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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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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還未散盡,虎牢關外的曠野上已經響起了沉悶的戰鼓聲。

幕祁勒馬立於陣前,玄甲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露水,在初升的日光下泛出冰冷的銀光。他昨夜幾乎沒有閤眼——準確地說,他已經連續三夜未曾安眠。右臂上的傷口在夜裏發了炎,整條手臂腫得發亮,軍醫要他靜養,他當著軍醫的麵把藥碗摔在了地上。

“將軍,越軍又出城了。”趙破策馬靠近,聲音裏帶著幾分擔憂,“今日布的是鶴翼陣,兩翼展開極廣,看來是想包抄我們的側翼。”

幕祁沒有回答。他的獨眼定定地望著虎牢關的方向,看著那扇沉重的城門緩緩開啟,看著越軍魚貫而出,看著那輛熟悉的戰車再次出現在陣前。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今日的越商沒有穿丞相朝服。她身披一件墨綠色的戰袍,腰束銀帶,長發高高束起,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晨光打在她身上,將她的輪廓勾勒出一層淡淡的金邊。

她站在戰車上,手持令旗,正與身旁的將領低聲商議著什麽。即便隔著數百步的距離,幕祁也能看清她眉心那道淺淺的蹙紋——那是長期思慮過度留下的痕跡,像一把極細的刻刀,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刻下了一道永遠無法撫平的印記。

他記得,她十一歲的時候是沒有這道皺紋的。

那時候她笑起來,整張臉都是舒展的,像春天裏最先開放的那朵野梨花。她會把采來的野花編成花環戴在他頭上,然後拍著手笑他“像個新娘子”。他氣得要把花環扯下來,她就死死按住他的手,指尖涼涼的,手心卻是溫熱的。

“阿祁,你別動嘛,好看。”

那四個字像四根針,隔著十年的光陰,精準地紮進了幕祁的心口。

他猛地握緊了手中的長槍。

“將軍?”趙破察覺到他的異樣,低聲喚道。

“傳令。”幕祁的聲音嘶啞得不像是從喉嚨裏發出來的,倒像是從胸腔深處碾碎了什麽東西之後擠出來的,“全軍壓上,不留預備隊。”

趙破大驚:“將軍,不留預備隊太過冒險,萬一——”

“你是將軍還是我是將軍?”

幕祁偏過頭,獨眼冷冷地掃過來。那隻眼睛裏沒有一絲溫度,像是一口枯井,深邃、黑暗、空洞,任何東西掉進去都聽不到回響。

趙破渾身一震,立刻抱拳:“屬下遵命。”

他策馬而去,心中卻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他跟隨幕祁七年,太瞭解這位將軍的用兵之道了——幕祁最擅長的就是留後手,每一次出戰都會保留至少三分之一的兵力作為預備隊,這是他的鐵律,從未更改過。

今日,他破了這條鐵律。

為了什麽?

趙破回頭看了一眼,看見幕祁已經策馬衝了出去,玄色披風在風中展開,如同一隻展開黑色翅膀的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幕祁第一次在戰場上見到越商之後,回到帳中獨坐整夜。第二天趙破進去送飯時,發現案上的軍報被翻到了某一頁——那一頁上畫著越商的畫像,旁邊寫著她的生平履曆。

那張紙上有一滴淚痕。

趙破不敢問,也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

戰鼓聲震天動地。

幕祁率領玄甲軍直衝越軍陣心,三千鐵騎如同一把黑色的尖刀,狠狠地捅進了鶴翼陣的中央。這不是他慣用的戰法——他向來喜歡側翼包抄、誘敵深入、聲東擊西,從不做這種正麵硬碰硬的莽撞之舉。

但今天他不想用任何計謀。

他隻想衝到那個人麵前,親口問她一句話。

越軍顯然沒有料到他會如此瘋狂地正麵衝鋒。鶴翼陣的優勢在於兩翼包抄,正麵防禦反而是最薄弱的環節。幕祁的玄甲軍如同摧枯拉朽一般撕開了越軍的第一道防線,鐵蹄踏碎了盾牌,長槍挑飛了旗幟,慘叫聲和金屬撞擊聲混雜在一起,匯成一片巨大的喧囂。

幕祁一馬當先,長槍橫掃,將三名越軍士兵同時掃下馬背。鮮血濺在他的臉上,溫熱而腥甜,他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他的獨眼死死地盯著前方——盯著那輛戰車,盯著戰車上那個手持令旗的身影。

越商顯然已經注意到了正麵的變故。她迅速調整了陣型,命令兩翼回縮,試圖在中央形成一道新的防線。但幕祁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她的命令還沒有傳達到位,玄甲軍就已經衝到了她的中軍帳前。

“保護丞相!”

越軍的親衛隊蜂擁而上,數百名精銳士兵舉著盾牌擋在了戰車前方。幕祁冷笑一聲,左手猛地一拉韁繩,戰馬前蹄高高揚起,他借著這股力量將長槍掄圓了砸下去——

“轟”的一聲,最前排的三麵盾牌同時碎裂,持盾的士兵被震得口吐鮮血,倒飛出去。

幕祁的戰馬落地,他順勢一槍刺出,槍尖貫穿了一名親衛的胸膛,鮮血順著槍杆噴湧而出,濺了他一手。他麵無表情地將屍體甩開,槍尖在空中畫了一個弧,又刺穿了第二個人的咽喉。

他的槍法淩厲而狠辣,每一招都是奔著要害去的,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這不是演武場上的花架子,這是從無數次生死搏殺中磨礪出來的殺人術——幹淨、利落、殘忍。

親衛隊的防線在他麵前如同紙糊的一般,一層一層地被撕開、碾碎、踐踏。

幕祁殺紅了眼。

他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隻知道眼前的人影越來越稀疏,那輛戰車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終於,最後一名親衛倒在了他的馬前。

幕祁勒住戰馬,居高臨下地看著戰車上的越商。

他們之間的距離,不足三丈。

風在這一刻似乎停了。

戰鼓聲、喊殺聲、兵刃撞擊聲,所有的聲音都在這一刻消失了,整個世界安靜得隻剩下他和她。

越商站在戰車上,令旗還握在手中,臉上卻沒有絲毫懼色。她微微仰著頭,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冷漠的目光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普通的敵人,一個與她對陣多年的敵國將軍。

僅此而已。

幕祁的喉嚨裏發出一聲極低的聲響,像是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

十年。

他等了十年,想了十年,恨了十年。

他無數次想象過與她重逢的場景——她會不會認出他?會不會像從前那樣喊他“阿祁”?會不會哭著撲進他懷裏說“我好想你”?

他甚至想過最壞的結局——她會不會已經嫁了人,會不會已經有了孩子,會不會對著別人笑、對著別人哭、對著別人說“你別死,你死了我怎麽辦”。

但他從來沒有想過,她會用這樣的目光看他。

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還不如。陌生人至少還有好奇和戒備,而她的目光裏什麽都沒有。隻有一種冰冷的、公式化的審視,像是在評估一件兵器的殺傷力。

“將軍好身手。”越商開口了,聲音清冷而平靜,像是冬日裏結了冰的湖麵,“但將軍隻身衝陣,未免太過托大了。”

她認識他。

她知道他是鎮北將軍幕祁。

但她不認識他這個人。

幕祁的呼吸驟然粗重起來。他握著長槍的手在發抖——不是恐懼,不是疲憊,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無法抑製的顫抖。

他想說話,想說很多話。想問她你還記不記得柳家集,想問她你還記不記得那條烤糊的魚,想問她你還記不記得那枚玉墜,想問你為什麽走,為什麽不告而別,為什麽——

但他的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越商看著他,微微蹙起了眉。

她注意到這個男人的異樣——他的獨眼死死地盯著她,那隻眼睛裏翻湧著太多太複雜的情緒,像是要把她整個人吞進去。那不是看敵人的眼神,甚至不是看活人的眼神。

那是一個人看自己丟失了半條命的眼神。

她的頭忽然又開始疼了。

那種熟悉的、尖銳的疼痛從太陽穴兩側同時襲來,像兩根燒紅的鐵針從兩側刺入大腦。她咬緊了牙關,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但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晃動、重疊——

幕祁的身影在她眼中分裂成了兩個、三個、四個,然後又重新合為一體。

在那一瞬間,她看見的不是一個身穿玄甲的將軍。

她看見的是一個少年。

瘦削的、黝黑的、眼睛很亮的少年。他蹲在河邊,褲腿挽到膝蓋以上,手裏舉著一條還在掙紮的魚,回頭朝她咧嘴笑——

“阿商,你看,晚上有魚吃了!”

“丞相!”

越商猛地回過神來。

她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彎下了腰,雙手死死地按著太陽穴,令旗掉落在了腳邊。她的額頭上全是冷汗,後背的衣服也被汗水浸透了。

而幕祁——幕祁已經翻身下馬,提著長槍,一步步朝她走來。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玄甲上沾滿了血,長槍的槍尖還在往下滴血,整個人如同一尊從修羅場中走出的殺神。

但他的眼睛裏沒有殺意。

至少——不隻有殺意。

那裏麵有一種更深的東西,比恨更濃,比愛更烈,比瘋狂更不可理喻。

越商的親衛隊已經被他殺光了。周圍的越軍士兵想要衝上來救援,卻被玄甲軍死死地擋在外麵。在這方圓十丈之內,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幕祁走到戰車前,停住了。

他仰起頭看著她——她站在戰車上,比他高出許多,所以他不得不仰起頭。這個姿勢讓他的脖子完全暴露在外,脆弱的咽喉毫無防備地袒露在她麵前。

一個將軍,在戰場上,對敵國的丞相露出咽喉。

這是何等的愚蠢,何等的瘋狂。

但幕祁不在乎。

他把長槍插在地上,槍杆入土三寸,穩穩地立在那裏。然後他伸出手——那隻沾滿了血的手——緩緩地、顫抖地,朝越商的臉伸了過去。

他的指尖距離她的臉頰隻有一寸。

越商沒有動。

不是因為她不想動,而是因為她的頭痛已經劇烈到讓她無法思考。蠱毒在她體內翻湧,像一條被驚醒的蛇,瘋狂地撕咬著她的經脈、她的記憶、她的靈魂。

她的眼前不斷閃現著破碎的畫麵——一個少年,一條河,一條烤糊的魚,一枚玉墜,一雙手,一個聲音——

“阿商,你別怕,我會保護你的。”

“阿商,你慢點跑,別摔著了。”

“阿商——”

誰?是誰在叫她?

這個名字隻有一個人會叫。隻有一個人。

越商的瞳孔驟然放大。

她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麵前這張臉——這張被戰火和歲月打磨得棱角分明的臉,這隻渾濁的獨眼,這道顴骨上的舊疤,這個——

“阿……”

她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極輕極弱的音節。

那個音節像是一根針,刺穿了十年的迷霧,刺穿了蠱毒的禁錮,刺穿了一切謊言和操控,從她靈魂最深處掙紮著爬了出來。

幕祁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他聽到了。

那個字很輕,輕得像是蝴蝶扇動翅膀的聲音,但他聽到了。

十年了。他等了這個字等了十年。

他的眼眶忽然變得通紅,那隻獨眼裏有什麽東西在劇烈地顫動——不是淚,他早就不會哭了。那是一種比淚更濃烈的東西,是一個人用盡了全部力氣去恨一個人,卻發現恨的根基已經坍塌了之後,露出的那種徹底的、**的、無處躲藏的絕望。

“你認得我了?”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像是用砂紙磨過的鐵片,“你終於認得我了?”

越商沒有回答。

因為就在這一刻,蠱毒徹底發作了。

一股劇痛從她的心髒處炸開,如同有千萬條毒蛇同時咬住了她的五髒六腑。她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一口鮮血從嘴裏噴出,濺在了幕祁的玄甲上。

她的眼睛還在看著他,但那雙眼睛裏的光芒正在一點一點地熄滅——不是死亡的那種熄滅,而是一種被強行壓製的熄滅。蠱毒在抹去她剛剛蘇醒的記憶,將她重新推回那個黑暗的、冰冷的、沒有“阿祁”的世界。

“不——不要——”

越商拚盡最後一絲力氣,伸出手,抓住了幕祁的衣襟。她的手指因為疼痛而痙攣,指甲嵌進了鐵甲的縫隙裏,指甲蓋被撬得翻了起來,滲出了血。

“阿祁——阿祁——我不記得了——我什麽都——我不記得了——”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每一個字都是從指縫間擠出來的。

“我什麽——都——不記得——了——”

她重複著這句話,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念一個咒語,像是在求救,像是在做最後的掙紮。

幕祁猛地伸手,一把將她從戰車上拽了下來。

她的身體很輕,輕得不像是一個丞相,倒像是一片落葉。他把她抱在懷裏,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長發散落下來,垂在他的手臂上。

她的身體在劇烈地發抖,像是一隻被凍僵的鳥。她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那是一種滾燙的、灼人的溫度,像是要把她融化。

但她的記憶正在融化得更快。

“阿祁……阿祁……”她的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輕,像是一盞快要燃盡的燈,“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有個人……在叫我……”

“是我。”幕祁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嘶啞而顫抖,“是我在叫你。我叫了十年,你為什麽不答應?”

越商沒有回答。

她的身體忽然停止了顫抖,手指也從他的衣襟上鬆開了。她的眼睛還睜著,但那雙眼睛裏的光芒已經完全熄滅了——不是死,而是被關上了。

蠱毒贏了。

她的記憶再次被抹去,剛剛蘇醒的那一部分被重新推回了黑暗深處。她的眼神變得空洞而茫然,像是一麵被擦幹淨的鏡子,什麽都沒有映照。

她看著幕祁,目光平靜、冰冷、陌生。

“放開我。”她說,聲音清冷得像是冬天的風。

幕祁沒有動。

“放開我,景朝將軍。”她又說了一遍,這次加重了語氣,“你越界了。”

幕祁低下頭,看著懷裏的這個人。

她的臉上還殘留著方纔痛苦掙紮的痕跡——蒼白的嘴唇,濕潤的眼睫,指甲斷裂的手指。但她的表情已經完全恢複了那種冷靜到近乎冷漠的從容,彷彿方纔那個喊他“阿祁”的人不是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一片落葉飄進枯井裏,無聲無息地沉了下去。

“越商。”他叫她的名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咬得很清楚,“你記住,總有一天,我會讓你把所有的事情都想起來。一樁一件,一點都不許漏。”

他鬆開手,將她放在了地上。

越商踉蹌了一下,扶住了戰車的輪子,穩住身形。她抬起手,擦去嘴角的血跡,目光冷冷地看著他。

“將軍說笑了。”她整了整衣襟,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我從未忘記過什麽,又何來‘想起來’一說?”

幕祁看著她,獨眼中翻湧著黑色的浪潮。

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麵掉落的令旗,遞到她麵前。

越商遲疑了一瞬,伸手去接。

就在她的指尖觸到令旗的一刹那,幕祁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掌心全是粗糲的老繭和未幹的血跡。她的手很小,指尖冰涼,指甲斷裂處還在滲血。

他握著她的手,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握著,像是要把她的骨頭捏碎。

越商的眉頭皺了起來,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但她沒有掙紮,也沒有叫喊。她隻是安靜地、沉默地承受著這份疼痛,像是已經習慣了。

“你——”

幕祁剛要說話,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將軍!越軍兩翼已經合圍了!再不撤退就來不及了!”趙破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焦急而迫切。

幕祁沒有回頭。他依然握著越商的手,獨眼死死地盯著她的臉。

“你手上的疤呢?”他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

越商一愣:“什麽?”

“你左手無名指上,原來有一道疤。”幕祁的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七歲那年冬天,你幫我劈柴,斧頭滑了,砍在了手指上。你哭了一個時辰,我撕了自己的袖子給你包紮。那道疤——”

他沒有說下去。

因為越商的左手無名指上,什麽都沒有。

光滑、白皙、完好無損。

不是疤痕被去掉了——而是那隻手,根本就不是原來那隻手。

幕祁猛地鬆開了她的手,後退一步。

他的獨眼中閃過一道極其複雜的光——震驚、恍然、憤怒、痛苦,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無法言說的恐懼。

他終於明白了。

越商不僅僅是失去了記憶。

她是被徹底改造過的。記憶、習慣、甚至身體上的每一處痕跡,都被刻意地抹除和替換了。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都是被精心設計和操控的。

她不是越商。

或者說——她是一具被做成了越商模樣的傀儡。

真正的越商,那個會笑會哭、會光著腳丫子在河邊跑、會被煙熏得眼淚直流還守在灶台前的越商——

還活著嗎?

幕祁忽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脊椎底部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浸了血的棉花,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越商看著他臉上變幻莫測的表情,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她不知道為什麽,這個人在問她手上疤痕的時候,她的心髒忽然劇烈地疼了一下。那種疼痛不是蠱毒發作時的撕裂感,而是一種更柔軟的、更深的、像是被人用手指輕輕按住心口的疼。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無名指。

那道疤……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手上應該有一道疤。

“將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忍,“你的副將在叫你。”

幕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裏有很多東西——有恨,有痛,有掙紮,有絕望,有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微弱的、像是風中殘燭一樣的光。

然後他轉身,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玄甲軍如潮水般隨他退去,黑色的鐵流在曠野上劃出一道巨大的弧線,消失在了遠處的丘陵之後。

越商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消失的背影。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手無名指。

光滑的、白皙的、沒有任何痕跡的手指。

可是為什麽——

她忽然覺得,這根手指上,應該有一道疤。

一道很久很久以前,被一個少年的衣袖包紮過的疤。

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風從虎牢關的方向吹來,帶著血腥氣和焦糊味,吹動了她額前散落的碎發。

“回城。”她睜開眼,聲音平靜而疲憊。

回到城中,越商將自己關在房間裏,整整一天沒有出來。

侍從送進去的飯菜原封不動地端了出來。門口的守衛說,能聽見裏麵有來回踱步的聲音,一直持續到深夜。

夜深了,越商坐在案前,麵前攤著一張白紙。

她提起筆,想要寫些什麽,但筆尖懸在紙麵上方,遲遲落不下去。

她想寫“阿祁”兩個字。

但她不知道這兩個字該怎麽寫。

她的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比劃著——阿,祁。一筆一劃,像是在描摹一個遙遠的、模糊的、幾乎要消失的輪廓。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她的左手無名指上。

那道不存在的疤痕,忽然隱隱作痛。

越商猛地收回手,將掌心按在心口上。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追趕什麽,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拚命地撲騰,想要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但她不知道自己想要抓住什麽。

她隻知道,今天那個人的手指觸碰到她臉頰的那一刻——雖然隻有一寸的距離,根本沒有碰到——她的整個人都在發抖。

不是害怕。

是……回家。

越商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她猛地站起身,將桌上的白紙揉成一團,扔進了火盆裏。紙團在火焰中舒展開來,露出空白的紙麵——她終究什麽都沒有寫。

她站在窗前,看著遠處虎牢關城牆上巡邏的火把,像一條蜿蜒的火龍。

那個人此刻就在關外。在某個營帳裏,在某個她看不見的地方。

他今天差點殺了我。

越商想。

他的長槍距離我的咽喉隻有三尺。以他的槍法,三尺之內,我必死無疑。

但他沒有殺我。

他伸出手,想要摸我的臉。

然後他問我手上有沒有疤。

越商低下頭,再次看著自己的左手無名指。

那道疤到底是什麽意思?

那個人——幕祁——他到底和我有什麽關係?

為什麽他看到我手上的疤不見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為什麽我喊出“阿祁”那兩個字的時候,心口會疼得像是要裂開?

為什麽——

越商的思緒被一陣敲門聲打斷了。

“丞相,巫祝長老到了。”門外傳來侍從的聲音。

越商微微一怔,隨即收斂了臉上所有的表情。她走回案前坐下,整了整衣襟,聲音平靜而沉穩:“請進。”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老人走了進來。他的臉上布滿皺紋,像是風幹的橘子皮,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瞳孔中泛著詭異的綠色光芒。

巫祝長老。

越國大巫的左膀右臂,她名義上的“師父”,實際上的操控者。

“商兒。”巫祝長老的聲音沙啞而溫和,像是一個慈祥的長輩在喚自己的晚輩,“聽說你今天在戰場上舊疾發作了?”

越商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禮:“讓師父擔心了。隻是一時頭暈,已經無礙了。”

巫祝長老走到她麵前,伸出枯瘦的手,按在了她的頭頂上。他的掌心散發出一股溫熱的氣息,順著她的百會穴滲入體內,像是在檢查什麽。

越商一動不動地站著,任由他探查。

片刻之後,巫祝長老收回手,滿意地點了點頭:“蠱毒穩定,沒有什麽大礙。商兒,你要記住,你的身體裏住著越國的國運,容不得半點閃失。”

“是,商兒謹記。”

巫祝長老又看了她一眼,目光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今天對陣幕祁,你可有什麽異樣的感覺?”

越商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臉上紋絲不動。

“沒有。”她平靜地說,“隻是一場尋常的敗仗罷了。幕祁用兵如神,我技不如人,回去自會好好複盤。”

巫祝長老盯著她看了很久。

越商坦然地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鎮定。

終於,巫祝長老點了點頭:“那就好。商兒,你是大巫選中的人,是越國的希望。不要讓任何東西分散你的心神。”

“商兒明白。”

巫祝長老轉身離去,黑袍在風中輕輕擺動。

門關上的那一刻,越商臉上的平靜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她低下頭,發現自己的掌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

她隻知道,當巫祝長老的手按在她頭頂上的時候,她身體裏的某個部分在拚命地尖叫——不是疼痛,而是一種本能的、原始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那種恐懼告訴她——跑。快跑。離開這個人,離開這個地方,離開所有的一切。

但她不能。

她是越國的丞相。她是大巫之女。她是越王最信任的臣子。

她是——越商。

僅此而已。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夜風吹進來。

風很大,吹得她的長發翻飛,吹得桌上的紙張嘩嘩作響。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在風的盡頭,她彷彿聞到了某種熟悉的味道。

不是血腥氣,不是硝煙味。

是河水的腥氣,是烤魚的焦香,是一個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阿祁。”

她無聲地動了動嘴唇,吐出了這兩個字。

然後她睜開眼睛,將它們重新吞回了肚子裏。

關外的軍營裏,幕祁坐在案前,一動不動。

他的右手上還殘留著她的體溫。

那種冰涼的溫度,像是握著一塊即將融化的冰。

趙破掀簾進來,看見幕祁正在用左手摩挲著什麽東西——一枚小小的魚形玉墜,粗糙、廉價、邊角處缺了一小塊。

趙破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將軍,今日傷亡清點出來了。玄甲軍戰死四百二十三人,傷者過千。”

幕祁沒有說話。

“將軍,屬下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將軍今日衝陣,是為了越商。”趙破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將軍與她有舊。屬下不知道是什麽舊,但屬下知道,將軍今日的舉動,已經違背了為將之道。”

幕祁抬起頭,獨眼冷冷地看著他。

趙破沒有退縮。他單膝跪下,抱拳道:“將軍,屬下不是要指責您。屬下隻是想說——如果將軍真的在意那個人,就更不能讓她死在您手上。今日您那一槍,隻差三尺就能刺穿她的咽喉。三尺,將軍,以您的槍法,三尺之內您閉著眼睛都能刺中。但您沒有。您停住了。”

他頓了頓,抬起頭,直視著幕祁的眼睛。

“將軍,您停住了。您的手在發抖。您的眼睛裏——屬下看得很清楚——您不是要殺她。”

幕祁沉默了很久。

久到趙破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趙破。”幕祁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磨鐵,“你有沒有想過,一個人如果被抹去了所有的記憶,被改造成了另一個人,那她還算不算原來那個人?”

趙破愣住了。

“屬下……不明白將軍的意思。”

幕祁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玉墜。

“我也不明白。”他輕聲說,聲音裏有一種從未在任何人麵前展露過的脆弱,“我不知道她還算不算原來那個人。我隻知道——”

他沒有說下去。

但趙破看見,幕祁握著玉墜的那隻手,指節泛白,青筋暴起,像是在握著一把刀,又像是在握著一根救命稻草。

“趙破。”

“屬下在。”

“我讓你查的巫祝長老,查到了嗎?”

趙破精神一振:“查到了。此人名為巫鹹,是越國大巫座下最得力的弟子,常年居住在越國都城巫山上的巫殿之中。他每月初一和十五會下山巡視各地的巫祠,路線和時間都相對固定。”

“下個月十五,他在哪裏?”

“按照慣例,下個月十五他應該會去距離虎牢關最近的一處巫祠——青崖祠。那地方在虎牢關以東六十裏,屬於兩軍交戰的緩衝地帶,雙方都未駐軍。”

幕祁的獨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六十裏。”他低聲重複了一遍,“來回一百二十裏,快馬加鞭,一日可至。”

“將軍的意思是——”

“下個月十五,我要去一趟青崖祠。”幕祁將玉墜重新收回懷中,抬起頭,獨眼中燃燒著一簇幽暗的火,“趙破,替我準備幾樣東西。”

“將軍請說。”

“一套便裝,不要穿甲。一匹快馬,要耐力好的,不要貪快。還有——”

幕祁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一口棺材。”

趙破渾身一震:“將軍?”

“我說的是給巫鹹準備的。”幕祁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絲冰冷的、近乎殘忍的笑意,“我要讓他知道,動了我的人,就要準備好用命來還。”

帳外,夜風呼嘯。

遠處的虎牢關城牆上,燈火明滅不定。

在這片被戰火撕裂的土地上,在這道隔絕了兩個國家的雄關兩側,兩個被命運捉弄的人各自坐在各自的燈火下,想著同一個人,念著同一個名字。

阿祁。

阿商。

這兩個名字之間,隔著十年的光陰,隔著千軍萬馬,隔著數不清的血與火、恨與痛。

但在這片深沉的夜色裏,在這片被月光照亮的曠野上——

它們依然是連在一起的。

就像那道不存在的疤痕,就像那枚缺了角的玉墜,就像那個在風中消散了的、再也無法追回的承諾。

你等我。

我一定會回來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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