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還亮著。
溫念低頭看著它。她的眼睫毛垂下來，側臉一半映在螢幕上。右下角顯示三點十七分，遊標一閃一閃。
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
她沒看熱搜。
沒點開任何訊息。
也沒碰那杯涼透的水。
她站起來。衛衣下擺擦過椅背，發出一點聲音。
她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
拿出環形燈、三腳架、黑色絨布背景板。動作很快，像拆快遞一樣。
五分鍾後，直播開始了。
鏡頭裏隻有一張原木色書桌。桌麵很幹淨。桌邊有兩道淺淺的刻痕，是大學時用美工刀劃的。
左邊放著一張A4大小的獲獎證書，藍底金字，寫著“第十一屆全國大學生原創劇本大賽·金獎”。
右邊攤著一本泛黃的手稿，紙頁捲了邊。第三頁上用紅筆圈出“雨夜公交站”四個字，旁邊寫滿批註。手稿下麵壓著一支舊鋼筆，筆帽鬆了，墨囊還剩一半。
溫念沒露臉。
她隻把右手伸進畫麵，用指尖捏住鋼筆，輕輕旋開筆帽。“哢噠”一聲。
彈幕馬上跳出來：
【？？人呢】
【溫老師你連臉都不露是怕我們截圖P圖嗎】
【這手我熟！上次直播摸耳垂就是這角度！】
她沒回。
她把鋼筆放在稿紙左上角。
然後用右手食指點了點耳垂——點了兩下。
接著才慢慢把臉移進鏡頭。
圓臉。杏眼。沒化妝。頭發隨便紮了個丸子頭，幾根碎發翹著。
她穿的是那件洗得發軟的灰色衛衣，領口有點歪，露出鎖骨下麵一小片麵板。
“剛從記者會回來。”她說，“沒卸妝，因為根本沒化。”
彈幕刷得更快了：
【笑死，這狀態比我家貓剛睡醒還真實】
【所以李薇那事兒……真不是你編的？】
【樓上別問了，熱搜都寫著呢】
她抬頭看了眼右下角的彈幕池。手指無意識摸了摸耳垂。目光停在一條新飄過的評論上：“溫念創作課”。
不是“溫念編劇課”，不是“溫念寫作課”，就叫“創作課”。
她頓了一下。嘴角往上抬了一點。不是營業笑，也不是冷笑，就是覺得這事有點意思。
她沒看手機，但知道熱搜變了。#溫念手稿時間戳#還在前三，但評論區已經不一樣了：
“求問這個U盤介麵黑斑是氧化還是蟲蛀？”
“有沒有人扒出來她大二那年借了多少本戲劇結構類書籍？”
“說真的，她講‘女主蹲公交站哭’那段，我代入自己實習被潑咖啡的場景，直接破防。”
溫念收回視線。拿起鋼筆，在空白稿紙上寫下五個字：第三幕·雨夜公交站。
筆尖停了三秒。
她說：“這裏我改了十七版。”
彈幕安靜了一瞬。
“不是寫不好。”她繼續說，“是怕觀眾覺得‘女主哭一場就原諒反派’太假。”
她左手撐著下巴，右手轉著鋼筆：“後來，真看見一隻三花貓蹲在公交站簷下舔爪子。它尾巴尖抖了一下，耳朵往後壓，但眼睛一直盯著對麵便利店的玻璃門——裏麵倒映著它自己。”
彈幕開始滾動：
【？？？這觀察力是人幹的事？】
【所以轉折點是貓？】
【溫老師你是不是偷偷報了動物行為學網課】
她沒笑。把鋼筆輕輕放回稿紙旁。指尖在紙麵敲了兩下：“人最倔的時候，其實最柔軟。”
話音剛落，右下角彈幕突然全變成同一句：“溫念創作課”。
不是零星幾個，是一大片刷屏，像有人統一發號施令。
她看著，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激動，是那種“哎喲，還真有人接得住”的亮。
“你們說想學？”她直視鏡頭，語速變慢，但更沉，“行。下週三晚八點，我開第一課——不教套路，隻拆解我自己怎麽把‘狗血’寫成‘可信’。”
她停半秒，補了一句：“題目就叫——《如何讓轉折，比貓還突然，但比貓更合理》。”
彈幕瞬間炸了：
【蹲！！】
【溫老師證件照已P好！！】
【報名連結甩我臉上！！】
【建議加場：《如何讓反派不降智但觀眾還想打他》】
她沒看。把鋼筆輕輕放回稿紙旁。鏡頭靜靜停在她低垂的眼睫和攤開的手稿之間。
窗外天光一點點暗下去。西邊雲層變成淡橘色。斜光穿過百葉窗，在稿紙邊緣投下細長的影子。空調還在響，聲音很低，像台老式冰箱。
她沒動。
彈幕還在滾，但她沒再說話，也沒關鏡頭。就那麽坐著。右手搭在桌沿，左手拇指無意識摩挲稿紙右下角一處磨損的摺痕——那裏被反複翻開，磨得發毛。
三分鍾後，她抬手，把環形燈開關撥到“OFF”。
啪嗒。
光滅了。
室內暗下來，隻剩電腦螢幕亮著，映在她臉上，像一塊藍光。
她沒急著關直播軟體。也沒點微信或微博。隻是伸手，把手機橫著放在桌上，螢幕朝上。待機界麵幹幹淨淨，沒有未讀訊息，沒有新通知。
她左手搭在稿紙邊緣，右手食指懸停在手機側鍵上方，還沒按下去。
窗外最後一絲天光縮排樓縫，路燈自動亮起。暖黃的光隔著玻璃，在她睫毛上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