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二十三年的盛夏,我們離開了感業寺。
沒有盛大的儀仗,沒有喧鬧的送行,隻有一輛樸素的青篷馬車,在晨霧中悄無聲息地駛離了那座困住武才人近兩年的寺院。
我、小春、福寶,還有武才人——不,現在該改口叫武昭儀了。陛下雖然沒有正式冊封,但接她回宮的旨意下來時,內侍省已經按昭儀的份例準備了一切。
馬車顛簸在長安城的石板路上。福寶坐在車轅上趕車,我和小春陪武昭儀坐在車內。她穿著一身嶄新的藕荷色宮裝,發髻梳得一絲不苟,臉上薄施脂粉,整個人看起來年輕了至少五歲。
但她的眼神沒有變。依舊是那種沉靜的、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神。
“緊張嗎?”她忽然問。
我和小春對視一眼。
“有點。”我老實說。
“不必。”武昭儀看向窗外漸近的宮牆,“宮裏和感業寺沒什麽不同,不過是更大、更華麗的牢籠罷了。但至少,在這個牢籠裏,我們有往上爬的梯子。”
這話說得直白又殘酷。
馬車在玄武門前停下。一個穿著緋色官服的內侍已經等在那裏,看見我們下車,上前行禮:“奴婢內侍省少監趙德全,奉陛下之命,迎武昭儀回宮。”
“有勞趙少監。”武昭儀微微頷首,姿態端莊,語氣卻溫和,“日後還要多仰仗趙少監照拂。”
趙德全連稱不敢,眼神卻在武昭儀臉上多停留了一瞬。我注意到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豔,但很快收斂。
後宮從來都不缺美人,但美到武昭儀這個程度,還能讓皇帝念念不忘兩年的,確實不多。
我們被領進後宮,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朱牆黃瓦,飛簷鬥拱,處處彰顯著皇家的威嚴與奢華。小春看得眼睛都直了,緊緊抓著我的袖子,連呼吸都放輕了。
終於,在一處名為“麗景軒”的宮殿前停下。
“這便是昭儀今後的居所。”趙德全躬身道,“陛下說了,昭儀初回宮,先在此安頓。一應使喚宮女、內侍都已備好,昭儀看看可還合意?”
武昭儀環視四周。麗景軒不算大,但位置不錯,離皇帝的寢宮不遠不近,既不會顯得太過張揚,又不至於被冷落。庭院裏種著幾株石榴樹,此時正開著火紅的花,很是喜慶。
“陛下費心了。”她溫聲說,“我很喜歡。”
趙德全鬆了口氣,又交代了幾句,便告辭離去。
他一走,院裏的宮女內侍們立刻跪了一地:“奴婢/奴才拜見昭儀!”
粗粗看去,大約有二十來人。武昭儀讓他們起身,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然後說:“我初回宮,規矩不熟,日後還要諸位多提醒。隻要盡心當差,我必不虧待。”
話很客氣,但語氣裏有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眾人齊聲應是。
等人都散去,隻留了兩個貼身宮女在殿外候著,武昭儀才帶我們進了正殿。
殿內佈置得很雅緻,但沒什麽個人痕跡——典型的臨時居所。
“都坐吧。”武昭儀在主位坐下,揉了揉眉心,“這一路,都說說看到了什麽。”
小春搶著說:“昭儀,這宮殿好大好漂亮!比感業寺強多了!”
福寶則皺眉:“可是奴才覺著……那些人看咱們的眼神,怪怪的。”
我點點頭:“他們表麵恭敬,但眼神裏有審視,有好奇,還有些……說不清的情緒。趙德全態度客氣,但客氣得過頭了,反而顯得疏離。”
武昭儀笑了:“林晚看得透徹。你們記住,從現在起,這宮裏的每一個人,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眼神,都要仔細琢磨。”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陛下接我回宮,宮裏現在想必已經傳遍了。王皇後、蕭淑妃,還有其他妃嬪,都在等著看我的笑話,或者……找機會把我踩下去。”
小春臉色一白:“那、那怎麽辦?”
“不急。”武昭儀轉過身,“陛下既然接我回來,就不會讓我輕易倒下去。我們要做的,是在陛下保護我們的這段時間裏,站穩腳跟。”
“如何站穩?”我問。
武昭儀看著我:“林晚,你覺得呢?”
我想了想:“首先,要瞭解宮裏的勢力分佈。誰和誰是一派,誰和誰不對付,誰掌實權,誰隻是擺設。”
“然後呢?”
“然後,要建立我們自己的耳目。”我繼續說,“不能光靠陛下給的這些人。裏麵肯定有別人的眼線。”
“還有呢?”
“還有……要找到我們的價值。”我頓了頓,“美貌和陛下的舊情,是優勢,但不是長久之計。宮裏最不缺的就是美貌。我們要有別人沒有的東西。”
武昭儀眼中露出讚許:“說得好。那這三件事,就交給你了。”
“我?”我一愣。
“你,小春,福寶。”武昭儀說,“你們是我唯一信得過的人。福寶機靈,適合打探訊息。小春細心,可以留意宮裏人的動向。而你,林晚——”
她深深看我一眼:“你來做我的眼睛和耳朵,幫我分析,幫我謀劃。”
壓力山大,但我沒有退縮:“是。”
“好。”武昭儀重新坐下,“那現在,先做第一件事——把這麗景軒,變成我們的地盤。”
接下來的三天,我們忙得腳不沾地。
福寶借著各種由頭在宮裏轉悠,和底層的小太監、粗使宮女套近乎。他用從感業寺帶來的銅錢買零嘴、小玩意兒送人,很快就搭上了幾個“線人”。
小春則細心觀察麗景軒裏每一個宮女的言行舉止,誰勤快誰偷懶,誰話多誰沉默,誰和外麵的人有來往。
而我,在整理武昭儀帶來的物品時,“順便”翻看了陛下賞賜的那些東西。
“昭儀您看,”我拿著一匹錦緞說,“這料子是好料子,但花色是三年前流行的樣式。還有這盒胭脂,是尚服局去年剩下的貨。”
武昭儀接過看了看,冷笑:“這是給我下馬威呢。表麵賞賜豐厚,實則敷衍了事。”
“不止。”我又拿起一盒點心,“這糕點已經有點發硬了,不像是現做的。”
“所以?”
“所以宮裏有人不希望昭儀過得太舒服。”我分析道,“但也不敢做得太過分,畢竟有陛下的旨意在。這更像是……試探,看昭儀會不會忍氣吞聲。”
武昭儀沉思片刻:“那就讓他們看看,我會不會忍。”
第二天一早,她穿戴整齊,帶著我去了皇後的立政殿。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王皇後。她坐在主位上,穿著正紅色的皇後常服,頭上戴著九尾鳳釵,容貌端莊,但眼神裏有種居高臨下的冷淡。
“臣妾武氏,拜見皇後娘娘。”武昭儀行了個標準的禮。
“武昭儀請起。”王皇後的聲音很溫和,但沒什麽溫度,“陛下接你回宮,本宮也為你高興。日後要好生侍奉陛下,謹守宮規。”
“臣妾謹記娘娘教誨。”武昭儀起身,卻不急著走,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個小錦盒,“這是臣妾在感業寺時,親手製的安神香。聽聞娘娘近日睡眠不安,特獻上此香,願娘娘鳳體安康。”
王皇後眼神微動。她失眠的事宮裏知道的人不多,武昭儀纔回宮三天就打聽出來了,這讓她有些意外。
“你有心了。”她讓宮女接過錦盒,“在麗景軒住得可還習慣?”
“托娘孃的福,一切都好。”武昭儀微笑,“隻是昨日尚服局送來的衣料,花色有些舊了。臣妾想著,許是尚服局事務繁忙,一時疏忽,也不敢聲張,怕給娘娘添麻煩。”
這話說得巧妙。既點出了問題,又把責任推到尚服局身上,還顯得自己懂事。
王皇後臉色不變,但眼神深了些:“竟有此事?本宮定會查問。”
“娘娘日理萬機,這等小事不必掛心。”武昭儀適時告退,“臣妾就不打擾娘娘了。”
走出立政殿,我小聲問:“昭儀,皇後會管嗎?”
“會。”武昭儀肯定地說,“她不會為了幾匹布料得罪我——至少現在不會。她需要維持賢後的形象,不能讓人說她苛待剛回宮的妃嬪。”
果然,當天下午,尚服局就派人送來了新料子,還帶話說是“前日送錯了,請昭儀恕罪”。
武昭儀讓人把料子收下,賞了來人,什麽都沒多說。
但訊息已經傳出去了——武昭儀不是好欺負的。
第二站是蕭淑妃的承香殿。
比起王皇後的端莊疏離,蕭淑妃明顯熱情得多——或者說,假熱情得多。
“武妹妹來了!快坐快坐!”蕭淑妃親自迎出來,拉著武昭儀的手,“早就聽說妹妹國色天香,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難怪陛下念念不忘呢。”
這話聽起來是誇讚,實則暗藏機鋒——點明武昭儀是靠美貌和舊情回宮的。
武昭儀麵不改色:“淑妃姐姐過獎了。姐姐纔是雍容華貴,氣度非凡,臣妾望塵莫及。”
“妹妹真會說話。”蕭淑妃掩嘴笑,眼神卻在我身上掃了掃,“這是妹妹帶來的宮女?看著倒是機靈。”
“她叫林晚,是臣妾從感業寺帶回來的,還算得力。”武昭儀輕描淡寫。
蕭淑妃點點頭,忽然說:“對了,妹妹剛回宮,怕是對宮裏規矩不熟。本宮這裏有本《宮規輯要》,是當年太後親賜的,妹妹拿去看看吧,免得日後行差踏錯。”
這話就帶刺了——暗指武昭儀不懂規矩。
武昭儀接過書,神色恭敬:“多謝姐姐提點。臣妾定當熟讀,不負姐姐好意。”
從承香殿出來,武昭儀臉上的笑容淡去。
“蕭淑妃比王皇後難對付。”我說,“皇後至少還要臉麵,蕭淑妃是連臉麵都不要了,直接就要壓您一頭。”
“她得寵多年,驕縱慣了。”武昭儀淡淡道,“但這種人,往往也最容易露出破綻。”
回麗景軒的路上,我們“偶遇”了另一位妃嬪——徐婕妤。她位份不高,但據說性子直爽,在宮裏人緣不錯。
“這位就是武昭儀吧?”徐婕妤主動打招呼,“妾身徐氏,見過昭儀。”
“徐婕妤不必多禮。”武昭儀還禮,態度溫和。
兩人寒暄了幾句。徐婕妤說話很直接:“昭儀剛回宮,若有什麽不便,盡管開口。妾身雖然幫不上大忙,但宮裏的一些門道還是知道的。”
這話說得真誠,武昭儀也真心道謝。
分別後,我問:“這位徐婕妤……”
“可以結交。”武昭儀說,“她不得寵,但也不爭寵,在宮裏屬於中立派。這樣的人,往往看得最清楚。”
回到麗景軒,福寶已經等在那裏,一臉興奮。
“打聽到什麽了?”我問。
福寶壓低聲音:“奴纔跟禦膳房的小順子混熟了,他說了不少事!”
根據福寶的情報,加上我自己的觀察,宮裏的勢力分佈漸漸清晰起來:
王皇後是正宮,家世顯赫,但不得寵。她主要依靠長孫無忌等元老重臣的支援,走的是“賢德”路線。
蕭淑妃是寵妃,家世不如皇後,但深得陛下歡心。她張揚跋扈,在宮裏拉攏了一批人,和皇後明爭暗鬥。
其他妃嬪大多站隊——要麽依附皇後,要麽巴結蕭淑妃。像徐婕妤這樣保持中立的,是少數。
“還有,”福寶補充,“小順子說,陛下這半年來,去皇後宮裏的次數越來越少,去蕭淑妃那裏倒是頻繁。但最近……好像也不怎麽去了。”
武昭儀眼神微動:“陛下常在哪裏就寢?”
“多半在甘露殿,獨自批閱奏摺到深夜。”福寶說,“有時候累了就直接睡在那兒。”
甘露殿是皇帝的書房兼臨時寢宮。
武昭儀若有所思。
當天晚上,陛下果然來了麗景軒。
這是武昭儀回宮後,陛下第一次來。整個麗景軒都緊張起來,宮女們忙著準備茶點,內侍們檢查燈火。
武昭儀卻很平靜,隻換了身素雅的衣裙,頭發鬆鬆綰起,插了支簡單的玉簪。
“這樣……會不會太素了?”小春擔心地問。
“不會。”武昭儀對著銅鏡照了照,“陛下看慣了盛裝美人,偶爾換換口味也好。”
陛下進來時,臉上帶著疲憊。看見武昭儀這身打扮,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還是這麽……與眾不同。”
“陛下過獎了。”武昭儀奉上茶,“臣妾隻是覺得,在家裏,自在些就好。”
“家裏”這個詞用得很妙。陛下眼神柔和下來:“是啊,這裏就是你的家。”
兩人坐下說話。武昭儀沒提宮裏的事,隻說了些感業寺的趣聞——當然,是美化過的版本。陛下聽得津津有味,臉上的疲憊漸漸散去。
我在殿外候著,心裏暗暗佩服。武昭儀太懂得拿捏分寸了,知道什麽時候該展現什麽樣子。
夜深了,陛下沒有走的意思。
武昭儀適時說:“陛下今日勞累了,不如早些休息?臣妾新製了安神香,對睡眠有益。”
“你製的香?”陛下感興趣地問,“就是上次那個?”
“是,但臣妾又改良了配方。”武昭儀取來香爐,點燃香片。
清雅的香氣彌漫開來。陛下聞了聞,點頭:“確實舒心。”
那一晚,陛下留宿麗景軒。
訊息第二天就傳遍了後宮。
立政殿裏,王皇後摔了一個茶杯。
承香殿裏,蕭淑妃砸了一麵銅鏡。
而麗景軒,迎來了更多審視、嫉妒、甚至敵意的目光。
但武昭儀絲毫不受影響。她按部就班地生活,每日給皇後請安,偶爾與其他妃嬪走動,大部分時間待在麗景軒,讀書、寫字、調香。
陛下來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有時是白天來坐坐,有時是晚上來用膳,有時甚至會把奏摺帶到麗景軒批閱。
“昭儀,這是好兆頭啊。”小春高興地說。
武昭儀卻搖頭:“還不夠。陛下現在來,是因為新鮮,因為舊情。等新鮮勁過了,舊情淡了,我們還有什麽?”
這個問題讓我陷入沉思。
確實,美貌會老,舊情會淡。要在後宮裏長久立足,需要更牢固的東西。
“昭儀有什麽想法?”我問。
武昭儀放下手中的書:“林晚,你說,後宮妃嬪,靠什麽固寵?”
“子嗣。”我想都不想地回答。
“沒錯。”武昭儀點頭,“王皇後無子,這是她最大的軟肋。蕭淑妃有一子一女,但兒子體弱。如果……”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如果武昭儀能有子嗣,而且是個健康的皇子,那麽她在後宮的地位將截然不同。
但懷孕這事,急不來。
“除了子嗣呢?”我問。
“還有陛下的信任。”武昭儀說,“讓他覺得,我不僅是妃嬪,還是能為他分憂的人。”
這個更難。後宮不得幹政,這是鐵律。
“不能明著來,”我說,“但可以暗著來。比如……在陛下為朝政煩心時,說些寬慰的話,或者從另一個角度分析問題。”
武昭儀眼睛亮了:“你繼續說。”
“陛下頭痛,除了身體原因,更多是勞心。”我分析道,“朝政繁重,大臣們又各懷心思。如果昭儀能在陛下煩心時,提供一個……安靜、放鬆的環境,讓陛下願意在這裏傾訴,那昭儀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就不一樣了。”
武昭儀沉思良久,然後說:“需要做些準備。”
“什麽準備?”
“第一,要更瞭解朝政。”武昭儀說,“不能直接問陛下,但可以從他的隻言片語中推測。第二,要讀更多的書,尤其是史書。第三……”
她看向我:“林晚,我需要你幫我整理資訊。陛下每次來,說了什麽,情緒如何,你都要記下,然後分析。”
這任務很重,但我接下了。
從那天起,我開始偷偷記錄。陛下今天提到哪個大臣,語氣如何;提到哪件事,是欣慰還是煩惱;甚至他喝茶的頻率、揉太陽穴的次數,我都留意。
半個月後,我整理出一份簡單的“陛下情緒週期表”。
“昭儀您看,”我指著表格,“陛下每月的初十到十五,情緒最差。因為這段時間朝會密集,奏摺也多。而二十到二十五,情緒相對好,因為快到休沐日了。”
武昭儀仔細看著表格,眼中閃過驚奇:“你這些……圖表,是從哪學的?”
我一驚,趕緊說:“奴婢胡亂畫的,讓昭儀見笑了。”
她深深看我一眼,沒再追問,隻說:“很有用。那我們就趁陛下情緒好的時候,多創造些愉快的回憶;情緒差的時候,多給予安慰和支援。”
計劃進行得很順利。
陛下果然越來越喜歡來麗景軒。在這裏,他不必端著皇帝的架子,可以放鬆地說話,甚至抱怨幾句朝中的煩心事。
武昭儀從不直接給出建議,隻會在適當的時候說:“陛下聖明,定有決斷。”或者“此事確實棘手,但陛下向來能化險為夷。”
這種不帶壓力的信任和崇拜,讓陛下很受用。
但後宮的其他妃嬪坐不住了。
首先是蕭淑妃。她開始頻繁地派人來“請”陛下去承香殿,理由是皇子公主想念父皇。
陛下不好拒絕,去的次數多了,來麗景軒的就少了。
“昭儀,這樣下去不行啊。”小春急道。
武昭儀卻很淡定:“不急。陛下現在去,是因為孩子。但孩子不能一直當藉口。”
她讓我準備些小玩意——九連環、七巧板之類益智玩具,說是給皇子公主的禮物。
“送這個做什麽?”我不解。
“蕭淑妃的兒子體弱,很少出門玩耍。”武昭儀說,“這些玩具可以讓他在屋裏玩,既動腦又不耗體力。蕭淑妃若是聰明,就該明白我的好意。”
果然,禮物送去後,蕭淑妃的態度微妙地變了。雖然還是爭寵,但至少表麵上的敵意少了些。
王皇後那邊則用了另一招。
一天請安時,王皇後當著所有妃嬪的麵說:“武昭儀回宮也有些時日了,該學的規矩都學得差不多了吧?本宮看你也算伶俐,日後就幫著蕭淑妃協理六宮事務,也好多曆練曆練。”
這話聽著是提拔,實則是陷阱。讓一個剛回宮的昭儀協理六宮,既會得罪蕭淑妃(分了她的權),又會招來其他妃嬪的嫉妒。
武昭儀起身行禮:“多謝娘娘厚愛。但臣妾資曆尚淺,恐難當此任。且蕭淑妃姐姐打理六宮井井有條,臣妾不敢添亂。”
拒絕得委婉,但堅定。
王皇後臉色不太好看,但也沒強求。
事後,武昭儀對我說:“皇後這是急了。她看陛下常來我這兒,怕我威脅到她的地位。”
“那我們要更小心了。”我說。
“小心是自然,”武昭儀冷笑,“但也不能一味退讓。該爭的時候,還是要爭。”
機會來得很快。
中秋宮宴,所有妃嬪都要出席。這是武昭儀回宮後第一次在大型場合露麵,至關重要。
宴會前三天,武昭儀就開始準備。
“衣服不能太素,顯得小家子氣;也不能太豔,顯得輕浮。”她對著幾套衣裙斟酌,“要端莊,但不死板;要華美,但不俗氣。”
最後選定了一套月白色的宮裝,上麵用銀線繡著暗紋,燈光下會泛出淡淡的光澤。首飾也選了玉飾為主,簡單雅緻。
“妝容呢?”小春問。
“淡妝即可。”武昭儀說,“重點是氣色。林晚,你上次做的那個玫瑰露還有嗎?”
“有,奴婢這就去取。”
玫瑰露是我用新鮮玫瑰花瓣蒸餾出來的,有淡淡的香氣和潤膚效果。武昭儀用了之後,麵板確實更顯光澤。
宴會那晚,武昭儀出現在眾人麵前時,我清楚地聽到了吸氣聲。
她不是全場最華麗的,但一定是最引人注目的。那種由內而外的從容氣度,加上恰到好處的裝扮,讓她在姹紫嫣紅中脫穎而出。
陛下看見她時,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王皇後臉色不變,但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蕭淑妃則直接冷哼一聲,別過臉去。
宴會進行到一半,有歌舞助興。一群舞姬身著綵衣,在殿中翩翩起舞。
忽然,一個舞姬腳下不穩,直直朝陛下這邊倒來!
“護駕!”內侍驚呼。
但事發突然,侍衛來不及反應。
電光石火間,武昭儀站起身,擋在了陛下麵前!
舞姬摔在了地上,酒水灑了一地,但沒碰到陛下分毫。
殿內一片寂靜。
武昭儀轉過身,臉色有些白,但聲音鎮定:“陛下受驚了。”
陛下看著她,眼神複雜:“你……”
“臣妾一時情急,失儀了。”武昭儀低下頭。
“不,你做得很好。”陛下握住她的手,“可傷著了?”
“沒有。”武昭儀搖頭,但袖子上明顯沾了酒漬。
那舞姬已經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王皇後厲聲道:“大膽!拖下去!”
“皇後息怒。”陛下卻擺擺手,“她也不是故意的,罷了。”
他轉向武昭儀:“衣服髒了,去換一身吧。”
“是。”
武昭儀退下更衣。我跟著她出去,小聲說:“昭儀,剛才太危險了!”
“但值得。”武昭儀在偏殿換衣服,嘴角帶著一絲笑意,“這一擋,陛下會記很久。”
果然,從那天起,陛下對武昭儀更加不同。
他賞賜了許多東西,還特意撥了兩個侍衛到麗景軒,說是“保護武昭儀安全”。
這待遇,連蕭淑妃都沒有。
後宮的形勢,悄然發生了變化。
武昭儀不再是那個剛剛回宮、需要小心翼翼的新人。她現在是有功於陛下、受陛下特別關照的寵妃。
立政殿和承香殿的聯盟,因為這個意外事件,出現了裂痕。
“皇後娘娘當時臉色可難看了。”福寶打聽到,“聽說回去後發了好大的火,說蕭淑妃安排不周,差點讓陛下遇險。”
“蕭淑妃呢?”
“氣得摔了好些東西,說皇後推卸責任,明明舞姬是尚儀局安排的,關她什麽事。”
我匯報給武昭儀,她笑了:“狗咬狗,最好。”
“但她們很快會反應過來,聯手對付我們。”我提醒。
“我知道。”武昭儀說,“所以我們要在她們聯手之前,再進一步。”
“怎麽進?”
武昭儀撫了撫自己的小腹,聲音很輕:“是時候,要個孩子了。”
殿外,秋風吹過,石榴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那些火紅的花已經謝了,結出了青澀的果實。
而我們,在這個深宮之中,終於紮下了第一縷根須。
雖然還不夠深,不夠牢。
但至少,我們活下來了。
並且,開始向上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