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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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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祁用了整整七天來謀劃這次行動。

七天裏,他每天照常升帳議事,照常巡營操練,照常與越軍對峙。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依然是那張冷硬如鐵的麵孔,獨眼中永遠帶著三分倦意和七分殺機。趙破有時候會覺得,那天晚上將軍說出“一口棺材”時的神情,不過是他自己的幻覺。

但趙破知道不是幻覺。

因為幕祁這七天裏做了一件極不尋常的事——他下令從後方調來了一個人。

那人叫沈七,是玄甲軍隨軍醫官中一個不起眼的年輕醫師,平日裏負責處理傷兵的皮外傷和風寒發熱,毫不起眼。但趙破知道,這個沈七的真實身份是苗疆巫醫的後人,三年前被幕祁從死人堆裏撿回來,一直藏在軍中,從不示人。

幕祁調沈七到前線的命令,是直接下達給親衛的,沒有經過任何文書,沒有留下任何記錄。

趙破什麽都沒問。他隻是默默地替將軍準備好了一切——便裝、快馬、幹糧,還有那口棺材。

說是棺材,其實是一輛改裝過的運糧車。車廂四壁用鐵板加固,內襯厚厚的棉褥,頂部留有通氣孔,從外麵看和普通運糧車毫無分別。趙破花了三天時間找人打造,完工後幕祁親自檢查了一遍,隻說了四個字:

“棉褥再加厚。”

趙破沒有問為什麽要在運糧車裏加棉褥。他隻是照做。

九月十五,月圓之夜。

幕祁隻帶了趙破和沈七兩個人,趁著夜色離開了軍營。三匹馬,一輛運糧車,沿著虎牢關外的山道向東疾行。

六十裏的山路,快馬加鞭也要走兩個時辰。幕祁一馬當先,趙破趕著運糧車跟在後麵,沈七殿後。月光將山道照得慘白,兩側的枯樹像無數隻伸向天空的手,在夜風中微微顫抖。

趙破注意到,幕祁今夜格外沉默。不是他慣常的那種冷峻的沉默,而是一種緊繃到極致的、隨時可能斷裂的沉默。他的脊背挺得筆直,握著韁繩的手卻在不自覺地收緊、放鬆、再收緊,像是在反複確認自己還能控製住什麽。

青崖祠建在半山腰上,是一座不大的石砌廟宇,供奉著越國的山神。平日裏香火稀疏,隻有一個老廟主看守。但每逢初一十五,巫祝長老巫鹹會從越國都城趕來,在此主持祭儀——這是趙破花了很大力氣才查到的情報。

他們到達時已是四更天。

青崖祠的燈火還亮著,昏黃的光從石窗中透出來,在黑暗中畫出一小片溫暖的橘色。幕祁在山腳下勒住馬,仰頭望著那片燈火,獨眼中映著月光,冷得像是結了冰。

“沈七。”他低聲喚道。

“屬下在。”沈七策馬上前,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麵容清秀,眼神卻比同齡人要沉靜許多。

“你確定那東西能暫時壓製蠱毒?”

沈七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青瓷瓶,瓶口用蠟封著,裏麵裝著一種淡紅色的藥液。他遲疑了一下,說道:“將軍,這藥是屬下根據祖上留下的方子配的,能暫時麻痹蠱蟲,但最多隻能維持兩個時辰。而且——”

“而且什麽?”

“而且藥效過去之後,蠱毒的反噬會更猛烈。患者會承受極大的痛苦,甚至有性命之憂。”

幕祁沉默了一瞬。

“兩個時辰夠了。”他說,聲音裏沒有一絲猶豫,“動手。”

他們摸上青崖祠的時候,巫鹹正獨自坐在大殿中打坐。

老人的膝上攤著一卷竹簡,麵前點著一盞長明燈,燈油燃燒的氣味混合著鬆香,彌漫在整個大殿中。他似乎對即將到來的危險毫無察覺——也確實沒有什麽好察覺的。這裏是越國的腹地,距離景朝軍營有六十裏之遙,誰會想到一個敵國的將軍會孤身深入到此?

直到幕祁的靴子踩在大殿石磚上的聲音響起,巫鹹才猛地睜開眼睛。

他的瞳孔在燈火下泛出詭異的綠色光芒,像是一對貓眼石。那雙眼睛在看到幕祁的瞬間驟然收縮,然後——

“景朝的鎮北將軍。”巫鹹的聲音沙啞而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笑意,“深夜來訪,不知有何貴幹?”

他認識我。幕祁想。這老東西早就知道他的存在,甚至可能早就查過他的底細。

幕祁沒有說話。他一步步走向巫鹹,靴子踩在石磚上發出沉悶的回響。他的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拇指抵著刀鐔,隨時可以出刀。

“我來要一樣東西。”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低得像是從地底傳來的。

“哦?”巫鹹慢慢站起身,枯瘦的手指悄悄縮排了袖口,“將軍想要什麽?香火錢?還是越國的軍事情報?”

“解蠱之法。”

四個字,像四顆釘子,釘進了巫鹹的笑容裏。

老人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無法察覺,但幕祁捕捉到了。他的獨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刀已經出了鞘——

晚了。

巫鹹袖口中飛出一蓬黑色的粉末,在燈火下如同炸開的墨汁,直撲幕祁的麵門。與此同時,老人身形暴退,枯瘦的身體以一種完全不符合年齡的敏捷向後躍去,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詭異的手印。

“蠱——”

他隻來得及說出一個字。

幕祁沒有躲那蓬黑色粉末。他猛地扯下自己的披風,在身前急速揮舞,將粉末盡數裹住,同時左腳踏前一步,刀光如匹練般劈出。

那一刀沒有任何花哨的技巧,隻有一個字——快。

快得連巫鹹結手印的動作都沒有完成。

刀鋒劃破空氣的聲音尖銳刺耳,刀光在燈火下畫出一道銀色的弧線,精準地切過巫鹹的右手腕。

“啊——!”

巫鹹發出一聲慘叫,右手齊腕而斷,斷手落在地上,手指還在抽搐。鮮血從傷口處噴湧而出,在石板地上濺出一大片暗紅色的痕跡。

幕祁的第二刀緊隨而至。

這一次他沒有砍人,而是用刀背狠狠地砸在巫鹹的肩胛骨上。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巫鹹的身體像一隻斷了線的木偶,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也動彈不得。

從巫鹹出手到他倒地,不過三個呼吸的時間。

趙破從殿外衝進來時,戰鬥已經結束了。他看著地上昏迷不醒的巫鹹和正在用巫鹹的衣襟擦拭刀鋒的幕祁,沉默了一瞬。

“將軍,外麵收拾幹淨了。那個老廟祝綁了,嘴也堵上了。”

“嗯。”幕祁將刀收回鞘中,低頭看著地上昏迷的巫鹹,獨眼中沒有任何表情,“沈七,給他止血。別讓他死了。”

沈七拎著藥箱快步上前,熟練地替巫鹹包紮斷腕。他一邊包紮一邊偷偷看了一眼幕祁——將軍的側臉上沾了幾點血,在燭火下顯得格外猙獰。但他的手很穩,呼吸也很穩,彷彿剛才那兩刀不過是砍了兩根柴。

“將軍。”沈七低聲說,“屬下檢查過了,這老東西身上藏了不少蠱引,屬下需要時間研究。”

“多長時間?”

“至少要半個月。”

幕祁的眉頭微微皺起。半個月太長了。他不能離開虎牢關前線那麽久,更不能把越商扣在軍營裏那麽久——景帝的密探無處不在,一旦訊息走漏,後果不堪設想。

“十天。”他說,“最多十天。”

沈七咬了咬牙:“屬下盡力。”

“不是盡力。”幕祁彎腰,一把揪住巫鹹的衣領,像拎一隻死狗一樣將他提了起來。老人瘦得皮包骨頭,在幕祁手中輕得像一捆稻草。“是必須。十天內,我要知道解蠱的方法。如果十天後你還解不了——”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但沈七已經聽懂了。他的臉色白了一瞬,低頭抱拳:“屬下遵命。”

三人帶著昏迷的巫鹹迅速撤離了青崖祠。山道上,運糧車的木板在崎嶇的路麵上顛簸作響,車裏的巫鹹在昏迷中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很快被夜風吞沒。

幕祁策馬走在最前麵,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荒涼的山道上,像一道被撕裂的傷口。

回到軍營時已是次日清晨。

幕祁沒有回自己的大帳,而是徑直去了營區最深處的一頂帳篷。那頂帳篷被一圈空帳篷包圍著,周圍沒有士卒巡邏——幕祁提前撤走了所有人。帳篷裏鋪著厚厚的地氈,燃著一爐安神香,案上擺著茶水和幾樣點心。

他把這裏佈置得很用心。

但“用心”這個詞如果被趙破聽到,大概會覺得荒謬。因為這頂帳篷從外麵看,和一座牢房沒有任何區別——厚重的帆布帳壁,外麵加了一層鐵網,門口有親衛日夜看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這是囚籠。

隻是囚籠裏鋪了厚地氈,點了安神香。

幕祁站在帳篷外麵,看著那扇緊閉的帳門,站了很久。

晨光從東邊的山脊線上漫過來,將他半個身子照得發亮,另半個身子隱沒在陰影中。他的獨眼在光影交界處顯得格外幽深,像是一口被荒草掩埋的古井。

“將軍,人到了。”趙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壓得很低。

幕祁沒有回頭。他聽見馬蹄聲、車輪聲,還有——一個人被從車上扶下來時衣料摩擦的聲音。

他沒有回頭。他不敢回頭。

“帶進去。”他說,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讓沈七跟著,看她……身體有沒有什麽不妥。”

他本想說“看她有沒有受傷”,但話到嘴邊改了口。他沒有資格關心她。她是敵人,是囚犯,是他用計謀擄來的戰利品。他不需要關心戰利品。

趙破猶豫了一下,低聲問:“將軍,屬下該怎麽說?告訴她是誰抓了她、為什麽抓她嗎?”

幕祁沉默了一會兒。

“什麽都不用說。”他最終道,“告訴她是我軍俘獲的越國細作,需要關押審訊。不要提我的名字。”

“可是——”

“去。”

趙破不敢再問,領命而去。

幕祁站在原地,聽著身後傳來的聲音——腳步聲,低語聲,帳門被掀開的聲音,然後是一陣安靜。

她進去了。

他緩緩轉過身,看著那頂帳篷。晨光打在帳頂上,將帆布照得微微發亮,他能看見裏麵有人影在移動——一個纖細的、動作從容的人影。

她甚至在走進一個敵國將軍的囚籠時,都是從容的。

幕祁忽然覺得胸口很疼。那種疼痛不是刀傷,不是箭傷,而是像有一隻手伸進了他的胸腔,握住了他的心髒,然後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收緊。

他轉過身,大步走向自己的大帳,將那片晨光和那頂帳篷遠遠地甩在身後。

越商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驚慌,而是迅速評估周圍的環境——頭頂是帆布帳頂,說明她在帳篷裏;身下是厚實的地毯,說明關押她的人並不想讓她受罪;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藥草味,不是毒藥,是安神香。

她閉上眼睛,回憶發生了什麽。

昨夜,她在虎牢關內的住所處理完軍務後正準備就寢,忽然聞到一股異香,然後便失去了知覺。能在她的住所中無聲無息地下手,對方的本事不小。

她睜開眼,坐起身來。

身上沒有繩索,沒有被捆綁,甚至她的外衣和鞋襪都還在。越商微微皺眉——這不正常。如果對方是普通的敵軍探子,擄走敵國丞相,要麽是為了換取情報,要麽是為了折辱。無論哪種情況,都不應該讓她睡得這麽舒服。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忽然發現身上蓋著一條薄被。被子的料子很粗糙,是軍中常見的麻布,但洗得很幹淨,疊得也很整齊。

越商的手指在被子邊緣停留了一瞬。

這種疊被子的方式——被角折成三角形,兩邊對稱,中間壓一道褶——是景朝軍中特有的規矩。她研究過景朝軍隊的軍製,知道這種疊法。

所以,抓她的人是景朝的軍人。

而且不是普通的探子。普通探子沒有能力在虎牢關內擄走一個丞相,更不會在得手後給她蓋被子。

越商慢慢起身,走到帳門前。她掀起帳簾的一角,向外看了一眼——門口站著兩個全副武裝的士兵,目不斜視,顯然是專門看守她的。遠處的營帳排列整齊,旗幟在晨風中飄展,上麵繡著一個大大的“幕”字。

幕。幕祁。

越商放下帳簾,回到床邊坐下。

她的心跳加快了幾拍,但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她在想一個問題——幕祁為什麽要抓她?

在戰場上,他有無數機會殺她。上次單騎衝陣,他的長槍距離她的咽喉隻有三尺,他完全可以一槍刺穿她的喉嚨。但他沒有。他伸出手,想要摸她的臉,然後問她手上有沒有疤。

現在,他又費盡心思把她從虎牢關內擄出來,關在自己的軍營裏。

這不是對待俘虜的方式。

這是——

越商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她立刻將這個念頭壓了下去。不可能。她和幕祁之間沒有任何關係。她查過他的所有資料,在她能查到的資訊中,她和這個人在十年前沒有任何交集。

可是為什麽——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手無名指。

為什麽他那麽在意這道不存在的疤痕?

帳門忽然被掀開了。

越商抬起頭,看見一個年輕的醫師走了進來,手裏端著一碗藥。醫師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麵容清秀,眼神沉靜,穿著景朝軍中常見的青色短袍。

“丞相醒了。”醫師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一點南方口音,“在下沈七,奉將軍之命來給丞相請脈。”

越商沒有拒絕。她伸出手,放在膝上,姿態從容得像是在自己府中接見下屬。

沈七上前,將藥碗放在一旁,取出一塊絲帕蓋在她的手腕上,然後開始診脈。他的手指搭在她的脈搏上,眉頭微微皺起,又很快舒展,像是確認了什麽又立刻掩飾過去。

“丞相的身體沒有大礙。”沈七收回手,語氣平靜,“隻是有些氣血不足,需要調養。這碗藥是補氣血的,丞相可以放心服用。”

越商看了一眼那碗藥,沒有接。

“沈醫師。”她的聲音清冷而平穩,“我想知道,你們的將軍把我抓來,是為了什麽?”

沈七垂下眼簾:“丞相恕罪,在下隻是一個醫師,將軍的心思,在下不敢妄加揣測。”

“那你至少可以告訴我,這裏是什麽地方。”

“虎牢關外,景朝玄甲軍大營。”

越商的手指微微收緊,但臉上依然不動聲色。玄甲軍大營——幕祁的中軍。他把她關在了自己的大營裏。

“幕祁在哪裏?”她問。

沈七搖了搖頭:“將軍的行蹤,在下不清楚。丞相請先服藥,好好休息。需要什麽可以告訴門口的守衛,將軍吩咐過,隻要不過分,都可以滿足。”

他說完便起身告退,動作恭敬而疏離,像是一個訓練有素的仆從,不會多給主人添一絲麻煩。

帳門重新落下,帳篷裏又隻剩下越商一個人。

她低頭看著那碗藥。藥液是深褐色的,散發著苦澀的氣味,但她從中辨認出了幾味藥材——黃芪、當歸、黨參,確實都是補氣血的。沒有毒,沒有蠱。

幕祁把她抓來,給她蓋被子,給她熬補藥。

這是什麽意思?

越商端起碗,將藥一飲而盡。藥很苦,苦得她皺了一下眉。但她沒有猶豫——如果幕祁想殺她,有無數種更簡單的方式,不需要下毒。

她放下碗,目光落在帳門上。

幕祁把她關在這裏,卻不來見她。

他在等什麽?

幕祁一整天都沒有出現。

越商被允許在帳篷周圍走動,但範圍被嚴格限製在十丈之內。十丈之外,是密密麻麻的軍營和來來往往的士卒。她能看見遠處的中軍大帳,帳前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不時有將領進出,神色匆匆。

她注意到,看守她的士兵換了兩撥,每一撥都是精挑細選的精銳,身手不凡。這既是對她的看管,也是對她的保護——在這座敵國的大營裏,一個越國丞相若是被普通士兵看到,恐怕活不過一個時辰。

幕祁在保護她。

這個認知讓越商感到一種說不清的不安。

午後,沈七又來了一次,給她換了一碗藥。這次藥的味道和早上不同,更苦,更難以下嚥,但越商還是喝完了。

“沈醫師。”她叫住正要離開的沈七,“我想見幕祁。”

沈七的腳步頓了一下。

“丞相,將軍他——”

“他費了這麽大的力氣把我抓來,總不是為了給我熬藥吧。”越商的語氣平淡,卻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他要什麽?情報?交換條件?還是別的什麽?”

沈七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丞相,在下隻能說一件事——將軍他……對丞相沒有惡意。”

“把我關在囚籠裏,叫做沒有惡意?”

沈七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嚥了回去。他行了一禮,匆匆離去。

越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營帳之間,緩緩握緊了拳頭。

沒有惡意。

這四個字從幕祁的屬下嘴裏說出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誠的鄭重。好像她的安全是某種不可觸碰的底線,好像幕祁在她身上花了某種不能言說的心思。

可是為什麽?

她閉上眼睛,試圖在記憶的深處尋找“幕祁”這兩個字的痕跡。但她的記憶像一麵被擦拭幹淨的鏡子,光潔如新,什麽都沒有。

不對。

不是什麽都沒有。

她的頭又開始疼了。

這一次的疼痛比以往更加劇烈,像是有人用一把生鏽的鋸子在她的頭顱裏來回拉扯。她彎下腰,雙手撐著床沿,指甲陷進了麻布被褥裏。

碎片。

又是那些碎片。

一個少年蹲在河邊,回頭朝她笑。他的手很黑,指甲縫裏全是泥,但笑起來的眼睛很亮,像是河麵上跳動的陽光。

“阿商,你看,晚上有魚吃了!”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個少年的臉。但她的手穿過了那片光影,像是穿過了一層水霧。少年的臉開始模糊、扭曲、碎裂,化作無數黑色的碎片,從她的指縫間簌簌落下。

“阿商——”

那個聲音在喊她。不是幕祁的聲音,不是任何成年男人的聲音。是一個少年的聲音,沙啞的、變聲期的、帶著渭水口音的聲音。

越商猛地睜開眼睛。

她的額頭全是冷汗,後背的衣服也被汗水浸透了。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手指緊緊攥著被褥,指節泛白。

阿商。

誰會叫她阿商?

在越國,所有人都是叫她“丞相”、“大人”、“殿下”。沒有人叫她阿商。甚至她自己——她幾乎不記得這個名字被叫起來應該是什麽感覺。

但她的身體記得。

每一次聽到這兩個字,她的心都會疼。那種疼痛不是蠱毒發作時的撕裂感,而是一種更深的、更古老的、像是從靈魂深處傳來的共鳴。

她閉上眼睛,試圖抓住那些碎片,但它們已經消失了,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再也拚湊不回來。

“為什麽……”她喃喃自語,聲音低得連自己都聽不清,“為什麽我想不起來?”

沒有人回答她。

帳篷裏隻有安神香燃燒時發出的細微的劈啪聲,和遠處軍營裏傳來的號角聲。

深夜,幕祁終於來了。

他站在帳篷外麵,隔著帳簾,聽見裏麵有翻動書頁的聲音。她在看書——他讓人在帳篷裏放了幾本書,都是些遊記雜記之類,沒有什麽軍事機密。他不想讓她太悶,但又不敢給她任何與越國有關的東西,怕她找到聯絡外界的方式。

“將軍。”門口的守衛低聲稟報,“越丞相今日一切如常,服藥兩次,飲食正常,隻是……下午的時候似乎有些不舒服。”

幕祁的眉頭皺了一下:“不舒服?”

“沈醫師說可能是舊疾發作,已經處理過了,沒有大礙。”

幕祁沉默了一會兒。

“開門。”

守衛掀開帳簾,幕祁低頭走了進去。

帳篷裏的安神香已經燃盡,隻剩下灰白色的灰燼。油燈的光很暗,將整個帳篷籠罩在一片昏黃之中。越商坐在床邊的矮案前,手裏拿著一本書,聽到動靜後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幕祁看見她穿著一件幹淨的白色中衣——那是他讓人準備的,尺寸是按照記憶中的樣子估算的,竟然剛好合身。她的長發散落在肩上,沒有束起來,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的臉色有些蒼白,嘴唇也沒有多少血色,但眼神依然是冷靜的、從容的,像是在自己府中接見一個不速之客。

越商看見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沒有穿甲,腰間隻佩了一把短刀。他的右眼依然微闔著,左眼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幽深,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站在那裏的姿態有一種緊繃的、克製的感覺,像是在用力壓製著什麽。

“幕將軍。”越商放下書,率先開口,聲音平淡而禮貌,“深夜來訪,不知有何貴幹?”

幕祁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案上的藥碗——空了。又移到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被角折成三角形,兩邊對稱,中間壓一道褶。

那是景朝軍中疊被的方式。她不是景朝軍人,不需要遵守軍中的規矩。她疊成這樣,是因為——

她在模仿。

她在觀察周圍的環境,學習這裏的規則,試圖通過每一個細節來瞭解關押她的人。

幕祁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她還是這樣,聰明、細致、善於觀察,永遠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我來看看你。”他說,聲音很低。

越商微微挑眉:“看你的俘虜?”

“看我的病人。”幕祁糾正她,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件事實,“沈七說你的身體不好,需要調養。”

越商沉默了一瞬。她在揣摩這句話的意思——一個敵國將軍,費盡心思把敵國丞相抓來,卻說是為了給她調養身體。這話說出來,誰信?

“將軍。”她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你我各為其主,戰場上刀兵相見,本就是你死我活。將軍若是想從我這裏獲取情報,大可明說,不必拐彎抹角。若隻是想折辱越國,那也請將軍給個痛快——我越商雖然是個女子,但還不至於受不起一刀。”

她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仔細斟酌過的,既不失丞相的尊嚴,也不顯得愚蠢地強硬。

幕祁看著她。

他就這樣看著她,一言不發。

越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的眼神——那隻獨眼裏沒有審視,沒有威脅,甚至沒有敵意。那裏麵有某種她無法理解的東西,深沉、複雜、滾燙,像是一塊被燒紅了的鐵,隔著很遠都能感受到它的溫度。

“我不會殺你。”幕祁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也不會折磨你。你在這裏會很安全。”

“安全?”越商微微冷笑,“將軍把我從越國的土地上擄走,關在景朝的軍營裏,然後告訴我‘很安全’?”

“比你留在虎牢關內安全。”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但越商的瞳孔驟然收縮了。

“你什麽意思?”

幕祁沒有回答。他轉過身,走到帳門前,背對著她。昏黃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投射在帳壁上,高大而沉默,像一座孤獨的山。

“有人在你的身體裏種了東西。”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那東西會控製你,也會毀了你。我找你來,是為了把那東西取出來。”

越商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她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她的手已經悄悄握緊了。

“你知道。”幕祁轉過身來,獨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灼人的光,“你的頭痛、心悸、失憶——你以為這些是什麽?是病嗎?你找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藥,有用嗎?”

越商沒有說話。她的臉色變得更白了。

“你——”她的聲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怎麽知道這些?”

幕祁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淡,像是一道閃電劃過夜空,轉瞬即逝,卻照亮了某種深藏在黑暗中的東西。

“因為我查了你十年。”他說。

這五個字像五顆石子,投進了越商心中那片死寂的湖麵。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她看著他——這個在戰場上與她交手無數次的男人,這個曾經把長槍抵在她咽喉前三尺處的敵人——他查了她十年。

十年。

一個敵國的將軍,花費十年的時間去查另一個國家的丞相。

這不合邏輯。這不合常理。這——

“你為什麽要查我?”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風中的蛛絲,隨時都會斷。

幕祁沒有回答。他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案上。

那是一枚玉墜,拇指大小,雕成一條魚的形狀,玉質粗糙,邊角處缺了一小塊。

越商低頭看著那枚玉墜。

她的身體忽然開始發抖。

不是恐懼,不是寒冷。是一種從骨頭深處湧上來的、無法控製的震顫。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枚玉墜,盯著那道缺口——那道缺口的樣子很奇怪,不像是磕碰造成的,倒像是被什麽東西咬出來的。

牙齒。

是牙齒咬出來的。

她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麵——一個小女孩,蹲在門檻上,把一枚玉墜塞進嘴裏,用力地咬了一下。她咬完以後抬起頭,笑得眉眼彎彎,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乳牙。

“我要把它咬個記號,這樣就不會丟了!”

越商猛地伸手捂住了嘴。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看到這個畫麵。她不知道那個小女孩是誰。她不知道這枚玉墜為什麽會讓她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樣疼。

她隻知道——這個畫麵是真的。這枚玉墜是她的。那道缺口是她咬的。

“這……這是什麽?”她的聲音在發抖,她努力想要控製住自己,但聲音還是不受控製地顫抖著。

“你不記得了。”幕祁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低啞而平靜,像是一潭死水,“你什麽都不記得了。”

這不是疑問,而是陳述。他已經知道了答案,不需要她來確認。

越商抬起頭,看見幕祁的獨眼中有什麽東西碎掉了。不是碎裂,是崩塌——一種支撐了十年的、用恨意和殺意澆築而成的堤壩,在她茫然無措的目光中,轟然崩塌。

他沒有哭。他的眼睛是幹的,幹得像一口被烈日曬幹的井。但他的整個人都在發抖,那種發抖不是身體的顫抖,而是靈魂的——是一個人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去恨另一個人,卻發現恨的物件根本不存在時,靈魂發出的那種無聲的震顫。

“你走吧。”幕祁忽然說。

越商愣住了。

“回你的虎牢關去。”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我會讓人送你回去。今晚的事——就當你做了一個夢。”

他轉身要走。

“等等。”

越商站起來,聲音比方纔大了許多。她的手按在案上,手指壓著那枚玉墜,指節泛白。

“你還沒有回答我。”她的聲音依然在發抖,但多了一種近乎固執的堅持,“這枚玉墜是什麽?你說的‘十年’是什麽意思?我的頭痛、失憶——你說有人在我身體裏種了東西——你到底知道什麽?”

幕祁停住了腳步,但沒有回頭。

“你不需要知道。”他說。

“我需要。”越商的語氣忽然變得強硬起來,那是她身為丞相多年養成的習慣——在關鍵時刻,用不容置疑的語氣掌控局麵,“這是我的身體,我的記憶,我的人生。如果真如你所說,有人在我的身上動了手腳,那我比任何人都需要知道真相。”

幕祁緩緩轉過身來。

他的獨眼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幽深,像是黑夜本身。他看著越商,看著她蒼白的臉、顫抖的手指、緊抿的嘴唇——這副模樣,像極了很多年前的那個小女孩,蹲在門檻上,倔強地咬著一枚玉墜,說“我要把它咬個記號”。

他忽然覺得胸口那個地方又開始疼了。

“你真的想知道?”他的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是。”

“即使知道了以後,你可能會後悔?”

越商看著他,目光堅定。

“我從不後悔。”

幕祁沉默了很久。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兩個人的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帳篷外麵傳來巡邏士兵的腳步聲,整齊而規律,一下一下,像是在丈量著什麽。

“你叫越商。”幕祁終於開口了,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但這不是你的真名。你的真名——叫阿商。沒有姓。因為你不知道自己姓什麽。你是在渭水畔一個叫柳家集的小村子裏長大的,被一個寡婦收養。你十一歲那年,養母病死了,你一個人生活了兩個月,快要餓死的時候——”

他停頓了一下。

“快要餓死的時候,遇到了一個比你大一歲的男孩。那個男孩從河裏摸了一條魚,烤糊了,但你吃得比什麽都香。從那以後,你們兩個就住在一起了。你劈柴,他生火。你洗衣,他做飯。你們住在一間漏雨的房子裏麵,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熱得要死,但你們誰都沒有想過要離開。”

越商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那個男孩的名字——叫阿祁。沒有姓。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姓什麽。他是被人扔在村口的棄嬰,被一個老獵戶撿回去養大,老獵戶死後他就一個人過活。他十一歲,你十歲的那年冬天,你們兩個人坐在灶台前麵,你說了一句話。”

幕祁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在念一段很久遠很久遠的經文。

“你說:‘阿祁,你別死,你死了我怎麽辦。’”

越商的眼淚忽然湧了出來。

她不知道為什麽哭。她不記得這些事情。她不認識什麽阿祁,不知道什麽柳家集,不記得什麽烤糊的魚和漏雨的房子。但她的眼淚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流,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她的身體裏被開啟了,一道閘門,一道被鎖了十年的閘門,在這一刻轟然洞開。

“然後呢?”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然後發生了什麽?”

“然後——”幕祁的獨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像是一把刀在燈光下翻轉時折射出的不同光芒,“然後你就走了。”

“我走了?”

“有人來找你。說你有‘通靈天賦’,是‘巫道之才’,要帶你去一個地方學習。你很高興,因為你覺得學成了以後就可以治好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那時候已經開始不好了,總是看不清東西。你走的時候說——”

幕祁的聲音斷了。

他站在那裏,嘴唇微微顫抖著,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拚命地想要浮出水麵,卻一次又一次地被浪頭壓下去。

“你說:‘阿祁,你等我。我一定會回來找你的。’”

帳篷裏安靜得能聽見油燈芯燃燒的聲音。

越商的淚水滴落在案上,將那枚玉墜打濕了。她伸出手,拿起玉墜,握在手心裏。玉墜很小,她的手指完全可以把它包裹住。玉質粗糙,邊角處有些硌手,那道缺口的地方尤其鋒利,像是被什麽東西咬出來的。

牙齒。

她的牙齒。

她不知道這件事,但她的手知道。她的手指在玉墜上摩挲著,準確地找到了那道缺口的位置,像是在做一個做了無數次的、刻進肌肉記憶裏的動作。

“然後呢?”她的聲音很輕很輕,“我走了以後,他怎麽樣了?”

幕祁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不需要說話。答案就在他那隻失明的右眼裏,在他顴骨上的舊疤裏,在他掌心的老繭裏,在他身上每一道傷疤、每一次殺伐、每一個不眠之夜裏。

他等了十年。

她走了十年。

她走後第三年,柳家集遭遇馬匪屠村,全村一百三十七口人,隻活下來一個。

那個人,就是現在的鎮北將軍幕祁。

“他等你。”幕祁終於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等了三年。三年裏他找遍了渭水兩岸,問遍了每一個經過的商隊和行人,沒有人知道你在哪裏。三年後,他聽到一個訊息——越國大巫收養了一個義女,天資聰穎,十三歲便開始參與朝政,名叫越商。”

他頓了頓。

“他知道那就是你。但他不明白——你為什麽沒有回來。你為什麽連一個口信都沒有捎過。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不是……從來沒有在乎過。”

越商猛地搖頭。

“我沒有——”她不知道自己在否認什麽,她什麽都不記得,但她的嘴比她的腦子更快,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替她回答,“我沒有忘記——我沒有——”

“我知道。”幕祁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落葉。

越商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你沒有忘記。”幕祁說,獨眼中有什麽東西在閃爍著,不是淚,是一種比淚更深的東西,“你不是不想回來,你是回不來了。有人在你身上種了情蠱,抹去了你所有的記憶,把你變成了一具傀儡。你不記得我,不記得柳家集,不記得任何事。你甚至——連手上的疤都被他們處理掉了。”

他走到她麵前,蹲下身來,與她平視。

這是他們重逢以來,他第一次離她這麽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顴骨上那道舊疤的紋路,能看清他右眼渾濁的白翳中那一點點殘存的黑色,能看清他唇角那道因為常年抿緊而留下的紋路。

“阿商。”他叫她。

這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和從別人嘴裏說出來完全不一樣。這兩個字帶著渭水河畔的泥土氣息,帶著烤糊的魚的焦香味,帶著漏雨的屋子裏濕漉漉的木頭味道。這兩個字是他用了十年的力氣、十年的恨意、十年的思念、十年的痛苦才終於能夠說出口的。

“我會幫你把那隻蠱取出來。”他說,聲音沙啞而堅定,“我會讓你想起所有的事情。一樁一件,一點都不許漏。”

他伸出手,擦去她臉上的淚。

他的手指很粗糙,掌心全是老繭和傷疤,但動作很輕,輕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越商沒有躲。

她坐在那裏,任由他的手指擦過她的臉頰,感受著那份粗糲的、滾燙的溫度。她的眼淚還在流,但她的心已經不再疼了——或者說,她終於知道自己的心為什麽疼了。

“阿祁。”她說。

這兩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帶著一種奇異的熟悉感。像是她說過無數次,像是這兩個字就長在她的舌尖上,隻是被什麽東西壓了十年,壓得她幾乎忘了它們的存在。

幕祁的手指僵住了。

他的獨眼猛地睜大,死死地盯著她。

“你叫我什麽?”

“阿祁。”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比方纔大了一點,也多了一點確定,“你是阿祁。我……我記得你。”

“你記得?”幕祁的聲音在發抖,那是她第一次聽見這個男人的聲音在發抖,“你記得什麽?”

越商閉上眼睛,努力地在那些碎片中尋找著什麽。

“魚。”她說,“你烤的魚。糊了。很苦。但我全吃完了。因為……因為那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她的聲音在顫抖,斷斷續續的,像是在拚湊一幅被打碎的拚圖。

“還有……冬天。很冷的冬天。你發燒了,燒得很厲害,我握著你的手,一直在說——一直在說——”

她睜開眼睛,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阿祁,你別死,你死了我怎麽辦。’”

幕祁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他以為他不會哭了。他以為他的眼淚在柳家集被屠村的那天晚上就已經流幹了。他以為他的眼睛裏隻剩下血和恨,再也擠不出一滴淚來。

但他錯了。

他蹲在她麵前,一個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將軍,一個讓敵人聞風喪膽的殺神,此刻像是一個被遺棄了十年的孩子,終於等到了回家的路。

他伸出手,將她攬進懷裏。

她的身體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落葉。她的肩膀在發抖,她的手指抓著他胸前的衣襟,指甲嵌進了布料裏。她的額頭抵在他的鎖骨上,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很快,很亂,像是擂鼓。

“我找了你十年。”他的聲音從她的頭頂傳來,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太久終於釋放出來的顫抖,“十年。你知道這十年我是怎麽過的嗎?”

越商沒有說話。她隻是把臉埋進他的胸膛,感受著那份滾燙的溫度。

“我以為你走了。我以為你不要我了。我以為那些年——那些年你說的話、做的事——全都是假的。”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像是在砂紙上磨過,“我恨你。恨了七年。恨到每次在戰場上看到你,都想衝過去掐住你的脖子問你為什麽。”

他收緊手臂,把她抱得更緊了。

“但今天——今天我知道了。你不是不要我了。你是被人搶走了。你是被人關起來了。你是被人——”

他的聲音斷了。

越商感覺到他的身體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像是有一場地震在他的身體裏爆發,而他用了所有的力氣去壓製,卻還是壓製不住。

“對不起。”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是一片羽毛,“對不起,阿祁。我不記得了。我什麽都——不記得了。但我知道——我知道有人在控製我。我知道我的身體裏有什麽東西。我知道每次我想要想起什麽的時候,頭就會疼得像是要裂開。我知道——”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我知道有一個人,一直在等我。”

幕祁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他們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的呼吸很燙,她的呼吸很涼,兩種溫度交織在一起,在兩個人之間形成一小片溫暖的、濕潤的空間。

“我不會再讓任何人碰你了。”他說,聲音沙啞而堅定,像是一個誓言,一個用十年血淚鑄成的誓言,“那隻蠱,我會解。那個人,我會殺。那些欠了你的——欠了我們的——我會讓他們一個一個地還。”

越商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她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不知道蠱毒能不能解,不知道記憶能不能恢複,不知道她是越國丞相的身份能不能改變,不知道他們之間隔著的那道國仇家恨的鴻溝能不能跨越。

但此刻,在這個簡陋的帳篷裏,在這盞快要燃盡的油燈下,在這個男人的懷抱中——

她覺得自己終於回家了。

天快亮的時候,越商在幕祁的懷裏睡著了。

她的睡姿很不安穩,眉頭微微皺著,嘴唇微微張合,像是在說什麽夢話。她的手一直抓著他的衣襟,即使睡著了也沒有鬆開,指節泛白,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幕祁沒有睡。

他靠著床欄坐著,懷裏抱著她,一動不動。他的右臂已經麻木了——她枕著的那條手臂——但他沒有換姿勢,甚至沒有動一下手指。他怕驚醒她。

他看著她的睡顏,看了很久很久。

十年的光陰在她的臉上留下了痕跡。她的眉眼比少年時更加深邃,鼻梁更加挺直,嘴唇更加單薄。她的臉上沒有了當年那種稚氣的圓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過歲月打磨的淩厲和精緻。

當她睡著的時候,那些淩厲和精緻都消失了。她蜷縮在他懷裏,眉頭微蹙,嘴唇微張,像一隻受了傷的、終於找到了安全巢穴的鳥。

幕祁低下頭,在她的發頂輕輕落下一個吻。

那個吻很輕,輕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水麵上,無聲無息。

“睡吧。”他低聲說,聲音沙啞而溫柔——這種溫柔如果被趙破聽到,大概會以為自己的將軍被鬼附了身,“醒了以後,一切都會好的。”

他不知道自己這句話是在騙她,還是在騙自己。

他知道的是——天亮以後,他們都要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她是越國的丞相,他是景朝的將軍。他們之間隔著的不隻是十年的光陰,還有千千萬萬條人命、兩個國家的仇恨、以及那道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但此刻,天還沒有亮。

此刻,她在他懷裏。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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