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將軍府密檔·編號甲叁·戰場實錄
景曆二十年秋·虎牢關外第三戰
幕祁將軍此戰表現異常。據隨軍記事官記錄,將軍在突破越軍中軍後,曾獨自下馬,與越國丞相越商正麵相對。因周圍親衛已被肅清,且玄甲軍與越軍在外圍混戰,無人能靠近十丈之內,故具體對話內容不詳。
唯一可確認的資訊來自事後對將軍傷勢的檢查——將軍右手無名指和小指有嚴重的擠壓傷,指甲內翻,骨骼輕微變形。軍醫判斷為“用力握物所致”,但將軍身上並未攜帶任何可能造成此類傷痕的兵器或裝備。
此外,將軍回營後,曾在案前獨坐至四更天。次日清晨,趙破副將入帳送飯時,發現案上多了一張紙,紙上隻寫了兩個字:
“還我”
紙張被揉皺過又重新展平,字跡潦草,力透紙背,有幾處筆劃被水漬暈開——不知是露水,還是別的什麽。
卷末批註(趙破代筆·將軍口述):
“今日之事,下不為例。”
(此四字書寫力度極重,筆鋒幾乎劃破紙背。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墨色較淡,似是後來補寫,字跡與上方截然不同,更為潦草淩亂,顯是書寫者情緒極不穩定時所為——)
“她的手是涼的。從頭到尾都是涼的。就像那年冬天她在雪地裏等了我一個時辰之後,我握住的那雙手一樣涼。我以為她變了。但她沒有。她還是那個在雪地裏等我的傻子。隻是她忘了自己在等誰。”
(以下塗抹嚴重,無法辨認。墨跡中有水漬,紙張邊緣有燒灼痕跡,似是被人試圖焚毀後又撲滅。)
越國丞相府密檔·編號乙叁·戰場實錄
景曆二十年秋·虎牢關外第三戰
丞相回城後身體不適,召醫官診脈。醫官診斷為“心悸氣短、經脈逆亂”,開安神湯劑三服。丞相服藥後入睡,但據侍從報告,丞相在睡夢中多次驚醒,口中喃喃自語,內容聽不真切,唯有一次清晰地喊出了兩個字——
“阿祁”
侍從不記得越國有任何名為“阿祁”的大臣或將領,遂將此記錄在案。
次日清晨,丞相醒來後神色如常,對昨日之事隻字不提。但她破天荒地換了一身新衣——此前她一直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侍從多次建議更換都被拒絕。
今日她換下的舊衣上,領口內側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小字——“阿商”——被雨水或淚水浸得模糊了。
侍從請示是否要送去漿洗,丞相沉默了很久,說:
“燒了吧。”
但據侍從後來私下透露,那件舊衣並沒有被燒掉。丞相在所有人退下後,又從火盆邊把它撿了回來,疊好,放進了衣櫃最深處。
卷末批註(匿名密探):
“丞相今日召見了巫祝長老。兩人單獨談話約半個時辰。丞相出來後臉色蒼白,但神情平靜。她對身邊的侍從說了一句話:
‘從今以後,虎牢關外的戰事,我會更加用心。’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一個丞相在對下屬表態。但侍從注意到,丞相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指一直在摩挲左手無名指的根部——那個位置,什麽都沒有。
沒有任何痕跡。
但她在摸一道看不見的疤。”
(以下空白)
景帝案頭密奏·節錄
“……虎牢關第三戰,鎮北將軍幕祁獨騎衝陣,殺入越軍中軍,與越國丞相越商正麵相對。據細作回報,幕祁當時已製住越商,完全有機會將其斬殺或生擒,但他最終選擇了撤退。
臣以為,此舉極為反常。以幕祁之能,殺一敵國丞相如探囊取物,若越商身死,越軍群龍無首,虎牢關之圍可解,此乃千載難逢之機。然幕祁竟坐失良機,其中必有隱情。
臣鬥膽進言:幕祁與越商之間,恐非尋常敵對關係。二人或有舊交,甚至……更深之淵源。若果真如此,幕祁手握重兵,鎮守邊關,其忠誠便值得商榷。
伏請陛下明察。”
景帝硃批(血紅色,筆鋒淩厲,墨跡中透出怒意):
“查。給朕查清楚。幕祁和她到底是什麽關係,查到一個字都不許漏。若他真有通敵之心——”
硃批在此處停頓,筆尖在紙上留下一個深重的墨點。停頓了許久之後,才繼續寫道:
“朕能用他,就能殺他。”
(批註下方另有一行小字,墨色較淡,字跡也更為潦草,似是寫完後反複思量又補上的——)
“先別動他。仗還沒打完。等仗打完了,再說。”
卷末按語
虎牢關的第三戰,以一場沒有結果的單騎衝陣告終。
幕祁沒有殺越商。越商沒有認出幕祁。蠱毒贏了第一回合。
但那隻被握過的手,那道不存在的疤痕,那個在睡夢中喊出口的名字——
它們是這場戰爭中,唯一沒有被操控的真相。
隻是這真相太過微弱,微弱到一陣風就能吹散。
而風,從來都不站在他們這一邊。
第一卷·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