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念把傘靠在牆邊,摘下墨鏡放在茶幾上,帽子隨手扔到沙發上。手機剛插上充電器就響了。螢幕亮起,是星耀娛樂內部軟體的提示:【法務部-王律:溫小姐,請回十二樓會議室,需要補充說明協議內容。】
她看了三秒,抓了抓頭發,小聲說:“又來?”然後轉身去換鞋。
半小時前她才從這層樓下去。合同簽了,照片拍了,糖也吃了。怎麽還要補材料?她低頭看自己身上的寬大衛衣,前麵印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狗爪印——這是她去年雙十一搶的限量款,寫著“我家狗比我會撩”。當時覺得好玩,現在看……好像不太合適。
電梯升到十二樓,走廊很安靜,隻有空調的聲音。秘書不在座位上,會議室門沒關緊,裏麵隻有法務一個人,正低頭翻檔案。他穿白襯衫,袖口扣得很整齊。
“來了?”他抬頭推了下眼鏡,“坐。”
溫念拉開椅子坐下,包放在腿上,沒說話。她記得這個人,剛才簽字的時候全程麵無表情,念條款像背書一樣,連停頓都卡得很準。
“剛才簽的是主合同,”法務翻開另一份檔案,“現在要跟你講幾個重點,特別是第7條——婚姻存續期間,你必須配合公司處理所有感情相關的輿論問題。”
溫念眨眨眼:“比如呢?”
“比如媒體問你對戀愛的看法,你要表現出想認真談一段感情;如果被拍到一起出現,你要表現得親密;如果有別人傳緋聞,你要說‘我已經有穩定物件’來迴避。”
他說得很快,一堆詞往外冒:“公眾形象統一”“輿情應對機製”“非真實婚姻關係”,聽著讓人頭暈。
溫念忽然打斷:“等等。”
她歪頭問,“意思就是,他在參加情侶活動時我要挽手笑,他被問感情時我要幫他圓謊,但我們私下不能越界?”
法務頓了一下,筆停在紙上。
“原則上是這樣。”他語氣終於正常了一點。
溫念點點頭,低頭摳衛衣袖子上的線頭,小聲說:“就是我要假裝是他女朋友,但其實不是談戀愛?”
“可以這麽理解。”法務推了下眼鏡,聲音平淡得像在設定印表機。
溫念“哦”了一聲,嘴角輕輕動了一下。心裏想:合著我就是個工具人,還得演甜劇?
正想著,門被人推開。
腳步聲變了,從高跟鞋變成了皮鞋,一步一步,很穩。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西裝筆挺,領帶一絲不苟,眉眼冷峻,一進來就讓空氣變冷。
裴硯舟。
他掃了一圈,最後看向溫念,目光在她胸前的狗爪印上停了兩秒。
然後他輕笑一聲:“星耀真是沒人可用了。”
溫念沒動。
她慢慢抬頭,從他的皮鞋看到褲子,再到襯衫第三顆釦子,最後對上他的眼睛。視線往下一點,落在他左手無名指——那裏有一道淺印,像是戴過戒指。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淡,但有點刺。
“你放心,”她把合同摺好塞進包裏,語氣輕鬆,“我隻負責演戲,不會動心。”頓了頓,故意拉長音,“再說……我也看不上年紀大的。”
裴硯舟眉頭一皺。
她已經站起來,拎包準備走。經過他身邊時腳步沒停,聲音從後麵傳來:“而且你這歲數,再過五年就得靠‘凍齡男神’這種標題撐場麵了,急什麽?”
裴硯舟回頭。
她已經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回頭衝他一笑:“合作愉快啊,影帝。”
門關上,哢噠一聲。
會議室裏隻剩兩人,誰也沒說話。
法務低頭整理檔案,裝作什麽都沒聽見。裴硯舟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份簽好的合同,眼神有點複雜。
外麵走廊,溫念腳步輕快地走向電梯。她開啟手機備忘錄,輸入一行字:【協議婚姻·第一課】
接著寫:
要笑,但不能真笑。
要靠近,但不能心動。
對方叫“影帝”,其實是“難搞的老男人”。
她刪掉最後一句,改成“待觀察”。
電梯到了一樓,她沒直接出去,先去了洗手間。
推門進去,照鏡子——臉圓圓的,眼睛亮亮的,看起來人畜無害。
她對著鏡子裏的自己眨眨眼:“寶貝,接下來你要演的不是新娘,是特工。”
說完開啟水龍頭洗了把臉,甩掉手上的水珠,掏出粉餅隨便撲了兩下。妝沒補全,但夠用了。
她知道明天鏡頭會圍著她轉,但她不想今天就進入狀態。
太早入戲的人,容易陷進去。
回到大廳,保安老李正在擦星耀的logo牌。
看見她,笑著問:“溫小姐又上去了?”
“嗯,補了個說明。”她隨口答。
“哎喲,聽說你們要結婚?”老李眼睛一亮,“裴影帝和你?真的假的?”
溫念笑了笑:“你信嗎?”
“我不信。”老李搖頭,“裴影帝那種人,冷冰冰的,誰敢嫁?”
“那不就對了。”她拍拍他肩膀,“咱倆想到一塊兒去了。”
走出大樓,夜風有點涼。她裹了裹衛衣,抬頭看了眼“星耀娛樂”的招牌,四個字亮得很晃眼。
樓下停著她的保姆車,司機老張已經在等。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把包放在副駕。
“溫小姐,回家?”老張問。
“先不急。”她靠在座椅上閉眼,“我剛上去補了個條款說明。”
“說啥了?”老張發動車子。
“說我得配合影帝演恩愛。”她睜開一隻眼,“比如他開記者會,我得坐在下麵含情脈脈地看著他;他上綜藝,我得發微博說‘老公加油’;要是他被問有沒有喜歡的人,我得提前準備好眼淚。”
老張從後視鏡看她:“那你哭得出來嗎?”
“上課學過,貼洋蔥片在眼角,效果特別真。”她笑了笑,“實在不行,我就想象他穿粉色睡衣跳舞的樣子,一秒就能哭出來。”
老張笑出聲:“你還真打算演?”
“當然。”她聲音低了些,“但我不是演他老婆,我是演——大家以為的那個‘溫念’。”
老張沒再問。他知道這個新人看著傻樂,其實心裏清楚得很。
車燈劃破夜色往前開。路邊便利店還亮著燈,貨架上有熱飲、關東煮,還有情侶玩偶掛件。
她看了一眼,忽然說:“老張,明天早上八點半,準時到我家樓下接我。”
“行。”老張點頭,“路線聽你安排?”
“對。”她說,“走小路,別走主幹道。要是看到狗仔蹲點,別停車,直接開過去。”
“那不是惹麻煩嗎?”
“沒事。”她拿起膝蓋上的墨鏡,輕輕摸著鏡框,“我買它是用來擋鏡頭的,不是為了擋雨。”
老張從後視鏡看她,發現這姑娘嘴角又翹起來了——不是直播時那種甜甜的笑容,而是帶著點挑釁的笑。
他默默拉緊了安全帶。
紅燈一個接一個。她看著前方被尾燈染紅的路,忽然開啟手機,在粉絲群裏發了一條:
【村頭二丫:姐妹們,明天民政局見?】
沒人回。
她笑了笑,退出群聊,鎖屏。
螢幕暗下去前,她看了眼桌布——一張惡搞圖,她P進了民國結婚照,旁邊寫著“新娘不想死”。
現在看來,還挺準。
車拐進小區,停在樓下。她拎著包下車,回頭說:“明早八點半,不見不散。”
“好。”
她走上台階,刷卡進門。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傘在肩上晃著。
鑰匙插進鎖孔時,她忽然停下。
回頭看了一眼那輛保姆車,直到尾燈消失在拐角。
然後開門進屋,反鎖。
屋裏黑著,她沒開大燈,隻開了玄關的小夜燈,燈光暖黃。
她把傘立在門邊,墨鏡放茶幾上,帽子扔沙發上。
手機放上充電器,螢幕亮起,時間是晚上八點十九分。
她站著不動,看著那副墨鏡。
三秒後,低聲說:“來吧,看看誰纔是熱搜的爹。”
說完往臥室走。
路過穿衣鏡時,她看了自己一眼。
衛衣很大,頭發亂糟糟的,像個逃課的學生。
但她知道——明天不能這樣了。
她需要一個新的樣子。
比如,被迫結婚的可憐女孩。
比如,被逼無奈流下的眼淚。
比如,不小心抓住他袖子的手。
她能演。
而且能演得很真。
因為她不是在演別人。
她是在演——大家以為的那個“溫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