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開局一碗餿飯
貞觀二十三年冬,長安城外的感業寺。
北風卷著殘雪,從破舊的窗欞縫隙裏鑽進來,我——現在叫林晚,正蹲在柴房角落,對著麵前那碗東西發呆。
確切地說,是一碗冒著酸氣的粟米粥。粥麵上浮著幾片可疑的深色斑點,氣味直衝鼻腔,能讓任何現代人的胃部當場起義。
“晚兒,快些吃吧。”旁邊同樣穿著灰色粗布衣的宮女小春小聲說,“再磨蹭,劉嬤嬤又要罵了。”
我深吸一口氣——然後立刻後悔了,那股餿味更猛烈地衝進肺裏。
三天了。
穿越到這個陌生的時代已經整整三天。從二十一世紀的專案經理,變成大唐感業寺裏最低等的掃地宮女,這落差比珠穆朗瑪峰到馬裏亞納海溝還大。原主的記憶碎片告訴我,這裏是專門安置先帝嬪妃和罪奴的地方,用現代話說,就是個“皇家女子高階勞動改造中心”。
而我,就是改造中心裏最底層的那個。
“小春,”我壓低聲音,“這粥……一直這樣?”
“已經算好了。”小春苦著臉,“上月連粟米都沒有,隻有野菜糊。聽說宮裏正在為先帝祈福,減了各處的用度……”
先帝。唐太宗李世民。現在是貞觀二十三年,那不就是……李世民剛去世不久?
我腦子裏那點可憐的曆史知識開始運轉。如果沒記錯,感業寺、先帝去世、接下來應該是——
“都聚在這兒偷懶?!”一聲尖利的嗬斥打斷我的思緒。
柴房門被猛地推開,一個四十多歲、臉拉得比馬還長的嬤嬤叉腰站在門口。這就是劉嬤嬤,感業寺的管事之一,以剋扣夥食和虐待宮女為人生樂趣。
小春嚇得一哆嗦,手裏的碗差點掉地上。
“嬤嬤恕罪!”我趕緊起身,順勢把那碗餿粥往角落裏藏了藏——倒不是還要吃,而是怕她看見我沒吃完又要找茬。
劉嬤嬤三角眼掃過來,落在我身上:“林晚,庭院的雪掃完了?”
“回嬤嬤,已經掃完了。”我垂下頭,做出恭順的樣子。三天時間,足夠我學會在這個地方的生存法則——低頭,認慫,少說話。
“哼,掃完了就去佛堂擦地!”劉嬤嬤冷笑,“擦不完,今晚就別想吃飯!”
小春扯了扯我的袖子,眼裏滿是同情。我知道她在想什麽:佛堂那麽大,一個人擦完至少要到半夜,而今晚的“飯”大概率還是那碗餿粥。
但出乎意料的是,我沒有立刻領命而去。
“嬤嬤,”我抬起頭,聲音平靜,“佛堂昨日剛擦過,今日天色已晚,光線不足,若是擦拭不淨反而玷汙了佛前清淨。不如讓奴婢明日一早去,定當擦得光亮如鏡。”
劉嬤嬤愣住了。
大概是從沒有一個底層宮女敢這樣“建議”她。她臉上的橫肉抖了抖,正要發怒,我趕緊補上一句:
“而且奴婢今日在後山發現幾株野梅開得正好,想著采些來供在佛前,也算是替嬤嬤您積一份功德。”
功德。
這個詞在寺廟裏,就像在現代公司裏說“KPI”一樣好使。
劉嬤嬤的臉色果然緩和了些,但嘴上還是不饒人:“就你心思多!那還不快去采?!”
“是。”我福了福身,拉起小春就往外走。
直到走出柴房十幾步,小春才喘著氣小聲說:“晚兒,你膽子也太大了!剛才劉嬤嬤那眼神,我以為她要打你!”
“沒事,”我拍拍她的手,“這種人我見多了。”
前世在職場上,哪個公司沒幾個拿著雞毛當令箭的中層領導?對付他們,硬頂沒用,但完全服從又會淪為工具人。最好的辦法是——在服從框架內,提供“替代方案”,並且把這個方案包裝成對他們也有利的樣子。
野梅是真的。我昨天掃地時就注意到了。
但采梅是假,找水纔是真。
感業寺建在半山腰,用水全靠一口老井。冬天井口結冰,打水費力,所以每天的飲用水都是定額的——而且顯然,廚房那群人根本沒把我們的飲水當回事。
“小春,你渴嗎?”我問。
“渴啊,”小春舔了舔幹裂的嘴唇,“但水缸裏隻剩底了,劉嬤嬤說晚上才能去領明天的份……”
我沒說話,拉著她繞到寺院後牆。這裏背陰,積雪未化,我蹲下身,抓起一把雪塞進隨身帶的破陶罐裏。
“晚兒,你要吃雪?不行,會生病的!”小春急了。
“不是吃。”我把罐子裝滿雪,又撿了幾塊看起來幹淨的冰塊,“走,回去生火。”
“生火?!我們哪來的柴——”
“柴房旁邊不是有堆碎木屑嗎?劉嬤嬤懶得收拾的那些。”
半刻鍾後,我們在柴房最偏僻的角落升起一小堆火。火種是我用最原始的鑽木取火方式弄來的——感謝公司團建時那個生存訓練營,雖然當時大家都在吐槽是浪費時間。
陶罐架在火上,雪開始融化。
“晚兒,你到底要做什麽啊?”小春好奇地湊過來。
“做點能喝的東西。”我從懷裏摸出一小包東西——其實是昨天掃地時偷偷收集的木炭碎屑,用破布包著。
雪水燒開,我把它倒進另一個罐子,然後放入那包木炭碎屑。
“這……這水都黑了!”小春驚呼。
“別急。”我輕輕搖晃罐子。木炭有吸附作用,雖然達不到現代淨水器的效果,但至少能去掉一些雜質和異味。
過濾,再燒開。
等水再次沸騰,我小心地倒出兩碗。
“喝吧。”
小春猶豫地看著碗裏清澈的熱水,又看看我,終於小心地抿了一口。
她的眼睛亮了。
“這水……好甜!”
不是甜,是相對幹淨。比起之前喝的、總帶著土腥味和不明懸浮物的井水,這經過簡單過濾和沸騰的水,簡直是瓊漿玉露。
我也喝了一口。溫熱的水流過幹渴的喉嚨,那感覺差點讓我哭出來。
三天了,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在這個該死的時代,還能掌控一點點東西。
哪怕隻是一碗幹淨的水。
“晚兒,你怎麽會這些?”小春捧著碗,像捧著珍寶。
“我……”我頓了頓,“我娘教的。她說從前鬧饑荒時,這樣能救命。”
善意的謊言。穿越者守則第一條:不要暴露自己不是原裝貨。
小春信了,還感歎:“你娘真厲害。”
我們分喝了那罐水,把灰燼埋好,罐子藏起。做完這一切,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該回去了,”小春說,“晚課要開始了。”
感業寺的晚課,就是所有宮女和尼姑聚在大殿念經。我這種最低等的,隻能跪在最後麵。
大殿陰冷,地麵的寒氣透過薄薄的棉褲直往上竄。我跪在角落裏,一邊機械地跟著念經,一邊觀察著前方。
然後我看到了她。
跪在嬪妃佇列最末尾的那個女子。
即使穿著最樸素的灰色僧衣,即使低著頭,即使身處這樣的境地,她依然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氣場。不是張揚,而是一種內斂的、壓不彎的韌勁。
武媚娘。
或者說,現在還是武才人,未來的武則天。
曆史書上的名字突然變成眼前活生生的人,這種感覺很奇怪。我知道她的結局——中國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但在這一刻,她隻是一個失去依靠、前途未卜的年輕女子。
晚課結束時,外頭又飄起了雪。
眾人魚貫而出。武才人走在最後,腳步有些虛浮。我注意到她臉色蒼白得不太正常。
就在她走下台階時,腳下一滑——
我下意識衝過去扶了一把。
她的手冰涼得嚇人。
“多謝。”她低聲道,聲音沙啞。
“才人小心。”我鬆開手,退後半步。
她看了我一眼。那是很短暫的一瞥,但我看到了她眼底深處的疲憊,和一種不肯熄滅的東西。
然後她攏了攏衣襟,獨自走進風雪裏。
“晚兒,你瘋啦!”小春後來拉著我說,“那可是武才人!劉嬤嬤說了,少跟她接觸!”
“為什麽?”
“她……”小春壓低聲音,“她是先帝的才人,可新帝登基後也沒接她回宮,外麵都說……都說她不祥。”
不祥。這個詞用在女人身上,尤其是在古代,基本等於判了死刑。
但我腦子裏想的卻是另一件事:曆史上的武則天,就是在感業寺裏熬了數年,然後抓住機會,重回宮廷,一步步登上權力巔峰。
而現在,她看起來連這個冬天都可能熬不過去。
“小春,”我看著窗外越來越大的雪,“你說武才人住哪兒?”
“後頭最西邊那間小屋,又冷又漏風。”小春歎氣,“其實她也怪可憐的……”
我沒再說話。
那天半夜,我偷偷爬起來,用最後一點木炭燒了罐熱水。然後裹緊衣服,端著那罐熱水,躡手躡腳地穿過庭院。
雪已經積了厚厚一層。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西廂最盡頭那間房。
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冷風呼呼往裏灌。
我猶豫了一下,輕輕敲了敲門。
沒有回應。
又敲了敲。
“誰?”裏麵傳來虛弱的聲音。
“奴婢是今日晚課後扶您的人。”我壓低聲音,“給您送點熱水。”
沉默。
就在我以為會被拒絕時,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武才人站在門內,臉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紙。她看著我手裏的陶罐,眼神複雜。
“為何?”她問。
我想了想,說:“雪太大了,喝點熱的,好過些。”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她側身:“進來吧。”
小屋比我想象的還簡陋。一床一桌一凳,床上是薄薄的被子,桌上連盞油燈都沒有。寒意無處不在。
我把陶罐放在桌上,又從懷裏掏出個小布包——裏麵是今天偷偷省下來的半塊幹餅。
“奴婢告退。”做完這些,我轉身要走。
“等等。”
我停下。
她走到桌邊,倒了碗熱水。熱氣氤氳中,她輕聲問:“你叫什麽名字?”
“林晚。”
“林晚。”她重複了一遍,然後抬起眼看我,“今日之恩,我記住了。”
我搖搖頭:“隻是一罐水。”
“不,”她捧著那碗熱水,指尖因為溫暖而微微發紅,“在這裏,一罐熱水就是一條命。”
離開那小屋時,雪還在下。
我回頭看了一眼。窗紙上,映出她坐在桌邊慢慢喝水的剪影,挺直,孤獨,卻莫名有種不肯倒下的倔強。
回到柴房,小春迷迷糊糊地問:“晚兒,你去哪兒了……”
“去茅房。”我躺下,裹緊被子。
腦海裏卻反複回響著武才人那句話。
“在這裏,一罐熱水就是一條命。”
是啊。在這個時代,在這個地方,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勝利。
而我,一個帶著現代記憶的穿越者,難道真的隻能在這裏等死,或者等著某天被一碗餿飯送走嗎?
窗外北風呼嘯。
我閉上眼睛,開始認真思考一個之前不敢細想的問題:
如果曆史註定武則天要從這裏走出去,那麽我,能不能成為那個推她一把的人?
哪怕隻是為了讓自己也活得稍微像個人樣。
畢竟,那碗餿飯,我是真的再也吃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