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念把片場的道具服塞進揹包時，天還沒黑。地鐵口吹來的風還是熱的，她擦了擦汗，衛衣帽子滑到了腦後，貓耳發箍早就不見了。手機在兜裏震了一下，是節目組發來的訊息：《演技大爆炸》海選今晚八點截止，過時不候。
她看了眼時間，七點四十三。
“還來得及。”她說完，拎起包就跑。
考場在城東一個老文創園裏，是一棟改過的廠房。門口排著隊，前麵幾個女孩打扮得很精緻，手裏舉著手機直播。溫念低頭看了看自己——寬大的衛衣、運動褲、腳上是一雙穿了兩年的帆布鞋，鞋帶斷了一根，用訂書釘別著。
她把包往前拉了拉，擋住鞋子。
簽到台是個戴眼鏡的女孩，看了眼她的報名錶：“溫念？星耀娛樂的？”
“對。”
“哦，你啊。”女孩抬頭看了她一眼，“那個‘斜眼裴硯舟’的視訊我看到了，挺搞笑的。”
溫念笑了笑：“碰巧拍到的，沒想到火了。”
“行，進去等叫號吧。”女孩指了指裏麵，“別太緊張，這節目喜歡真實感，演得太用力反而不好。”
溫念點點頭，拿著包往裏走。
考場分成幾個區域，中間是表演區，前麵擺著三張評委椅，後麵架著攝像機。角落有塊電子屏，滾動顯示選手資訊。她看了一眼，前麵幾個人剛比完哭戲，眼睛都紅了，評委看起來有點累，表情也不太熱情。
她靠牆蹲下，掏出手機刷了會兒美食推薦，記了兩家便宜又管飽的外賣店，怕待會兒錄不完要熬夜。
“089號，溫念！”工作人員喊。
她站起來，拍拍褲子，走進表演區。
燈光有點刺眼，三個評委都看著她。中間那個穿花襯衫的男人翻了下手裏的資料：“題目是‘被分手後強顏歡笑’，準備好了就開始。”
溫念嗯了一聲，沒動。
安靜了幾秒。
左邊的女評委問：“可以開始了嗎？不用等音樂。”
“我在打電話。”她說，語氣很自然。
三個評委互相看了看。
溫念拿出手機，開啟螢幕，貼到耳邊，聲音輕快：“媽，是我。剛開完會。對，我和裴硯舟不合適，本來想湊合過算了……結果發現他養了五隻金毛，天天掉毛，沙發上全是狗味。你知道我貓毛過敏都會起疹子，狗毛更不行，打噴嚏打得停不下來……這日子怎麽過？”
她頓了頓，嘴角揚起，露出笑容，眼角也彎了，但下巴繃得有點緊。
“哎呀沒事！我不是挺好的嘛！”她對著手機說，“他還給我轉了五千當精神損失費，夠我買兩瓶防脫洗發水了！你說好笑不？談個戀愛還得賠頭發……行，掛了啊，我要去吃火鍋慶祝單身！”
說完，她放下手機，衝評委笑了笑，手插進衛衣口袋，身子輕輕晃了兩下。
沒人說話。
過了三秒，穿花襯衫的評委突然笑出聲，捂著嘴直咳嗽。女評委也忍不住笑了，用手肘撞了撞旁邊一直板著臉的男評委：“你看到她那個笑沒？嘴在笑，可眼睛有點往下沉，像心裏很難受但不想讓人知道。”
男評委點點頭：“有意思。不是單純搞笑，是用荒唐的事壓住情緒，反而顯得更傷。”
花襯衫擦了擦眼角：“這姑娘聰明，知道我們看多了哭哭啼啼的，幹脆反著來——你不讓我哭，我就笑著講最離譜的理由。”
溫念站在原地，悄悄掐了下耳朵。這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但她很快鬆開了，沒人注意到。
男評委在評分表上畫了個勾：“通過。”
女評委也說：“我也過。”
花襯衫擺擺手：“肯定過啊！這種人不錄，節目靠誰撐熱度？”
這時導演從監控室走出來，手裏拿著平板，眉頭皺著，明顯剛纔在後麵看得不太滿意，準備給“待定”。
他走到評委席，回放了錄影，重點看了她說“精神損失費”那段——她臉頰鼓起一點肉，笑得很甜，但眼底有一瞬間微微發紅。
導演看了兩遍，忽然笑了。
“這女孩穩了。”他把平板遞給助理，“剪的時候多給鏡頭，尤其是她掛電話那一刻，肩膀放鬆下來的樣子，特別真。”
助理點頭記下。
導演又說：“趕緊聯係《星河夜話》那邊，問問裴硯舟有沒有空。下期飛行嘉賓就定他，不來也得來。”
“啊？他是影帝……”助理有點猶豫。
“正因為他身份高，才更有話題。”導演拍拍他，“你想啊，人家小姑娘海選說‘和裴硯舟談戀愛失敗是因為狗毛過敏’，結果下期他本人坐評委席上，觀眾能不炸？”
助理明白了，趕緊記下來。
評委宣佈結果：“溫念，直接晉級，下一階段等通知。”
她點頭道謝，轉身往外走。路過門口時順手把空水瓶扔進垃圾桶，動作很順。
走出文創園，風吹過來終於涼快了些。她拿出手機，螢幕亮了，彈出一條新訊息：
【《演技大爆炸》節目組】：恭喜您通過海選第一輪，後續安排請留意通知。
她看了一眼，沒點開詳情，也沒發朋友圈。
收起手機，她拐進地鐵口，順著人流往下走。台階邊貼滿各種培訓班廣告，角落有個烤紅薯的推車冒著熱氣，香味飄得到處都是。
她經過時沒停下，但鼻子輕輕動了動。
“下次再吃。”她小聲說。
車廂裏人不多，她站在角落，揹包掛在手腕上，閉上眼睛休息。廣播報著下一站，燈光一閃一閃。
她突然想起剛才說的那句“五千精神損失費”。
其實她根本不認識裴硯舟，連他長什麽樣都沒看清，隻在片場見過他耳朵紅了一下。
但她知道，這種話說出來，沒人會認真查真假。大家就愛看“小演員吐槽頂流”的故事，越離譜越信。
所以她說了。
而且說得像真的一樣。
列車到站，門開了。她睜開眼，走出去。
出租屋在六樓，沒有電梯。她一步步爬上去，鑰匙插進鎖孔時，聽見屋裏有掀泡麵桶的聲音——室友又在煮宵夜。
她推門進去，隨手把包扔床上。
“回來了？”室友從廚房探頭，“餓嗎？還有半包麵。”
“不吃。”她擺擺手，“剛錄完節目，腦子還在演戲，怕吃了串味。”
“喲，海選過了？”
“過了。”
“真的？”
“騙你幹嘛。”
她走到桌前，把手機放下，螢幕朝下。
沒再看一眼。
窗外城市燈火一片，遠處高樓上的廣告屏閃個不停，光映在她臉上。
她抬手抓了抓頭發，不小心碰到左耳垂。
指尖有點燙。
她收回手，拉開椅子坐下，從抽屜裏拿出一支筆，在便簽紙上畫了個笑臉，又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
“狗毛過敏，但熱搜不抗敏。”
寫完她自己先笑了。
撕下紙條，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第二張紙她剛畫了個貓頭，門鈴響了。
她起身開門，是樓下的王阿姨，端著一碗餃子。
“閨女，這麽晚回來，給你煮了點韭菜餡的，趁熱吃。”
“謝謝王姨。”她接過碗，聞了聞，“真香。”
“你這孩子，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得多補補。”
“正在努力呢。”
關上門，她把餃子放在桌上，開啟蓋子，熱氣撲上來，糊了她一臉。
她拿起筷子，夾起一個，咬了一口。
韭菜混著肉香在嘴裏散開。
她眯了下眼睛。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