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宮宴後的第十天,武昭儀病倒了。
清晨請安時還好好的,回到麗景軒沒多久,她就臉色蒼白地扶著柱子幹嘔起來。
“昭儀!”小春嚇得魂飛魄散,趕緊上前攙扶。
我心中一動,一個念頭閃過,但沒敢立刻確定。
“去請太醫。”武昭儀虛弱地吩咐,眼神卻異常明亮。
太醫很快來了。診脈時,我看見太醫的手指在武昭儀腕上停留了很久,眉頭從緊皺到舒展,最後站起身,深深一揖:“恭喜昭儀,這是喜脈。”
麗景軒內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壓抑的歡呼聲。
“真的?”小春抓著我的胳膊,激動得手都在抖。
太醫點頭:“千真萬確。已經一月有餘,脈象穩健。隻是昭儀近日勞累,加上初有身孕,反應才如此明顯。需好生休養,切莫再勞心勞力。”
武昭儀靠在榻上,手輕輕撫上小腹,臉上露出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神情——柔軟,卻帶著母性的堅毅。
“有勞太醫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此事……”
太醫立刻會意:“昭儀放心,太醫院有規矩,未滿三月不便聲張。待胎像穩固,自會稟明陛下和皇後娘娘。”
“多謝。”
太醫開了安胎的方子,又交代了許多注意事項,才告退離開。
他一走,殿內的氣氛立刻變了。
武昭儀臉上的柔弱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凝重:“此事瞞不了多久。三個月不長,但在宮裏,足夠發生很多事。”
我明白她的意思。懷孕是喜事,也是靶子。王皇後無子,蕭淑妃的兒子體弱,這個孩子的到來,會打破後宮微妙的平衡。
“昭儀打算怎麽辦?”我問。
“先瞞著。”武昭儀說,“能瞞多久是多久。林晚,煎藥的事你親自負責,不準假手他人。小春,飲食方麵你盯著,所有入口的東西都要試過。福寶——”
福寶立刻挺直腰板:“奴纔在!”
“你的任務最重要。”武昭儀看著他,“從今天起,你要把眼睛放亮,耳朵放靈。宮裏任何風吹草動,尤其是關於麗景軒的,都要第一時間報給我。”
“是!”
分配完任務,武昭儀靠回軟枕上,閉了閉眼:“還有一件事。林晚,你去找些醫書來,我要知道懷孕期間的所有忌諱,還有……如何調養,才能生下健康的孩子。”
“昭儀,太醫不是說了嗎……”
“太醫說的,是宮裏的常規。”武昭儀打斷我,“但我要的,是最穩妥的,萬無一失的辦法。你明白嗎?”
我心頭一凜,明白她的意思了。
古代醫療條件有限,孕婦生產本就是鬼門關。武昭儀要的,是現代醫學知識的加持。
“奴婢……盡力。”
接下來的日子,麗景軒進入了高度戒備狀態。
表麵上,一切如常。武昭儀照常去給皇後請安,隻是推說身體不適,提前退場。陛下那裏也瞞著——倒不是不信任,而是武昭儀堅持。
“陛下若知道了,定會格外關照。”她說,“那樣太顯眼,反而容易招來禍患。”
我一邊佩服她的定力,一邊暗暗著急。
因為宮裏已經有傳言了。
“聽說武昭儀最近總請太醫,是不是身子不好啊?”禦花園裏,兩個低階妃嬪的竊竊私語被福寶偷聽到。
“誰知道呢。也許是裝的,為了博陛下憐惜。”
“可我聽說,她這幾日臉色確實不好,還總犯惡心……”
流言像水麵的漣漪,慢慢擴散。
更棘手的是飲食問題。孕吐反應比想象中嚴重,武昭儀幾乎吃不下東西,短短幾天就瘦了一圈。
“這樣下去不行。”我看著她蒼白的臉,下了決心,“昭儀,奴婢有個法子,或許能緩解孕吐。”
“什麽法子?”
“奴婢家鄉有個土方,用生薑和蜂蜜熬水,可以止嘔。”其實這是現代人都知道的常識,但在這裏就是“土方”。
武昭儀半信半疑地試了,效果居然不錯。
我又讓她少食多餐,避開油膩,多補充水果——當然,水果要經過嚴格檢查。
慢慢的,孕吐緩解了,臉色也紅潤起來。
但新的問題接踵而至。
十月初五,麗景軒收到了一盒點心,說是皇後娘娘賞的。
點心很精緻,是宮裏禦廚的拿手點心“桂花酥”。但小春試吃後,沒過多久就開始腹痛。
“有毒?”武昭儀臉色一變。
“不像是劇毒。”我檢查了剩下的點心,又看了看小春的症狀,“可能是放了不幹淨的東西,或者……一些孕婦忌諱的藥材。”
太醫很快來了,診斷後臉色難看:“回昭儀,這點心裏……有微量紅花。”
紅花香薰活血,孕婦忌用。
武昭儀的手緊緊攥住衣角,指節泛白。
“太醫,此事……”她聲音很冷。
“臣明白。”太醫躬身,“隻是此事沒有確鑿證據,若貿然稟報陛下……”
“不必稟報。”武昭儀說,“點心是皇後賞的,但送點心的人未必是皇後的人。打草驚蛇反而不好。”
太醫鬆了口氣,開瞭解毒的方子給小春,又交代幾句便離開了。
人一走,武昭儀就讓我把點心處理掉。
“昭儀,就這麽算了?”福寶不甘心。
“當然不。”武昭儀冷笑,“但我們現在不能明著來。林晚,你說,該怎麽反擊?”
我想了想:“不能直接針對皇後,但可以針對可能做手腳的人。比如……尚食局。”
“具體呢?”
“這點心是尚食局做的,送來的路上經過誰的手,很容易查。”我說,“讓福寶去打聽,今天送點心的內侍是誰,和哪些人接觸過。然後……”
我壓低聲音:“然後我們也送點心,送給可能有問題的人。加點巴豆之類的,不傷身,但能讓他們難受幾天,警告一下。”
武昭儀盯著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林晚,你這些手段,可不像普通宮女能想出來的。”
我心裏一緊。
“但很有效。”她移開目光,“去吧,就按你說的辦。”
福寶的效率很高,當天下午就打聽清楚了。送點心的內侍叫小安子,是尚食局的跑腿。有人看見他送點心前,在禦花園和一個麵生的宮女說了幾句話。
“那宮女是誰的人?”我問。
福寶搖頭:“不知道,但有人看見她後來去了承香殿的方向。”
承香殿。蕭淑妃。
我匯報給武昭儀,她並不意外:“王皇後借刀殺人,蕭淑妃順水推舟。倒是一出好戲。”
“那我們還按計劃進行嗎?”
“進行。”武昭儀說,“但不能隻給一個人。小安子,還有承香殿的管事太監,都‘照顧’一下。”
於是第二天,尚食局的小安子“突發急病”,上吐下瀉,告假三天。
承香殿的管事太監也“吃壞了肚子”,在茅廁蹲了一整天。
沒人知道是怎麽回事,但聰明人已經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
這事過後,麗景軒清淨了幾天。
但武昭儀的心情並沒有放鬆。懷孕進入第二個月,她開始頻繁做夢,有時夢見孩子,有時夢見血。
“昭儀太緊張了。”小春私下裏跟我說,“這樣對胎兒不好。”
我也知道。但在這深宮裏,緊張是生存的本能。
十月底,天氣轉涼。
武昭儀的孕肚開始顯懷,不能再瞞了。她選了個陛下心情好的日子,親自下廚做了幾樣小菜,請陛下來用膳。
飯吃到一半,武昭儀放下筷子,輕聲道:“陛下,臣妾……有事稟報。”
“何事?”陛下心情不錯,笑著看她。
武昭儀把手輕輕放在小腹上:“臣妾……有喜了。”
殿內瞬間安靜。
陛下臉上的笑容凝固了,然後慢慢擴大,最後變成狂喜:“當真?”
“太醫已經診過脈,一月有餘。”武昭儀垂下眼,“臣妾不敢聲張,直到胎像穩固,纔敢稟告陛下。”
“好!好!好!”陛下連說三個好字,起身走到武昭儀身邊,握住她的手,“你怎麽不早說!這些日子還天天去請安,若是累著了可怎麽辦!”
“臣妾不想讓陛下擔心。”武昭儀柔聲說,“而且……宮裏人多口雜,臣妾想等穩妥些再說。”
這話說得含蓄,但陛下聽懂了。
他臉上的喜色淡了些,眉頭微皺:“你是擔心……”
“臣妾隻是小心些。”武昭儀打斷他,不願把話說破,“畢竟這是陛下的第一個……”
她沒說完,但陛下明白。
王皇後無子,蕭淑妃的兒子體弱多病。這個孩子如果健康,意義非凡。
“朕明白了。”陛下握緊她的手,“從今天起,麗景軒加派侍衛。你的飲食起居,朕親自過問。還有,免了每日請安,安心養胎。”
“這……不合規矩吧?”武昭儀遲疑。
“朕就是規矩。”陛下難得霸道一次,“誰敢多嘴,朕處置他。”
訊息第二天就傳遍了後宮。
立政殿裏,王皇後摔碎了第二套茶具。
“她居然……居然這麽快就有了!”皇後的聲音氣得發抖,“太醫!立刻傳太醫來!本宮也要……”
話沒說完,她頹然坐下。這麽多年都沒動靜,現在急又有什麽用。
承香殿裏,蕭淑妃抱著自己三歲的兒子,眼神冰冷。
“母妃,你怎麽了?”小皇子天真地問。
“沒事。”蕭淑妃擠出一個笑容,“隻是……有人要跟我們搶東西了。”
相比前兩處的震怒,其他妃嬪的反應各不相同。有嫉妒的,有羨慕的,也有像徐婕妤那樣真心道賀的。
徐婕妤親自來麗景軒看望,帶了一對小巧的金鎖。
“這是妾身的一點心意。”她笑著說,“願昭儀平安生產,皇子健健康康。”
武昭儀接過,真誠道謝。
徐婕妤走後,武昭儀對我說:“這個人,可以深交。”
“昭儀怎麽確定?”
“她眼神幹淨。”武昭儀摩挲著金鎖,“而且她不得寵,沒有子嗣,與我交好對她隻有好處沒有壞處。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懷孕的訊息公開後,麗景軒成了後宮的焦點。
陛下幾乎每天都來,賞賜如流水般送進來。皇後和淑妃那邊也送來了賀禮,表麵功夫做得十足。
但暗地裏,壓力更大了。
十一月初,武昭儀開始腿腳浮腫。太醫說是正常現象,但我用現代知識判斷,可能是缺鈣和血液迴圈不好。
“要適當走動,不能總躺著。”我建議,“還有,多喝骨頭湯,吃些魚蝦。”
“魚蝦?”小春皺眉,“太醫說海鮮性寒,孕婦不宜多吃。”
“適量就好。”我說,“對胎兒發育有好處。”
武昭儀選擇相信我。她每天在庭院裏散步,飲食也按我的建議調整。慢慢的,浮腫減輕了,氣色也越來越好。
太醫來診脈時都驚訝:“昭儀養得真好,脈象比上月更穩健了。”
武昭儀隻是笑,沒多說。
但我知道,更大的考驗還在後麵。
懷孕第五個月時,武昭儀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陛下特意請了高僧來祈福,場麵盛大。
祈福儀式上,王皇後和蕭淑妃都出席了。兩人一左一右站在陛下身邊,笑容得體,但眼神裏的冷意藏不住。
儀式進行到一半,異變突生。
不知從哪裏飛來一隻黑貓,直直衝向祭壇!
“護駕!”侍衛驚呼。
場麵一時混亂。武昭儀被護著後退,但腳下不知被什麽絆了一下,整個人向後倒去!
“昭儀!”我離得最近,想也不想就撲過去墊在她身下。
砰的一聲,我們兩人摔成一團。
我的後背磕在石階上,疼得眼前發黑。但武昭儀倒在我身上,應該沒傷到。
“怎麽樣?”陛下已經衝過來,臉色鐵青。
“臣妾沒事……”武昭儀被扶起來,臉色發白,但神誌清醒。
太醫立刻上前診脈,片刻後鬆了口氣:“萬幸,胎像無礙。”
陛下怒不可遏:“查!給朕徹查!那隻貓是怎麽回事!”
侍衛很快在祭壇後麵抓到一個瑟瑟發抖的小太監,他手裏還拿著一個香囊,裏麵是貓薄荷。
“誰指使你的!”王公公厲聲問。
小太監跪在地上,抖如篩糠:“沒、沒人指使……是奴才自己、自己想嚇唬一下……”
“拖下去,嚴刑拷問!”陛下拂袖而去。
武昭儀被護送回麗景軒。一進殿門,她腿一軟,差點摔倒。
“昭儀!”小春趕緊攙扶。
“我沒事。”武昭儀擺擺手,看向我,“林晚,你受傷了。”
我這才感覺到後背火辣辣地疼。撩起衣服一看,一片淤青,還擦破了皮。
“奴婢皮糙肉厚,沒事。”
“去上藥。”武昭儀不由分說,“今天多虧了你。”
上藥時,小春一邊掉眼淚一邊說:“太險了……要是昭儀摔著了,可怎麽辦……”
“不是意外。”武昭儀的聲音從內殿傳來,“貓薄荷,黑貓,時機掐得那麽準……是衝著我和孩子來的。”
“會是皇後嗎?”福寶小聲問。
“皇後沒這麽蠢。”我搖頭,“這種場合出事,她作為六宮之主脫不了幹係。更像是……有人想一石二鳥。”
武昭儀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林晚,你說得對。那接下來呢?陛下會查出什麽?”
我想了想:“最多查到那個小太監。幕後之人既然敢做,肯定把線索斷幹淨了。”
果然,三天後,結果出來了。小太監“畏罪自殺”,留下遺書說是自己因為曾被武昭儀責罰而懷恨在心,蓄意報複。
陛下震怒,處置了一批相關宮人,但線索也就此中斷。
麗景軒的氣氛更加凝重。
“他們一次不成,還會有第二次。”武昭儀摸著肚子,眼神冰冷,“我們不能總這麽被動。”
“昭儀想怎麽做?”
“我要見一個人。”她說,“徐婕妤。”
徐婕妤當晚就來了,神色匆匆。
“昭儀找妾身何事?”
武昭儀屏退左右,隻留我在身邊,然後開門見山:“今日之事,婕妤怎麽看?”
徐婕妤遲疑了一下,才低聲道:“妾身覺得……蹊蹺。那小太監妾身見過,膽子極小,不像敢做這種事的人。”
“那婕妤覺得,會是誰?”
徐婕妤咬了咬唇:“妾身不敢妄言。但……祭壇周圍的侍衛,是蕭淑妃的遠房表親安排的。”
武昭儀和我對視一眼。
“還有,”徐婕妤繼續說,“事發前兩日,有人看見蕭淑妃宮裏的管事嬤嬤,去了太醫院拿藥。拿的什麽藥不知道,但那天值班的太醫……和蕭家有舊。”
資訊量很大。
徐婕妤走後,武昭儀沉思良久。
“如果真是蕭淑妃,她的目的是什麽?”我問。
“也許不是想害死孩子。”武昭儀分析,“隻是製造意外,讓陛下懷疑皇後管理不力。同時,如果我受到驚嚇流產,對她更是有利。”
一箭三雕。好狠的算計。
“那我們……”
“將計就計。”武昭儀眼中閃過厲色,“她不是想製造意外嗎?我們就給她一個意外。”
臘月初,宮裏開始準備年節。
武昭儀的肚子已經很大了,行動不便,陛下特準她在麗景軒靜養,不必參與繁雜的籌備工作。
蕭淑妃接過了大部分事務,風頭正盛。
臘月十五,蕭淑妃在禦花園舉辦賞梅宴,邀請各宮妃嬪。
武昭儀本可以不參加,但她堅持要去。
“昭儀,這太危險了。”我極力勸阻。
“危險纔要去。”武昭儀說,“有些事,要在人多的地方做,纔有效果。”
賞梅宴那日,天氣晴好。
武昭儀穿著寬鬆的冬裝,外麵披著厚厚的鬥篷,由我和小春一左一右攙扶著,慢慢走到禦花園。
她已經懷孕七個月,走路都有些吃力,但脊背挺得筆直。
蕭淑妃看見她,笑容滿麵地迎上來:“武妹妹來了?身子這麽重還出來,真是有心了。”
“淑妃姐姐設宴,臣妾怎能不來。”武昭儀微笑,目光卻掃過蕭淑妃身後的那個管事嬤嬤——徐婕妤提到過的那個。
宴席設在水榭中,四麵透風,但燃著炭盆,倒也暖和。
席間,妃嬪們說說笑笑,表麵上一團和氣。
武昭儀吃得很少,大部分時間隻是安靜地坐著,手輕輕放在肚子上,臉上帶著母性的柔和。
宴至一半,蕭淑妃提議去梅林走走。
眾人起身。武昭儀動作慢,落在後麵。
走過一座小橋時,意外發生了。
武昭儀腳下一滑,整個人向橋邊倒去!
“昭儀!”我驚呼。
但這次,她並沒有真的摔倒——在最後一刻,她抓住了橋欄,穩住了身子。
隻是臉色蒼白,捂著肚子,眉頭緊皺。
“太醫!快傳太醫!”場麵頓時大亂。
武昭儀被緊急送回麗景軒。太醫診斷後說:“受了驚嚇,胎動有些異常,但無大礙。需臥床靜養,萬不可再受刺激。”
陛下聞訊趕來,勃然大怒。
“到底怎麽回事!”
蕭淑妃跪在地上,臉色慘白:“臣妾也不知……橋上有霜,武昭儀不小心……”
“不小心?”陛下冷笑,“那麽多人走過都沒事,偏偏武昭儀走過就出事?淑妃,這賞梅宴是你辦的,橋上的霜為什麽不清理幹淨!”
“臣妾……臣妾疏忽了……”蕭淑妃的聲音在發抖。
“疏忽?”陛下怒極,“若是武昭儀和孩子有個三長兩短,你這疏忽二字,擔得起嗎!”
蕭淑妃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傳朕旨意:蕭淑妃辦事不力,險些釀成大禍,禁足承香殿一月,罰俸半年。至於六宮事務……暫由王皇後接管。”
旨意一出,滿宮嘩然。
蕭淑妃被扶下去時,看武昭儀的眼神充滿了怨毒。
但武昭儀隻是虛弱地躺在床上,手護著肚子,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人走光了,殿內隻剩下我們幾個。
武昭儀睜開眼,哪裏還有剛才的虛弱。她坐起身,眼神清明。
“昭儀,您……”小春驚呆了。
“我沒事。”武昭儀說,“橋上的霜是我讓小春提前撒的鹽水化的,看著像霜,其實不滑。我隻是做了個樣子。”
我倒吸一口涼氣:“您這是……”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武昭儀淡淡道,“她不是喜歡製造意外嗎?我就讓她也嚐嚐被‘意外’反噬的滋味。”
“可這樣太冒險了!萬一真傷著……”
“不會。”武昭儀看著我,“林晚,你教我的,孕婦要適當走動,保持身體柔韌。我這幾個月一直在練,知道怎麽控製身體。”
我想起她每天在庭院裏散步,有時還會做些舒緩的動作——原來早有準備。
“而且,”武昭儀撫著肚子,“我需要一個藉口,避開接下來的宮宴和應酬。年節期間人多眼雜,太危險了。”
一箭雙雕。既打擊了蕭淑妃,又給自己找到了安全的理由。
“那陛下那裏……”
“陛下是真心擔心。”武昭儀眼神柔和了些,“這就夠了。”
臘月二十,徐婕妤再次來訪。
這次她帶來一個訊息:“蕭淑妃被禁足後,她宮裏的人最近很不安分。妾身聽說,有人想往麗景軒安插眼線。”
“知道是誰嗎?”武昭儀問。
徐婕妤說了幾個名字。
武昭儀記下,道了謝。
徐婕妤走後,她讓我去查這幾個人的底細。
“昭儀打算怎麽處置?”我問。
“不處置。”武昭儀說,“留著,有用。”
“有用?”
“眼線是雙向的。”武昭儀微笑,“他們想監視我,我也可以透過他們,傳遞我想傳遞的訊息。”
我恍然。
年節在緊張的氣氛中到來。
武昭儀以養胎為由,沒有參加任何宴會。陛下幾乎每天都來陪她,有時批閱奏摺也在這裏。
懷孕八個月時,武昭儀的腿又腫了,這次還出現了妊高症的症狀。
太醫開了藥,但效果不明顯。
“林晚,你有辦法嗎?”武昭儀問我。
我想了想:“要控製鹽分攝入,多休息,左側臥位睡覺可以改善血液迴圈。還有……可以試試喝玉米須水,利尿消腫。”
這些都是現代孕婦的常識,但在這裏就是“偏方”。
武昭儀一一照做。慢慢的,症狀緩解了。
懷孕九個月時,穩婆已經住進了麗景軒。太醫每日請脈,陛下更是緊張得不得了。
武昭儀反而很平靜。她每天除了必要的活動,就是看書、寫字,或者和我聊天。
“林晚,你說孩子會像誰?”有一天她突然問。
“一定會像昭儀一樣聰明,像陛下一樣英武。”
她笑了:“但願如此。”
貞觀二十四年春,二月初三。
淩晨,武昭儀發動了。
麗景軒燈火通明,穩婆、太醫、宮女們忙成一團。
陛下在殿外焦急等候,王皇後和蕭淑妃也來了——表麵上是關心,實際上各懷心思。
我在產房裏陪著武昭儀。她疼得滿頭大汗,嘴唇咬出了血,但一聲不吭。
“昭儀,您叫出來吧,叫出來會好受些。”穩婆勸道。
武昭儀搖頭,眼神堅定:“我……我可以。”
陣痛持續了四個時辰。天快亮時,穩婆驚喜地喊:“看到頭了!昭儀,用力!”
武昭儀抓住我的手,用盡最後的力氣——
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劃破了黎明的寂靜。
“是個皇子!是個健康的皇子!”穩婆激動地報喜。
殿外傳來陛下的歡呼聲。
武昭儀癱軟在床上,臉上汗水淚水交織,卻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
我抱著洗幹淨的孩子給她看。小小的,紅紅的,閉著眼睛,但哭聲洪亮。
“好孩子……”武昭儀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然後看向我,“林晚,謝謝你。”
“奴婢不敢當。”
“沒有你,這孩子不會這麽健康。”武昭儀說,“我記得的。”
外麵,陛下已經等不及要進來。
武昭儀整理了一下頭發和衣服,雖然疲憊,卻依舊端莊。
陛下衝進來,先看了孩子,然後握住武昭儀的手:“辛苦你了。”
“能為陛下誕育子嗣,是臣妾的福分。”武昭儀柔聲說。
王皇後和蕭淑妃也進來了,說著恭喜的話,但笑容僵硬。
尤其是王皇後,看著那個健康的男嬰,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
孩子被命名為李弘。
訊息傳開,朝野震動。
一個健康的皇子,在此時的後宮,意義非凡。
武昭儀靠在枕頭上,看著搖籃裏的孩子,輕聲說:“現在,我們纔算真正站穩了。”
窗外,晨光熹微。
漫長的冬天終於過去,春天真的來了。
而屬於武昭儀的時代,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