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堂的燈一盞接一盞滅了,隻剩講台上亮著一圈白光。溫念站在那裏,手裏拿著翻頁筆,手心有點出汗。她下意識摸了摸右耳垂,這個動作她從小就做,一緊張就會這樣。
台下坐滿了人。前排是學校的領導和老師,中間是學生,後麵還有記者。她沒有找裴硯舟坐在哪,但她知道他來了。昨晚他發了一條關於牛肉麵的朋友圈後就沒再說話。今天早上她出門時,手機彈出一條通知:【影帝現身母校禮堂】。她當時就笑了,這人明明說要低調,結果還是來了。
PPT自動翻到第一頁。
螢幕上寫著:“2018年情人節,我在宿舍寫《追光者》。”
背景是一張模糊的照片:一張舊書桌,台燈發黃,筆記本攤開著,扉頁上有一行紅筆字:“女主不該輕易原諒,要讓她看見貓。”
下麵有人笑了,她也笑了笑。
她說:“很多人問我,為什麽非要寫原創劇本?不是為了火,也不是為了得獎。”她停了一下,“是因為有些話不說出來,我會很難受。”
大家都不說話了。
她的聲音不大,也不誇張,就像平時聊天。“我大二那年投稿,有同學拿去參賽。評委說‘這女孩有靈氣’,但沒人問這女孩是誰。後來我簽了公司,有人說我是運氣好才上熱搜,說我資料造假、人設包裝……好像我不夠慘或者不夠完美,就不配站在這裏講話。”
她看了看台下的人,“我想說,原創不是靠天賦,是一字一字寫出來的。是你改了二十遍結尾還不滿意,是你熬夜寫了三萬字發現方向錯了,是你被人說寫的劇本沒人看也不願意刪掉一個標點。”
PPT換了圖。
第二張是她大學時的課表,上麵排滿了課。第三張是圖書館的借閱記錄,全是文藝理論和冷門劇本書籍。第四張是朋友圈的老照片:淩晨兩點,泡麵桶旁邊放著半本手寫稿,配文隻有兩個字:“活著。”
她說:“我沒想過有一天能回學校演講。我以為我最多就是在劇組跑龍套,順便幫導演改台詞。”她笑了笑,“但現在我站在這裏了。不是因為我成了明星,是因為我寫的東西,終於有人願意聽了。”
下麵開始有人鼓掌,一開始隻有幾下,後來越來越多。前排一位戴眼鏡的女老師悄悄擦了眼角。
她繼續講,說到自己偷偷錄食堂阿姨講故事的聲音當素材,說到拍作業時為一個鏡頭重拍十七次,說到第一次被製片人罵“你這戲沒人看”時躲在樓梯間吃冷包子。
“我知道外麵有很多聲音,說演員不用腦子,說流量都是刷出來的。”她看向最後一排,“我今天來,不是為了反駁誰,也不是求誰點讚。我是想告訴還在寫作的人——別怕慢,別怕沒人看。隻要你還在寫,就還有人在等你的故事。”
PPT翻到最後一頁。
黑底白字寫著:
“每一個字都算數。”
掌聲一下子響起來,越來越大聲。有人站起來,接著又一個,再一個。整個禮堂都在鼓掌,還有人吹口哨,喊她的名字。
就在這一刻,她看到了一個人。
最後一排,那個一直低著頭的男人站了起來。
裴硯舟。
他穿著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袖子捲起一點,露出手錶。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揮手,隻是用力地拍著手,一下一下,很穩。
周圍的人慢慢注意到他,紛紛回頭。閃光燈亮個不停,但他沒有躲。
溫唸的手指微微發抖。她沒動,也沒笑,隻是看著他,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
這時手機彈出一條提示:
【裴硯舟熱搜詞“為溫念起身”正在上升】
她沒點開,也沒截圖,更沒說什麽。她隻是看著他,心裏有一句話冒出來又沉下去:原來,堅持真的會被看到。
她低頭看了眼翻頁筆,螢幕還停在最後一頁。掌聲沒有停,反而更大了。有人喊她的名字:“溫念!溫念!”
她抬起手,往下壓了壓,讓大家安靜。
台下漸漸安靜下來。
“謝謝。”她說,“其實我最想感謝的,是我十六歲那年坐在作文字前不肯抄範文的自己。那時候我媽說我倔,同學笑我傻,可我還是寫了——因為我覺得,隻要是我說的話,就該是我的。”
她頓了頓,“所以我也想對你們說一句:別急著討好別人,別急著賺錢變現。你想寫的那個故事,值得你花時間。”
說完,她合上翻頁筆,轉身準備走。
剛邁出一步,又停下。
她抬頭看向最後一排。
裴硯舟還站著,沒動。他看著她,眼神很安靜,像看完一場電影後的那種感覺。燈光照在他臉上,能看到他的鼻梁,還有耳朵微微發紅。
她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但她忍住了,隻衝他眨了眨眼,嘴角輕輕揚了一下。
他明白了,也幾乎看不見地點了點頭。
她這才真正轉身,沿著台階走下講台。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一聲一聲,很清楚。
後台門開著,工作人員探頭等她。她沒進去,而是站在側台的陰影裏,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螢幕是黑的。她按了一下側鍵,沒有解鎖,也沒開啟任何應用。
隻是把手機貼在胸口,站了幾秒。
外麵的掌聲還在繼續。有人已經開始拍視訊,標題大概是“溫念回母校淚灑講台”“影帝現場鼓掌”之類的。熱搜肯定又要熱一陣。
但她不在乎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有一塊繭,是寫字磨出來的。以前有人問她為什麽不改電子稿,她說:“手寫的時候,錯一個字會心疼,才會認真。”
現在她明白了,不隻是心疼才認真,是因為相信,才會堅持。
她把手機放進口袋,正準備往休息室走,餘光看見最後一排那個人動了。
裴硯舟彎腰撿起什麽東西——好像是節目組發的流程單,邊角被風吹到了腳邊。他撿起來,順手摺了個紙飛機,在沒人注意的時候朝講台方向輕輕一扔。
紙飛機飛出一道低弧線,歪歪斜斜地落在她剛才站過的地方。
沒碰到人,也沒人發現。
但她看見了。
她沒有撿,也沒有笑,隻是抿了抿嘴,抬腳跨過它,走進了側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