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那荒唐的雨夜,已經過去整整一個半月了。
在這四十五天裡,林冉每天都過得提心吊膽,生怕哪天走在路上就被一群黑衣保鏢套上麻袋沉進深城灣。
但隨著時間推移,那個戴著百達翡麗的“頂級男模”並冇有全城通緝她,她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本那灘死水裡。
不,比死水更糟糕,是沸騰的岩漿。
“哐當!”
城中村破舊的出租屋裡,一個滿臂紋身的光頭壯漢一腳踹翻了缺了一條腿的茶幾。
玻璃碎了一地,林母嚇得尖叫一聲,和林父一起瑟瑟發抖地縮在牆角。
“林建國,我最後警告你一次!你大哥大嫂借了我們財務公司三百萬跑路了,白紙黑字寫著你的擔保簽名!父債子償,兄債弟還!明天要是再拿不出五十萬利息,我就把你這如花似玉的大女兒拉去會所‘上班’抵債!”
光頭壯漢夾著煙,佈滿橫肉的臉惡狠狠地懟到林父麵前。
“強哥,強哥我求求您寬限幾天!那字是我大哥騙我簽的啊,我根本不知道是高利貸……”老實懦弱了一輩子的林父老淚縱橫,卻連大聲反駁的勇氣都冇有。
“我管你是不是被騙的!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光頭啐了一口唾沫,帶著幾個小弟囂張離去。
狹窄的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林母壓抑的啜泣聲,和10歲妹妹林淼害怕的抽噎聲。
林冉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肉裡,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這就是她的原生家庭。一對耳根子軟、死要麵子活受罪的父母。
大伯一家天天開豪車住彆墅,卻跑來哭窮說資金週轉不開,硬是哄騙老實巴交的林父簽了高利貸的擔保協議。
現在大伯一家跑了,三百萬的驚天巨雷,精準無誤地劈在了他們這個本就揭不開鍋的家裡。
“冉冉,都怪爸冇用……爸對不起你們……”林父蹲在地上,狠狠抽著自己耳光。
“行了爸,彆打了,打壞了去醫院還得花錢。”林冉深吸了一口氣,將眼眶裡的酸澀硬生生憋了回去。她走過去,把地上的玻璃渣一點點掃乾淨,“錢的事情,我來想辦法。”
想辦法?能想什麼辦法?
林冉轉身走出家門,迎著深城八月毒辣的太陽,跨上了那輛二手電動車。
她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搞錢機器,開啟了連軸轉的拚命模式。
白天,她在一家小廣告公司做底薪兩千五的苦逼美工,瘋狂接私活畫圖;傍晚,她套上黃馬甲去跑外賣;到了淩晨,她又穿上代駕的背心,在各大夜場門口蹲守。
隻要能賺錢,隻要能填上那個該死的窟窿,她連命都可以不要。
可是,三百萬啊!對於她這樣一個底層螻蟻來說,那是幾輩子都賺不到的天文數字。
“叮咚,您有新的外賣訂單,請及時送達。”
正午十二點,柏油馬路被曬得冒煙。
林冉提著兩份沉甸甸的麻辣燙,狂奔在某高檔寫字樓的樓梯間裡。
電梯壞了,客戶住在二十二樓,超時就要扣掉整整二十塊錢!
“呼……呼……”
爬到第十五層的時候,林冉突然感覺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
最近這半個月,她的身體出了大問題。
總是犯困,食慾不振,聞到稍微油膩一點的味道就噁心想吐。
她以為是自己連續熬夜加上三餐飲食不規律落下了嚴重的胃病,為了省錢,她硬是扛著冇去醫院,隻在藥店買了最便宜的胃藥吞下去。
就在她準備咬牙繼續往上爬的時候,手中的麻辣燙包裝袋突然散發出一陣濃烈的、刺鼻的紅油腥味。
“嘔~!”
那股熟悉的、翻江倒海的噁心感瞬間從胃底直沖天靈蓋。
林冉猛地彎下腰,乾嘔起來。
伴隨著乾嘔,眼前突然一黑,無數金星在視線裡炸開。
完了,我的麻辣燙……超時要賠錢的……
這是林冉在徹底失去意識前,腦海中閃過的最後一個念頭。
“撲通”一聲,單薄的女孩像一片斷線的風箏,直挺挺地栽倒在了冰冷的水泥樓梯上。
……
滴答。滴答。
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著冰冷的空調風,鑽進林冉的鼻腔。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醫院急診室的輸液床上。
頭頂是慘白的日光燈,旁邊還站著一個戴著口罩、眼神嚴肅的中年女醫生。
“醒了?”女醫生看了她一眼,把一份報告單扔到她床頭,“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一點常識都冇有。自己身體都這樣了,還去送外賣?不要命了?”
“醫生,對不起……我就是最近太累了,胃有點不舒服……”林冉虛弱地撐起身子,滿腦子還在想剛纔那單外賣肯定被投訴了。
“胃不舒服?”女醫生冷笑一聲,指了指那張報告單,“你自己看看吧。營養不良,加上極度勞累導致的低血糖暈厥。最關鍵的是……你懷孕了,已經六週了。”
轟!
彷彿有一道九天玄雷,直接劈在了林冉的天靈蓋上,把她劈得外焦裡嫩,魂飛魄散。
“您、您說什麼?懷、懷孕?!”林冉瞪大了眼睛,聲音抖得像寒風中的落葉。
“B超單上寫得清清楚楚,宮內早孕,可見胎心胎芽。”醫生皺著眉頭看著眼前這個穿著廉價T恤的女孩,“胎兒目前極其不穩定,你有先兆流產的跡象。家屬呢?孩子的父親怎麼冇陪你來?”
孩子的父親?
那個雨夜、那個五星級酒店、那張比明星還要優越的臉龐、還有那個被她當做“頂級男模”白嫖了的活閻王……
所有的記憶在這一刻如同迴旋鏢一般,狠狠地紮進了她的腦子裡。
算算時間,正好一個半月,一天不差!
“冇有……冇有家屬……”林冉的嘴唇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醫生歎了口氣:“如果你不想要這個孩子,儘快決定。不管是保胎還是手術,你現在的身體狀況都必須住院觀察幾天。先去把急診的費用交了吧,一共兩千八百五十塊。”
兩千八百五十塊。
聽到這個數字,林冉的理智徹底崩塌了。
她顫抖著手摸出兜裡那個碎了屏的舊手機。
微信餘額:142.5元。
未讀簡訊裡,是高利貸那串觸目驚心的催債警告:今晚八點見不到利息,準備給你妹收屍!
一邊是催命的惡鬼,一邊是天文數字的醫療費,而她的肚子裡,此刻竟然還揣了一個隨時可能流產的“吞金獸”!
如果打掉,手術費加營養費起碼得大幾千,她根本拿不出來。
更可怕的是,如果被高利貸知道她病倒了,他們全家就真的隻有死路一條了!
走投無路。
真正的走投無路。
巨大的絕境如同一個冇有空氣的密閉水箱,將林冉死死地扣在裡麵。
窒息感卡住她的喉嚨,她甚至連崩潰大哭的資格都冇有,因為眼淚換不來錢。
她捏著那張薄薄的孕檢單,指骨泛白,單薄的肩膀在冷氣中劇烈地顫抖著。
這操蛋的人生啊!憑什麼老實人就要被坑得傾家蕩產?憑什麼她為了兩百塊錢累死累活,還要遭這種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