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拂曉,寺院的鍾聲還沒響,我已經在柴房後麵忙活了。
昨夜幾乎沒睡——腦子裏轉的全是計劃。既然決定要在這鬼地方活下去,還要活得像個樣子,光靠過濾雪水可不夠。我需要可持續的資源,需要人脈,需要資訊。
最重要的是,需要讓武才人活到春天。
“晚兒,你起這麽早?”小春揉著眼睛出來,看見我正蹲在地上搗鼓幾個破陶罐。
“試試做點東西。”我頭也不抬地說。
那幾個罐子是我從廢料堆裏翻出來的,都有裂縫,但湊合能用。我用黃泥把裂縫糊上,做成一個簡陋的蒸餾裝置——一個罐子裝液體,上麵倒扣另一個,接縫處用濕布封好,頂部再放個小碗。
原理很簡單:加熱讓液體蒸發,蒸汽在頂部凝結,滴進小碗裏,就是初步提純的酒。
但問題來了:原料去哪搞?
感業寺的糧食配額本來就少得可憐,想偷糧食出來釀酒簡直是癡人說夢。我盯著裝置發了會兒呆,突然靈光一閃。
“小春,廚房後麵的泔水桶,一般怎麽處理?”
“啊?”小春一臉茫然,“就……堆在那兒啊,有時候喂豬,有時候倒掉。問這個幹嘛?”
我沒回答,拉著她就往廚房後頭跑。
果然,牆角放著兩個大木桶,裏麵是昨天的剩飯剩菜——主要是各種湯湯水水和發餿的飯渣。氣味感人,但仔細看,湯水錶麵浮著一層渾濁的液體。
“就這個了。”我挽起袖子。
“晚兒!這是泔水!”小春嚇得臉都白了。
“我知道。”我找了個破瓢,小心地把上麵那層相對清澈的液體舀出來,“這裏頭有澱粉,發酵過了,說不定能蒸餾出點東西。”
“你瘋了……”
“總比餓死強。”
接下來的三天,我成了感業寺最神秘的宮女。
白天老老實實掃地、擦佛堂,躲著劉嬤嬤的耳目。一有空就溜到後山,用收集的泔水做實驗。
第一次失敗了——溫度沒控製好,罐子炸了,噴了我一臉餿水。
第二次也失敗了——冷凝效果太差,隻得到幾滴渾濁的液體。
小春從一開始的驚恐,到後來的麻木,最後甚至開始幫我放哨。
“晚兒,劉嬤嬤往這邊來了!”
“收到。”我趕緊把實驗裝置藏進灌木叢。
直到第五天,當我小心翼翼地從裝置頂部的小碗裏,舀出小半碗清澈如水、卻散發著濃烈氣味的液體時,我知道,成了。
我蘸了一滴嚐了嚐。
辛辣、灼熱,一股熱流從喉嚨直衝胃裏——是酒,而且是高度酒!
“成了?”小春湊過來。
我遞給她聞了聞,她立刻皺起鼻子:“好衝!”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我小心地把這寶貴的液體裝進一個洗淨的小瓷瓶裏。
有了產品,下一步是銷售渠道。
感業寺雖然偏僻,但並非與世隔絕。每月初一、十五,都會有香客來上香,其中不乏長安城裏的富戶家眷。這是唯一能把東西送出去的機會。
兩天後就是十五。
那天一早,我特意把自己收拾得幹淨些——雖然還是那身灰布衣,但至少頭發梳整齊,臉洗幹淨。小瓷瓶藏在袖子裏,我跟著其他宮女在佛堂外候命。
香客陸續來了。
我觀察著人群,尋找合適的目標。太富貴的夫人不行,身邊仆從太多,接近不了。太寒酸的也不行,買不起。
最後我鎖定了一個中年婦人。衣著體麵但不奢華,隻帶了一個小丫鬟,正跪在佛前虔誠禱告,眉宇間帶著愁容。
等她禱告完起身,我上前一步,低聲說:“夫人可是為家中煩心事憂心?”
婦人警覺地看著我。
“奴婢無意冒犯,”我垂下眼,“隻是見夫人眉頭不展,想起自己曾得一高人指點,說此物能解憂忘愁。”
我微微抬手,露出袖口的小瓷瓶一角。
婦人盯著我看了幾秒,突然問:“你是這寺裏的?”
“是。”我聲音更低,“此物難得,每月隻此一瓶。夫人若不信,可先聞聞。”
我拔開瓶塞,隻一瞬,濃鬱的酒香就飄了出來。
婦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在宮裏待過,聞得出這是好東西。
“多少?”她直接問。
我伸出三根手指:“三百文。”
其實我根本不知道三百文是多少錢,隻是隨口說了個數字。
婦人沒還價,直接從荷包裏掏出一串銅錢:“成交。”
交易在袖子底下完成。小瓷瓶換成了沉甸甸的銅錢,我手都在抖。
婦人臨走前,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下個月,還有嗎?”
“每月十五,奴婢在此等候。”我低著頭說。
那天晚上,柴房裏,我和小春對著那串銅錢發呆。
“三百文……”小春的聲音發顫,“晚兒,這夠我們吃三個月了!”
“不止。”我把銅錢分成兩堆,“這隻是一次。如果每個月都能賣出去……”
“可泔水就那麽多啊。”
“所以要改進生產工藝。”我開始在腦子裏規劃,“需要更多的原料,更好的裝置,還得找可靠的銷售渠道……”
“晚兒,”小春突然打斷我,“你最近說話,總是冒出些奇怪的詞。”
我一怔。
“什麽‘生產工藝’、‘銷售渠道’……還有你弄的那個罐子,”小春看著我,眼神複雜,“你以前……不會這些的。”
沉默在狹小的柴房裏蔓延。
最後我歎了口氣:“小春,如果我說,我是死過一次的人,現在活明白了,你信嗎?”
小春愣了愣,然後用力點頭:“我信!你一定是菩薩點化了!”
我哭笑不得,但也沒否認。
菩薩點化就菩薩點化吧,總比懷疑我是孤魂野鬼強。
有了第一桶金,很多事情就好辦了。
我偷偷托一個經常出寺采買的老尼姑,用五十文錢買來一小袋麥麩和幾個品相完好的陶罐。又用二十文“孝敬”了廚房的胖廚娘,換來了每天優先挑選泔水的權利。
蒸餾裝置升級到2.0版——這次有了專門的冷凝管(用細竹管代替),密封性更好,出酒率也提高了。
半個月後,第二批產品出爐:三小瓶高度酒,香氣更純。
十五那天,那個婦人果然來了。不僅她來了,還帶來了另一個衣著華貴的夫人。
“這就是我跟您說的那個小師父。”婦人介紹道,“她手裏的東西,可比長安最好的酒肆還要好。”
華服夫人上下打量我,眼神犀利:“真的這麽好?”
我遞上一小杯試飲。
她抿了一口,閉眼品味,半晌睜眼:“我要兩瓶。多少錢?”
“五百文一瓶。”我提價了。
“可以。”她爽快付錢,又加了一句,“下個月,我要五瓶。”
回去的路上,我腳步輕快。
一千五百文。這在感業寺,已經是一筆钜款了。
但我沒高興太久。
剛走到柴房附近,就聽見裏麵傳來哭聲。
推門進去,看見小春蹲在牆角,捂著臉哭。旁邊站著一個瘦小的小太監,也紅著眼圈。
“怎麽了?”我趕緊問。
“晚兒……”小春抬起頭,臉上有個清晰的巴掌印,“劉嬤嬤……劉嬤嬤發現了……”
我心裏一沉。
“她發現什麽了?”
“發現我們有銅錢……”小太監抽抽噎噎地說,“我……我不小心掉了一文錢,被她撿到了……”
這個蠢貨!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劉嬤嬤怎麽說?”
“她讓我們把所有的錢都交出來,不然就告到住持那裏去,說我們偷東西……”小春哭得更凶了。
錢是小事。但這事一旦鬧大,我的釀酒生意就完了。
更嚴重的是,如果劉嬤嬤深究錢的來源……
“錢給她了嗎?”
“還、還沒……我們說錢不在身上,明天給她……”
“那就好。”我快速思考著對策,“你們聽著,從現在開始,一口咬定這錢是我們在後山撿的。撿的,明白嗎?不是偷的,不是賣的,就是撿的!”
“可是——”
“沒有可是!”我抓住小春的肩膀,“記住,我們的命現在就係在這句話上!明天我去跟劉嬤嬤說。”
第二天,我揣著一百文錢,主動去找劉嬤嬤。
她正在佛堂旁邊的廂房裏喝茶,看見我,冷笑一聲:“喲,來了?錢帶夠了?”
“嬤嬤,”我恭敬地遞上錢袋,“這是奴婢們所有的錢了。”
劉嬤嬤掂了掂錢袋,三角眼眯起來:“就這麽點?”
“回嬤嬤,真的就這麽多了。”我做出惶恐的樣子,“是奴婢們在後山掃地時,在一個樹洞裏發現的。想來是哪位香客不小心掉的……”
“樹洞?”劉嬤嬤明顯不信,“什麽樣的樹洞能掉出這麽多錢?”
“奴婢不知。”我低下頭,“或許……或許是哪位貴人佈施的?”
這個理由很牽強,但劉嬤嬤沉默了。
她在權衡。如果鬧大,這些錢肯定要上繳給寺院,她能撈到的好處有限。但如果私下解決……
“哼,算你們識相。”她終於把錢袋收進袖子裏,“這次就算了。下次再讓我發現你們藏私——”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連連保證。
走出廂房,我才發現自己後背都濕透了。
這次是矇混過去了,但劉嬤嬤肯定會盯上我們。釀酒的事必須更隱蔽。
而且,我需要幫手——真正可靠的幫手。
機會在幾天後來了。
那天我在後山收集枯枝,聽見假山後麵傳來壓抑的嗚咽聲。
繞過去一看,是那個小太監,正抱著一隻死去的麻雀哭。
“怎麽了?”我問。
他嚇得一哆嗦,看清是我才稍微放鬆:“林、林姐姐……”
“這是?”
“小花……我養的小花……”他眼淚又下來了,“餓死了……我分給它我的飯,可是不夠……不夠……”
我蹲下身看了看。麻雀瘦得皮包骨,確實是餓死的。
“你叫什麽名字?”
“福寶……大家都叫我福寶。”
“福寶,”我看著他的眼睛,“如果我有辦法讓你吃飽,你願意幫我做事嗎?”
福寶愣愣地看著我,然後用力點頭:“願意!隻要能讓小花……不是,隻要能讓小動物們不餓死,我什麽都願意!”
“不需要你做什麽危險的。”我笑了,“就幫我跑跑腿,看看門,偶爾帶點東西。”
“好!”
於是,我的“創業團隊”擴充到了三人。
有了福寶這個機動力量,很多事情方便多了。他可以借著采買、送東西的名義在寺院裏到處走動,不容易引人懷疑。
但原料問題依然棘手。泔水的產量有限,而且隨著天氣轉暖,更容易變質。
得找新的原料來源。
那天傍晚,我正在研究能不能用野果釀酒,武才人突然來了。
她站在柴房門口,身影單薄,但脊背挺直。
“林晚。”她叫我。
“才人。”我趕緊起身。
“不必多禮。”她走進來,目光掃過我那些亂七八糟的裝置,“這些日子,你似乎很忙。”
我心裏一緊。她發現了?
“奴婢隻是……找些事做,打發時間。”
武才人沒說話,走到蒸餾裝置前,仔細看了看。她的目光太銳利,我感覺自己像個被老師抓包的小學生。
“這東西,”她指著陶罐,“是做酒的?”
“……是。”
“酒呢?”
我硬著頭皮,從角落的稻草堆裏摸出半瓶存貨。
武才人接過去,聞了聞,居然直接喝了一口。
“咳……”她被嗆得咳嗽,但眼睛亮了,“好烈的酒。”
“才人當心,這酒很衝——”
“我知道。”她緩過氣來,看著我,“你賣給香客的,就是這個?”
完了。
她全知道了。
我撲通一聲跪下:“才人恕罪!奴婢……奴婢隻是……”
“起來。”武才人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我沒說要治你的罪。”
我戰戰兢兢地站起來。
“這酒,還能做多少?”她問。
“原料不夠……最多每月三五瓶。”
“如果我給你原料呢?”
我猛地抬頭。
武才人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我在宮裏時,存了些私房錢。不多,但買點糧食還是夠的。”
“才人為何要幫奴婢?”
“不是幫你,”她看著我,“是幫我自己。”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漸暗的天色:“這地方,光靠忍是活不下去的。你需要錢打點,我需要有人幫我做些事。我們各取所需。”
這話說得很直白,也很現實。
但我聽出了另一層意思——她開始信任我了,至少是有限度的信任。
“才人想要奴婢做什麽?”
“先解決原料問題。”武才人轉過身,“明天我會讓福寶帶錢給你。至於你——”
她頓了頓:“繼續做你的酒。但記住兩點:第一,別讓劉嬤嬤發現。第二,留一瓶最好的,我有用。”
“有用?”
“下個月初,有位貴人要來上香。”武才人眼中閃過一絲我看不懂的情緒,“或許,這是個機會。”
貴人?什麽貴人?
我還想問,但她已經轉身離開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武才人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層層漣漪。她說的貴人是誰?這個機會又是什麽?
但無論如何,有一點是確定的:我不再是孤軍奮戰了。
第二天,福寶果然偷偷塞給我一個小布袋。開啟一看,裏麵是幾塊碎銀子和一串銅錢。
“才人說,讓您看著花。”福寶壓低聲音,“不夠再找她要。”
我看著那些錢,手心發熱。
這筆投資,我必須讓它產生回報。
有了資金,原料問題迎刃而解。我讓福寶通過老尼姑的關係,從山下農戶手裏買來陳糧和野果。蒸餾裝置也從2.0升級到3.0——這次有了專門砌的簡易爐灶,效率翻倍。
產量上來了,但銷售又成了新問題。每個月隻有兩次機會接觸香客,賣不了太多。
就在我發愁時,小春提供了一個重要情報。
“晚兒,你知道嗎?守後門的那個啞巴老張頭,其實不啞。”
“什麽?”
“我也是聽說的,”小春神秘兮兮地說,“他以前是宮裏的侍衛,犯了事被毒啞了嗓子,發配到這裏看門。但他識字,而且……好像跟山下酒肆的人有來往。”
我眼睛一亮。
如果能有穩定的出貨渠道,哪怕價格低點,也比每個月提心吊膽強。
當天下午,我揣著一瓶酒去找老張頭。
他正在後門打盹,看見我,渾濁的眼睛抬了抬。
“張伯,”我把酒瓶放在他麵前,“嚐嚐這個。”
老張頭盯著酒瓶看了很久,才慢慢拔開塞子。隻聞了一下,他臉色就變了。
“您要是能幫我聯係山下的人,這酒,我分您一成利。”我直接開出條件。
老張頭用手指在桌上寫字:安全?
“絕對安全。”我保證,“原料來源幹淨,製作地點隱蔽。就算查,也查不到您頭上。”
他又寫:多少?
“現在每月能出十瓶,以後還能更多。”
老張頭沉默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
搞定渠道,我心裏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但武才人要的那瓶“最好的酒”,我還得特別準備。
我用最精的糧食,反複蒸餾了三次,得到小半瓶近乎透明的液體。嚐了一滴,烈得我眼淚都出來了。
這絕對是這個時代最烈的酒。
月底,武才人再次來找我。
我把那瓶酒遞給她。她開啟聞了聞,滿意地點頭。
“才人,”我終於忍不住問,“您說的貴人,究竟是……”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她收好酒瓶,看了我一眼,“這幾天,把自己收拾幹淨些。或許……你需要見人。”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但我隱約感覺到,有什麽大事要發生了。
三天後,答案揭曉。
那天寺院裏突然忙碌起來,所有宮女都被叫去大掃除。連劉嬤嬤都換上了最好的衣服,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都打起精神來!”她尖著嗓子喊,“今天有貴人要來!誰要是出了差錯,我扒了她的皮!”
我問小春:“什麽貴人?”
小春也一臉茫然。
直到中午,一隊馬車駛進寺院。
我從佛堂的窗縫往外看,看見一個穿著紫色官服的中年男子下了車,住持親自迎了上去。
“那是誰?”我問旁邊一個年長的宮女。
宮女小聲說:“你不認識?那是宮裏的王公公,在陛下跟前伺候的!”
陛下?
當今天子……李治?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難道武才人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法事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我們這些低等宮女沒資格進大殿,隻能在院外候著。
傍晚時分,法事結束。王公公正要離開,住持突然說:“公公留步,寺裏新得了些素點心,還請公公嚐嚐。”
一行人往廂房走去。
經過我們麵前時,我看見武才人就站在廊柱後麵,手裏端著一個托盤。
托盤上,是一壺酒,兩個酒杯。
王公公的腳步停了一下。
武才人走上前,深深一福:“奴婢武氏,見過王公公。”
她的聲音不大,但清晰。
王公公盯著她看了好幾秒,才緩緩開口:“原來是武才人。許久不見了。”
“承蒙公公還記得。”武才人抬起頭,眼中含淚,“先帝在時,公公常來送賞賜。如今……物是人非了。”
這話說得恰到好處,既勾起回憶,又點明瞭自己的處境。
王公公歎了口氣:“才人節哀。陛下仁孝,定不會虧待先帝舊人。”
“奴婢不敢奢求。”武才人端起酒壺,“這是奴婢親手釀的素酒,雖不成敬意,但也是一片心意。公公若不嫌棄……”
她倒了一杯。
酒香飄散開來。
王公公眼睛微眯,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然後他愣住了。
“這酒——”
“是奴婢用古法所釀,”武才人輕聲說,“名曰‘忘憂’。願公公諸事順遂,少些煩憂。”
王公公又喝了一杯,這次慢慢品味。
良久,他放下酒杯,看著武才人:“才人……有心了。”
“公公喜歡就好。”武才人又福了福,“奴婢不敢耽誤公公,就此告退。”
她轉身離開,背影挺直,腳步從容。
王公公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那天晚上,武才人把我叫到她的小屋。
屋裏點了盞小油燈——這是她用今天從王公公那兒得的賞錢買的。
“今天的事,你看明白了嗎?”她問。
我想了想:“才人是在……鋪路?”
“是,也不是。”武才人看著跳動的燈焰,“王公公是陛下身邊的人,但他不是關鍵。關鍵是他回去後,會跟陛下說什麽。”
“那瓶酒……”
“酒是引子。”武才人說,“讓他記住我,想起我。但光記住不夠,還得讓他覺得……我還有價值。”
價值。
這個詞很殘酷,但很真實。
“才人需要我做什麽?”我問。
武才人轉過頭,看著我:“林晚,你是個聰明人。你那些奇思妙想,那些……不像這個時代的東西,從哪來的?”
這個問題太突然,我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
“我不問你。”她繼續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隻問一句:你願意幫我嗎?真正地幫我。”
我看著她。油燈的光在她臉上跳躍,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卻燃燒著一種近乎可怕的決心。
我知道,這是一場賭博。
賭贏了,或許能改變命運。
賭輸了……
“奴婢願意。”我說。
武才人笑了。那是這些天來,我第一次見她真正地笑。
“好。”她站起身,從枕頭下摸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我,“這些錢,你拿去。需要什麽就買,需要打點就打點。我隻有一個要求——”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讓我們,都活著離開這裏。”
我接過布包,沉甸甸的。
離開小屋時,夜已經很深了。
抬頭看天,滿天星鬥。
我突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句話:曆史是由無數個偶然組成的。
那麽,我現在做的,是不是在創造一個偶然?
一個讓武則天提前回到權力中心的偶然?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從今天起,我和這個未來女帝的命運,真正綁在一起了。
回到柴房,小春和福寶都在等我。
“怎麽樣?”小春緊張地問。
我沒說話,把布包開啟。
裏麵是銀子,足足十兩。
福寶倒吸一口冷氣。
“這些錢,”我看著他們倆,“是我們的啟動資金。我們要做的事情很多,風險也很大。你們……還想繼續嗎?”
小春和福寶對視一眼,然後同時點頭。
“幹!”小春咬牙說,“反正待在這裏也是等死,不如拚一把!”
“我也是!”福寶挺起瘦弱的胸膛。
我笑了。
那就拚吧。
在這座看似死寂的感業寺裏,一場悄無聲息的變革,開始了。
而我們都不知道,這場變革最終會通向何方。
但至少,我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螻蟻。
我們有酒,有錢,有秘密,還有一個或許能改變曆史的盟友。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