在利益輸送】。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慢慢笑了。
“裴硯舟。”她轉頭叫他。
“嗯?”
“你說……他們會不會後悔雇這個人來撬我家門?”
他看著她,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絲痛快。
“不是會不會。”他說,“是已經後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