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還亮著。
溫念用右手食指按了一下側鍵。螢幕亮了。微信彈出三個未讀訊息紅點。群名叫“溫念保命協會”。最新一條是村頭二丫發的截圖——李薇微博主頁顯示“該使用者已注銷”。下麵有一行小字:“她最後一條微博是‘我認輸,但不會道歉’。”
溫念看了兩秒。嘴角動了一下。她沒笑出來。也沒回訊息。直接長按截圖,轉發進群。配了一句話:“姐妹們,她慫了!”
發完她退出群聊。手指往上一劃,開啟微博首頁。
熱搜前十沒有她的名字。相關詞條掉到了二十名以後。她往下刷了半屏,母校官博的轉發就跳了出來。
藍V認證旁邊寫著“官方”。頭像是一本攤開的書。配文隻有兩行:
“原創者不孤單。
溫念同學是我校原創精神的代表,歡迎常回校講座。”
下麵附了一段直播剪輯。就是她講“三花貓蹲公交站”的那一段。
她把視訊拉到結尾,又看了一遍。
然後手指停在文案末尾那個小紅心上。
沒點讚。沒轉發。也沒收藏。隻是點了一下。紅心亮了一下。
她鬆開手,把手機倒扣在桌上。“啪”一聲輕響。
環形燈還在桌角,開關是關著的。桌子沒收拾。手稿、鋼筆、證書都在原來的位置。連她剛才摸過耳垂的地方,紙頁摺痕都沒變。
窗外路燈亮著。暖黃光照進來,在地板上照出一道斜線。空調外機嗡嗡響,和剛才一樣。
她沒動。
衛衣袖子滑下去一點,露出一截手腕。她左手抬起來,把袖口往下拽了拽,蓋住麵板。這是她放鬆時的習慣動作。沒人看,也不用裝,不用想鏡頭。
手機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鎖屏。預覽顯示:“裴硯舟:母校喊你回去,我陪你?”
她點進去,看完,沒打字。
直接開啟表情包相簿,翻到最前麵,選中那個戴蝴蝶結的橘貓頭像,點頭三次,發出去。
幾乎同時,手機彈出提示:【裴硯舟儲存了你的表情包】。
她看了兩秒。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營業笑,也不是冷笑,就是覺得這事有點好笑。但她沒出聲。
又把手機倒扣回去,動作很輕。
桌上的東西還是老樣子。
獲獎證書邊角翹起來了,是大學時候貼歪了沒修。手稿第三頁“雨夜公交站”四個字被紅筆圈破了皮。舊鋼筆墨囊隻剩一半,筆帽旋上去會鬆一圈。
這些她都記得。不是因為重要,而是因為——它們是真的。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第一節有塊薄繭,是寫劇本時壓筆杆磨出來的。以前有人問她為什麽不用電子檔案,她說:“手寫的時候,改錯別字心疼,才會認真。”
現在沒人問了。大家都用語音輸入、AI潤色、模板套改。
可她那份《追光者》初稿,是從大二下學期開始,一筆一劃寫滿七個筆記本的。
手機又震了。
她沒拿。
知道不是重要訊息。如果是林雪,早就打電話來了;如果是公司,會有專屬通知音;其他營銷號、品牌方、采訪邀約……都不急這一晚。
她隻是坐著。
目光落在環形燈底座那圈指紋上。那是直播時手汗蹭的,沒擦。
她想起大學第一次拍作業,導演組嫌她打光太硬,說“你這不像人,像通緝令照片”。她不服,自己買了個環形燈,對著鏡子調了三小時角度,最後被老師誇“有電影感”。
那時候沒人信她能走多遠。
連她自己都覺得,大概率就是個劇組小透明,混幾年轉幕後,或者回家考編。
結果現在,母校官博公開認她當“原創精神代表”。
不是“優秀校友”,不是“傑出畢業生”,是“原創精神代表”。
這話聽著有點誇張,但在這一刻,她心裏確實輕輕動了一下。
她伸手,把環形燈開關撥到“ON”。
啪嗒。
一圈白光亮起,照在手稿上。紙頁泛黃,字跡清楚。第三頁紅筆批註那句“女主不該輕易原諒,要讓她看見貓”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倔強的人,才值得被等。”
她看著,沒說話。
手指無意識摩挲著稿紙右下角那處磨損的摺痕——那裏被反複翻開,磨得發毛。
手機第三次震動。
她沒看。
知道是誰。
也知道說什麽。
但她還是等了幾秒,才把手機翻過來。
鎖屏上又是一條預覽訊息,來自同一個名字。
她點開,隻有一句話:“下週三八點,我訂了學校門口那家牛肉麵。”
後麵跟了個表情包——金毛叼著筷子,一臉嫌棄。
她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了。
眼角有一點細紋,鼻尖動了動。
她沒迴文字,也沒發新表情包。
隻是把剛才那個橘貓點頭的表情,重新發了一遍。
係統提示立刻彈出:【裴硯舟將“橘貓點頭”設為與溫念聊天視窗的快捷回複】。
她盯著看了兩秒,關掉提示框。
然後把手機平放在桌麵上,螢幕朝上,正對環形燈中心。
窗外風小了。
樓下的垃圾桶被物業收走,空位置還沒補上新的。
遠處高架橋有車燈劃過,一閃而滅。
她坐在那兒。
沒起身。沒收拾桌子。也沒關燈。
一切如舊。
可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落地了。
比如,她可以回學校了。
不是偷偷溜進去看老教室,也不是以“星耀娛樂合作藝人”身份走紅毯。
是作為“溫念”,作為那個寫了《追光者》的女孩,站在講台上,對學弟學妹說:“你們寫的每一個字,我都信。”
比如,他也會在。
不在後排假裝路過,不在走廊探頭張望。
是在門口等她,手裏拎著兩杯豆漿,嘴上說著“別遲到”,其實已經在校門口繞了三圈。
她低頭看了眼時間。
淩晨三點十九分。
比上次亮屏多了兩分鍾。
但她不困。
也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