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公離開後的第七天,感業寺迎來了一場春雨。
細雨如絲,把寺院裏那幾株老桃樹的花苞洗得透亮。但我的心情卻不像天氣這般溫潤——整整七天,長安城方向沒有任何訊息傳來。
“晚兒,你說王公公真會幫武才人說話嗎?”小春一邊縫補衣服,一邊憂心忡忡地問。
我正用新買的石磨磨麥子,聞言停了手:“不知道。但那天王公公走的時候,表情不像完全沒往心裏去。”
“可這都七天了……”
“宮裏的事,哪有這麽快。”我把磨好的麵粉篩出來,“就算王公公真說了什麽,陛下也要權衡,要安排。咱們急也沒用。”
話雖這麽說,我心裏也焦灼。
武才人那邊更是安靜得反常。自從那天晚上談話後,她就再沒主動找過我,隻是每天照常去佛堂念經,在庭院裏散步,平靜得彷彿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我知道,那平靜下麵是暗流。
又過了三天,事情終於有了變化。
那天下午,福寶從山下回來,臉漲得通紅,一進柴房就壓低聲音說:“有訊息了!長安城裏有訊息了!”
我和小春立刻圍過去。
“什、什麽訊息?”小春緊張得結巴。
“我在酒鋪幫忙時,聽見兩個宮裏出來的采買太監閑聊,”福寶喘著氣說,“他們說……說陛下前幾日突然問起感業寺的情況,還特意問了先帝嬪妃們過得如何!”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後呢?陛下還說什麽了?”
“具體沒聽清,但其中一個太監說,王公公最近常去禦書房伺候,出來時表情都挺……”福寶想了想,“挺意味深長的。”
小春激動地抓住我的胳膊:“晚兒!這是不是……”
“別急。”我按住她的手,腦子飛快轉動。
皇帝主動問起感業寺,這絕對是王公公進言的結果。但問歸問,下一步會怎麽做,纔是關鍵。
“福寶,你再去打聽,看宮裏最近有沒有什麽特別的事,或者……有沒有人提起武才人這個名字。”
“好!”福寶轉身就跑。
“等等。”我叫住他,從錢袋裏掏出幾個銅板,“打聽訊息不能白打聽,該打點的要打點。”
福寶接過錢,用力點頭。
他走後,小春看著我:“晚兒,你覺得陛下會接武才人回宮嗎?”
我沉默了很久。
曆史上,武則天確實是在李治登基後不久被接回宮的。但具體時間、具體契機,史書上記載模糊。我隻知道,她是在感業寺待了不短的一段時間。
“可能會,”我說,“但沒那麽快。”
“為什麽?”
“因為阻力。”我站起身,走到窗邊,“陛下要接先帝的才人回宮,朝堂上那些老臣會怎麽想?宮裏其他妃嬪會怎麽想?天下人會怎麽想?這不是兩個人的事,是政治。”
小春似懂非懂。
我歎口氣:“所以武才人需要的不隻是一個機會,而是一個……讓陛下不得不接她回去的理由。”
“什麽理由?”
我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光靠一瓶酒是不夠的。
那天晚上,我主動去找武才人。
她正在燈下抄經,見我進來,隻抬了抬眼:“坐。”
我坐下,看著她抄經的手。那雙手很美,但指節處有薄繭,是常年勞作留下的痕跡。
“才人,”我開門見山,“陛下問起感業寺了。”
武才人的筆尖頓了頓,一滴墨在紙上暈開。但她很快繼續寫下去,聲音平靜:“我知道。”
“您知道?”
“王公公派人遞了訊息。”她說得很淡,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陛下確實問了,但也隻是問了。”
這話裏有話。
“陛下的意思是……”
“陛下的意思是,他記得我。”武才人放下筆,抬起頭,“但也隻是記得。要讓他做更多,需要更有力的東西。”
“什麽東西?”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林晚,你說,一個男人最放不下什麽樣的女人?”
這問題太突然,我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
“不是最美貌的,不是最溫柔的。”武才人自問自答,“是讓他覺得虧欠的,覺得遺憾的,覺得……本該屬於他卻錯過的。”
我好像明白了什麽。
“所以您要做的,不是讓陛下憐惜您在這裏受苦,”我慢慢說,“而是讓他想起,他曾經差點得到,卻沒能得到的東西?”
武才人眼中閃過一絲讚賞:“繼續說。”
“陛下還是太子時,就與您相識。先帝在時,你們不能在一起。現在先帝不在了,障礙似乎沒了,但新的障礙又出現了——禮法,朝議,後宮……”
“所以需要打破這些障礙。”武才人接話,“但不是硬來。要讓他們覺得,接我回宮不是陛下一意孤行,而是……順應天意人心。”
順應天意人心。
這個詞讓我心頭一跳。
“才人有計劃了?”
“有個雛形。”武才人站起身,走到窗邊,“下個月初一,陛下會來感業寺為先帝祈福。這是每年例行的儀式。”
我的呼吸緊了緊。
“這是唯一的機會。”她轉過頭,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我要讓陛下見到我,但不能隻是見到。要讓他見到一個……讓他無法再放下的我。”
“具體要怎麽做?”
武才人走回桌邊,攤開一張紙:“我需要三樣東西。第一,一個讓陛下不得不單獨見我的理由。第二,一個讓他見了我之後,印象深刻的場景。第三,一個讓這件事傳出去後,朝臣無法非議的說法。”
我看著她紙上列出的三條,腦子裏飛快運轉。
第一條,單獨見麵的理由……陛下祈福,隨從眾多,武才人作為先帝嬪妃,按理連近前都不行。
第二條,深刻的印象……光靠美貌不夠,陛下後宮不缺美人。需要別的。
第三條,無法非議的說法……這個最難。接先帝嬪妃回宮,怎麽說都違背禮法。
“才人,”我抬起頭,“第一條,或許可以從‘孝’字入手。”
“怎麽說?”
“先帝週年祭在即,您作為先帝才人,為表孝心,親手抄寫了百卷經文供奉佛前。陛下至孝,聽聞此事,於情於理都該見您一麵,以示嘉許。”
武才人眼睛亮了亮:“好。那第二條?”
我想了想:“陛下見到您時,您正在做什麽?”
“你的意思是……”
“不能是刻意打扮好等著覲見。”我說,“要‘偶遇’,要自然,要……讓陛下看到您最真實,卻也最打動他的一麵。”
“比如?”
我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畫麵:“比如,您正在為先帝祈福的經幡上繡字。陛下進來時,您太過專注,甚至沒察覺。等發現時,慌亂起身,卻不小心劃破了手指——”
“苦肉計?”武才人挑眉。
“不完全是。”我搖頭,“重點不是您受傷,而是您受傷後,第一反應不是處理傷口,而是擔心血汙了經幡。陛下會看到您的虔誠,您的專注,還有……您的堅韌。”
武才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林晚,你這些心思,都是從哪學來的?”
我心中一凜,趕緊低頭:“奴婢……奴婢隻是胡思亂想。”
“好一個胡思亂想。”武才人輕笑,“這第二條,我記下了。那第三條呢?如何讓朝臣無話可說?”
這個最難。
我苦思冥想,前世看過的那些宮鬥劇、曆史劇在腦子裏翻騰。忽然,一個念頭閃過。
“才人,陛下是不是……有頭痛的舊疾?”
武才人一怔:“你怎麽知道?”
“聽人提起過。”我含糊帶過——其實是前世看史書知道的,李治確實有頭痛病,後來武則天參政,一定程度上也是因為要幫病弱的丈夫處理朝政。
“陛下確實時有頭痛,禦醫調理多年,效果有限。”武才人看著我,“這有什麽關係?”
“如果,”我慢慢說,“如果陛下在感業寺舊疾突發,而您碰巧知道一個緩解的偏方呢?”
武才人瞳孔微縮。
“陛下頭痛,隨行禦醫束手無策。您獻上偏方,緩解了陛下的痛苦。陛下感念您的恩情,又見您為先帝抄經的孝心,破例接您回宮照料……這個理由,朝臣還能說什麽?難道要陛下放著能緩解病痛的人不用,繼續受頭痛折磨?”
柴房裏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爆開的劈啪聲。
武才人盯著我,眼神複雜得讓我心裏發毛。
良久,她緩緩吐出一口氣:“林晚,你真是……讓我驚喜。”
“才人覺得可行?”
“可行。”她站起身,在屋裏踱步,“但有幾個問題。第一,偏方從哪來?第二,如何確保陛下會在感業寺發病?第三,就算發病,禦醫都治不好的病,我的偏方憑什麽有效?”
我早有準備。
“偏方奴婢可以想辦法。”我說,“奴婢家鄉有些土方,對頭痛有奇效。至於陛下何時發病……這個我們控製不了,但可以準備。把偏方做成香囊或藥枕,陛下若來,您隨身帶著。就算不發病,也能說是安神靜心的心意。”
“那效果呢?”
“效果……”我咬了咬牙,“奴婢有把握。”
其實我根本沒把握。但我知道一些現代醫學常識——比如薄荷、冰片這類東西對緩解頭痛確實有幫助。雖然不能根治,但暫時緩解症狀應該可以。
武才人看著我,彷彿要看穿我的心思。但最終,她點了點頭。
“好。就按你說的辦。”
接下來的日子,感業寺進入了一種微妙的忙碌狀態。
表麵上,一切如常。掃地,念經,吃飯,睡覺。
暗地裏,三件事在同步推進。
第一件,武才人開始“閉關”抄經。她向住持請了示,說要在先帝週年祭前抄滿百卷《金剛經》。住持自然應允,還撥了間安靜的小禪房給她。
我和小春輪流去幫忙磨墨、鋪紙。看著武才人一天抄十卷,手腕腫了也不停,我心裏都發顫。
“才人,休息會兒吧。”小春忍不住勸。
武才人搖搖頭,筆下不停:“時間不多,必須抄完。”
第二件,我開始研究“偏方”。
我讓福寶從山下買來薄荷、冰片、白芷、川芎等藥材,又找來些幹花。在柴房後麵的角落裏,我像做化學實驗一樣,嚐試不同配比。
“晚兒,這味道……好衝鼻。”小春被薄荷味熏得直打噴嚏。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我把磨好的藥粉裝進小布袋,“頭痛時聞一聞,提神醒腦。”
實驗做了十幾次,終於配出一個聞起來清冽又不刺鼻的配方。我縫了三個香囊,一個給武才人,兩個備用。
第三件,也是最關鍵的——那場“偶遇”的排練。
我們在柴房後麵悄悄模擬場景。武才人坐著繡經幡,我扮演突然進來的皇帝。
“不對,”我搖頭,“才人您起身得太快了。要慢一點,要表現出從專注中驚醒的茫然,然後纔是慌亂。”
武才人重來。
還是不對。
“手指劃破的動作要自然,不能太刻意。最好是真的不小心——”
“那就真劃破。”武才人平靜地說。
我嚇了一跳:“那怎麽行!”
“怎麽不行?”她拿起針,“做戲要做全套。一點小傷而已。”
我還沒來得及阻止,她已經用針尖在指尖輕輕一刺。
血珠冒了出來。
小春倒吸一口冷氣。
武才人卻麵不改色,繼續剛才的動作——起身,慌亂,看到血滴在經幡上,臉色一白。
那一瞬間,她眼中的驚慌、懊悔、無措,真實得讓我心頭發緊。
這女人……對自己太狠了。
“這次如何?”她問。
“……完美。”我實話實說。
四月二十五,離初一還有五天。
那天傍晚,福寶帶回一個爆炸性訊息。
“宮裏傳出風聲,說陛下這次來感業寺,不止帶王公公,還要帶幾位大臣同行!”
“大臣?”我一怔,“哪幾位?”
“好像有長孫大人,還有褚遂良大人……”
長孫無忌,褚遂良。這兩位可是太宗留下的托孤重臣,也是反對武則天回宮最激烈的人。
武才人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在給抄好的經書打捆。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動作。
“才人,這……”我有些不安。
“意料之中。”武才人聲音平靜,“陛下帶他們來,一是顯示對先帝老臣的尊重,二是……試探。”
“試探?”
“試探他們的態度,也試探我的能耐。”她捆好最後一摞經書,直起身,“如果當著他們的麵,我還能讓陛下做出決定,那回宮的路,就平坦多了。”
我懂了。這是一場當著所有反對派的麵,必須要贏的仗。
壓力陡然增大。
“才人,計劃需要調整嗎?”
“不用。”武才人走到窗邊,看著西沉的落日,“反而更好。有他們在,陛下若堅持,就是給所有人一個訊號——他意已決。”
四月的最後一天,感業寺進行了徹底的大掃除。
連牆角的老蛛網都被清理幹淨,庭院裏的青石板擦得能照出人影。所有宮女都發了新洗的衣服,劉嬤嬤更是把壓箱底的綢衫都穿上了。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緊繃的期待。
入夜,我去給武才人送香囊。
她正在試穿明天要穿的衣服——一套半舊的淡青色衣裙,洗得發白,但幹淨整潔。
“才人,這是奴婢重新配的香囊,味道淡了些,但效果更好。”我遞過去。
武才人接過,聞了聞,係在腰間。
“林晚,”她忽然說,“明日之事,成則成,不成……恐怕就沒有下次機會了。”
我心頭一沉。
“如果不成,陛下礙於老臣壓力,可能再不會提起接我回宮的事。”她轉過身,看著我,“而你幫我做的這些,一旦被發現,就是死罪。”
“奴婢知道。”
“那你後悔嗎?”
我搖搖頭:“不後悔。”
這是真話。穿越到這個世界,我本來就是個意外。能參與到這樣的曆史時刻,哪怕隻是幕後一個小卒子,也比渾渾噩噩老死在這裏強。
武才人笑了,那笑容裏有種罕見的溫和:“若明日事成,我絕不會虧待你。”
“奴婢不求厚待,”我說,“隻求才人……不忘初心。”
她愣了一下,然後鄭重地點頭。
那一晚,我幾乎沒睡。
躺在床上,腦子裏一遍遍過明天的計劃,設想各種可能出現的意外,以及應對方案。
小春在我旁邊翻來覆去:“晚兒,我睡不著……”
“那就別睡了,”我小聲說,“起來,我們再檢查一遍東西。”
我們點起油燈,把明天要用的每一樣東西都仔細檢視——香囊的帶子牢不牢,藥粉有沒有受潮,準備好的說辭有沒有漏洞……
窗外傳來第一聲雞鳴時,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初一,到了。
清晨的感業寺籠罩在薄霧中。所有僧尼、宮女都在指定位置站好,靜候聖駕。
武才人在她的小禪房裏,麵前攤著未繡完的經幡,手裏拿著針。我站在門外,透過門縫看著她。
她閉著眼,呼吸平緩,彷彿入定。
遠處傳來馬蹄聲,車輪聲。
來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儀仗隊進了山門,黃羅傘蓋下,一個穿著明黃色常服的身影下了車。是李治。比我想象中年輕,但臉色確實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長孫無忌和褚遂良一左一右跟在後麵,兩個老臣都是一臉嚴肅。
住持率眾迎駕,山呼萬歲。
儀式按部就班地進行。上香,誦經,供奉……我躲在人群後麵,眼睛死死盯著皇帝,又時不時看向禪房方向。
一個時辰過去了。
兩個時辰。
皇帝始終沒有要單獨行動的意思,長孫無忌和褚遂良像兩尊門神,寸步不離。
我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難道……沒機會了?
就在午時將近,儀式接近尾聲時,變故突生。
皇帝正在聽住持講經,忽然抬手扶住額頭,眉頭緊皺。
“陛下?”王公公立刻上前。
“……無妨。”皇帝擺擺手,但臉色更白了。
長孫無忌和褚遂良交換了一個眼神。
王公公低聲對住持說了什麽,住持趕緊說:“陛下,偏殿備了茶點,請陛下移步稍歇。”
“也好。”皇帝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
一行人往偏殿去。
經過小禪房時,禪房的門忽然開了。
武才人端著一盆水走出來,似乎是要去倒水。看見禦駕,她明顯愣住了,手裏的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水潑了一地。
所有人都看向她。
武才人臉色煞白,慌忙跪下:“奴婢驚擾聖駕,罪該萬死!”
皇帝停下腳步,看著她。
長孫無忌皺眉:“你是何人?怎在此處?”
“奴婢武氏,先帝才人,在此為先帝抄經祈福。”武才人低著頭,聲音發顫,“不知聖駕至此,衝撞了陛下,奴婢萬死……”
皇帝沉默了幾秒,忽然說:“抬起頭來。”
武才人緩緩抬頭。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靜止了。
我看見皇帝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驚訝,懷念,還有……一絲痛楚。
“你……”皇帝開口,卻沒說下去。
這時,皇帝又抬手按了按太陽穴,臉上露出痛苦之色。
“陛下又頭痛了?”王公公急道,“禦醫!快傳禦醫!”
“奴婢……奴婢或許有法緩解陛下頭痛。”武才人忽然說。
“你?”褚遂良冷笑,“禦醫都束手無策,你一個深宮婦人,能有什麽辦法?”
武才人伏地:“奴婢不敢妄言。隻是奴婢家鄉有一偏方,對頭痛有奇效。奴婢父親當年也有此疾,便是用此方緩解的。”
皇帝看著她:“什麽偏方?”
“是奴婢自製的香囊,其中藥材有寧神止痛之效。”武才人解下腰間的香囊,雙手奉上,“陛下若不嫌棄……”
王公公看向皇帝。皇帝點了點頭。
香囊被呈上去。皇帝接過,放在鼻下聞了聞。
片刻,他眉頭舒展了一些:“……確有清涼之感。”
又聞了一會兒,他放下手,臉上的痛苦之色明顯減輕。
長孫無忌和褚遂良臉色變了。
“此方……倒有些門道。”皇帝看著武才人,“你起來吧。”
“謝陛下。”武才人起身,卻踉蹌了一下——她跪得太久,加上緊張,腿麻了。
皇帝下意識伸手想扶,但中途又收了回去。
“你方纔說,在此為先帝抄經?”
“是。先帝週年祭在即,奴婢抄了百卷《金剛經》,供奉佛前,以表孝心。”武才人聲音哽咽,“隻恨不能隨先帝於地下,唯有以此微末之心,報先帝恩德萬一。”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連褚遂良都動容了。
皇帝沉默良久,歎了口氣。
“你有心了。”他說,“王德。”
“老奴在。”
“武氏孝心可嘉,賜……錦緞十匹,玉如意一柄。”皇帝頓了頓,“另,她既懂醫理,朕這頭痛之疾,日後還需她多多費心。”
這話一出,長孫無忌和褚遂良同時色變。
“陛下!”長孫無忌上前一步,“武氏乃先帝嬪妃,於禮不合——”
“朕知道。”皇帝打斷他,“隻是請教醫理,有何不可?難道太尉要朕繼續受這頭痛折磨?”
這話說得重了。長孫無忌隻能低頭:“老臣不敢。”
皇帝又看了武才人一眼,轉身往偏殿去了。
人群散去。
武才人站在原地,低著頭,直到所有人都離開,才緩緩直起身。
我從小路繞過去,看見她指尖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激動。
“才人……”我小聲喚她。
她轉過身,眼中光華流轉,那是壓抑了太久終於看到希望的光。
“第一步,”她低聲說,“成了。”
回到柴房,關上門,小春和福寶已經等在裏麵。
“怎麽樣怎麽樣?”小春抓著我的手問。
我把經過說了一遍。聽完,小春捂著胸口:“嚇死我了……真怕長孫大人當場發作。”
“他不會。”我說,“陛下把話說到那個份上,他再反對,就是不忠了。”
“那……武才人是不是能回宮了?”
“還差一點。”我搖頭,“陛下隻說‘請教醫理’,沒說接她回宮。但這是個口子,隻要口子開了,後麵就好辦了。”
果然,第二天,宮裏就來了人。
不是接武才人回宮,而是送來一大堆賞賜——除了皇帝許諾的錦緞和玉如意,還有藥材、補品、文房四寶。
送東西來的太監還傳了話:“陛下說了,武才人抄經辛苦,要好生休養。若有什麽需要,盡管開口。”
這話裏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更關鍵的是,那天之後,感業寺裏的風向變了。
劉嬤嬤見了武才人,再不是從前的冷淡,而是堆著笑臉:“才人有什麽吩咐盡管說,奴婢一定辦好。”
連住持都對武才人格外關照,撥了兩個小尼姑專門伺候。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武才人,要翻身了。
四月初五,王公公再次來到感業寺。
這次是私下裏來的,隻帶了兩個小太監。
武才人在禪房見他。我借著送茶點的機會,在門外聽見他們的對話。
“……陛下的意思是,才人還需在這裏待一段時日。”王公公的聲音,“朝中還有些雜音,陛下需要時間平息。”
“奴婢明白。”武才人的聲音很平靜,“能得陛下記掛,已是萬幸,不敢奢求其他。”
“才人能這麽想,最好不過。”王公公頓了頓,“不過陛下也說了,這段時日不會太長。才人……且耐心等待。”
“是。”
王公公走後,武才人把我叫進去。
“你都聽見了?”她問。
我點頭。
“你怎麽看?”
我想了想:“陛下這是緩兵之計。先讓您在這裏待著,慢慢把反對的聲音壓下去,等時機成熟,再接您回宮。這樣阻力最小。”
“和我想的一樣。”武才人走到窗邊,“所以現在要做的,是兩件事。第一,繼續維持孝心、安分的形象。第二……”
她轉過身:“開始為回宮做準備。”
“準備什麽?”
“準備如何在宮裏立足。”武才人說,“陛下後宮如今有王皇後、蕭淑妃,還有其他嬪妃。我回去,就是眾矢之的。光靠陛下寵愛不夠,需要更多的東西。”
“比如?”
“比如,人。”武才人看著我,“林晚,你願意跟我進宮嗎?”
我愣住了。
進宮?
“奴婢……奴婢身份低微,恐怕……”
“身份不是問題。”武才人打斷我,“我需要一個信得過、有能耐的人在身邊。你是最好的人選。”
我心跳如鼓。進宮,意味著更接近權力中心,但也意味著更危險。
“小春和福寶呢?”我問。
“他們可以一起。”武才人說,“福寶機靈,小春忠心,都是可用之人。”
我沉默了很久。
“才人,給奴婢一點時間考慮。”
“可以。”武才人點頭,“但別太久。我們……都沒有太多時間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柴房的草鋪上,徹夜未眠。
進宮,還是留在感業寺?
進宮,前途未卜,可能一步登天,也可能死無葬身之地。
留在感業寺,至少安全,但一輩子就這樣了。
我想起前世那個在格子間裏加班到深夜的自己,想起那些為了升職加薪勾心鬥角的日子。那時總覺得累,覺得沒意思。
現在穿越到古代,難道要選一條更安逸的路?
窗外月光如水。
我忽然笑了。
來都來了,慫什麽。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武才人。
“才人,奴婢想好了。”我說,“奴婢願意跟您進宮。”
武才人看著我,笑了。
那笑容裏有欣慰,有期待,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複雜。
“好。”她說,“那從今天起,我們就是真正的同盟了。”
她伸出手。
我遲疑了一下,握住。
她的手溫暖而有力。
“林晚,”她說,“前路艱險,你我……並肩而戰。”
“是。”我輕聲應道。
走出禪房時,陽光正好。
感業寺的桃花,不知何時已經開了滿樹。
春天真的來了。
而我們的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