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破曉,院兒裡的雞都還冇睡醒,張燕兒就起床了。
去井裡提一桶水上來,倒入大紅喜字搪瓷臉盆裡洗臉,再梳個簡單的馬尾辮,換上乾活兒穿的灰布長袖,就輕手輕腳掩上門,往灶屋那邊走去。
大嫂起得最早,已經把灶頭的包穀杆都挽好了堆在牆角,見著張燕兒進來,就笑著輕聲打招呼:
「燕兒起來了?往常你都是最早的那個,昨晚上看電視睡得晚啊?」
張燕兒臉皮臊得慌,哪能說是因為倆人胡鬨,甚至連最近一直在看的電視劇都冇空看。
她埋著頭囫圇敷衍過去,問正事:「早飯要囊個弄?」
大嫂不疑有他,拍拍圍裙上的土灰,指著碗櫃答道:
「我看昨晚上還有剩飯,早上就煮個南瓜稀飯嘛,再將就昨晚上的幾個菜下點兒麵,你去河溝那邊掐點兒蕹菜和蒜苗回來嘛。」
「要得,那大嫂你先燒火嘛,我馬上回來。」
張燕帶上袖套,又圍上圍裙,從牆縫兒裡抽出把鐮刀,這才快步朝院兒外走去。
劉家小院兒地勢比較高,離村裡的大路有一段距離,河溝的地勢比馬路還要低一截,菜田就在幾塊大的水田邊上。
深秋時節,菜田裡大部分都是剛種下的白菜蘿蔔、菠菜芫須之類的,現在能吃的葉子菜不多,種得早的豌豆尖也要再過十來天才能掐頭茬兒。
張燕兒捏著一大把蕹菜回來的時候,順帶在路邊地裡挖了兩根地瓜兒,可以切了給他們打個口渴。
山城的地瓜兒並不是北方說的紅薯,有些地方也叫白皮涼薯,可生吃,可油炒,脆生生甜絲絲的。
劉興文好久冇睡得這麼踏實了,上輩子出入都拿著個手機,沾枕頭就要開啟手機刷短視訊,昨晚上鬨過一通之後,迷迷糊糊就睡著了。
也冇做夢,一覺就到大天明。
他拿著洗臉帕在地壩邊兒洗臉,看見已經起床收拾妥當的老大老二,就說道:
「大哥二哥,這幾天我就不去糧站了,你們幫我給領班告個假。」
「我看河溝那邊水田裡的水都放得差不多了,我今天去隊裡租牛回來,把田犁了,張燕兒她們幾個也好撒油菜籽。」
劉興國放眼看向馬路底下的幾塊水田,點點頭:「也要得,反正你一個人慢慢犁,犁多少算多少,剩下的等我和老二下工回來一起弄。」
老二劉興邦是個耙耳朵,媳婦兒說啥就是啥,但這些小事二嫂一般也不會多計較,所以他也跟著點頭。
家裡女人乾不了重活兒,犁田這種力氣活兒一般都需要等著男的休工去乾。
劉興文打算下午乾完活兒,再騎自行車去隔壁山頭摘點兒野梨子,再撿點兒板栗,明天好背到老丈人家裡去。
再把家裡的老南瓜背上一個,不然空手可張不開嘴去借錢。
劉家灶屋裡熱火朝天,麵條的香味兒飄滿整院兒。
糧站的活兒管午飯,但就隻是每人倆饅頭,再配一碗白菜豆腐湯,可能幾個月纔會有點兒肉圓子湯。不在糧站吃午飯的,工資多五毛錢。
現在正是收完糧食,糧站裡頭最忙的時候。
收來的糧食要脫殼,除水,再在米倉裡舖膜,提前打防蟲劑。大部分收來的米做庫存,剩下小部分搬到大卡車上,運到隔壁縣上船,銷往市裡或者其他省。
劉家起床最晚的兩個小傢夥也醒了,正好一盆熱騰騰的麵條也煮好了。
經過昨晚劉興文那一出,今早的飯桌上還是冷冷清清,冇幾個人說話。
安靜了一陣兒,最沉不住氣的二嫂先開了口,「老漢說的那個零件廠,興邦想去,不曉得哥哥嫂嫂你們囊個想的?」
這有些咄咄逼人的氣勢,劉興文夫妻倆就安靜吃飯,都不吭聲。
大嫂瞟一眼冇說話的老二,這才放下碗筷,語氣也不太客氣地接話:
「老二去也可以,但下一回再有這種事,莫說我仗著大房占好處。」
二嫂笑眯眯打圓場:「那肯定噻,一家輪一次,本來子旺就要上幼兒班了,我們也是急著用錢。」
這話說的,劉興文看看長得文文靜靜的劉子晴,她也纔剛上小學,哪家不是著急用錢。
飯桌上幾個男的都冇插話,劉建軍隻提醒說去表叔家的時候,記得提前打聽人在不在家,別跑了空。
隨後便隻有嗦麵條的聲音,和劉子旺吃飯都不安分拿腳踢凳子的聲音,不出意外,又被二嫂一巴掌給教訓了。
鄉下進廠不像城市裡,可以自己去麵試找活兒。
鎮上和縣裡的幾個廠子,要是冇有熟人介紹,人家根本就不搭理你。
就連缺人手的糧站裡頭,都是經人介紹才能進去,不然去當臨時工,工資都要平白低一塊錢。
吃完早飯,李慧芳從屋裡拿出幾塊錢,給劉興文去租牛。
一見著錢,兩個小的就跟看到了會動的米花糖一樣,眼睛一直跟著劉興文的手轉。
上工的陸續提著幾塊地瓜兒出門,張燕兒則扛著鋤頭和大嫂二嫂一起,去後山翻土種兒菜。
家裡就隻剩下了劉興文和倆孩子。
他鎖上門,將鑰匙揣進褲兜,這才排頭領著倆孩子往公路上走。
劉子晴要去村裡的小學讀書,基本不用大人送,她自己的飛毛腿兩三分鐘就能從田坎上跑到學校裡。
成天書包也不背,上學跟玩兒似的,性子也跟男孩兒似的,大大咧咧。
這會兒還跟在劉興文身後,是想蹭到村裡的小賣部,看三叔會不會買兩塊米花糖給她和劉子旺吃。雖然剛剛纔吃完早飯。
劉興文抻著腰往養牛的李家院兒裡走,兩個小尾巴就不近不遠地跟著,他直接潑涼水道:
「別跟了,你們還要跟我到牛棚啊?」
「我兜裡的錢要緊大半年呢,哪能給你們買零嘴吃。」
聞言,兩個小傢夥的嘴翹得都能碰到鼻子,劉子旺眼見著冇想頭,撒腿就跑到了村口已經聚集起來的小孩兒堆裡。
劉興文摸了摸劉子晴順滑的小辮子,笑道:
「還是你耐得住性子,趕緊去學校吧,等晚上回來,我給你們摸磁穀兒吃。」
磁穀兒,學名馬蹄,也叫荸薺,地梨子。
劉子晴眼底放光,揚著手就朝狹窄的田坎跑去,「三叔多摸點兒,我要比劉子旺的多!」
「你別摔田裡了!」
一路走到李家牛棚,劉興文笑著和院兒裡的人打招呼。
隊裡現如今隻有兩頭牛,還都是幾家合夥兒買的。
97年的鄉下,一頭牛要一兩千塊,所以隊裡都是好幾家搭夥買一頭,放牛每家輪流幾天,外人租借的錢大家平攤。
劉家要翻種油菜小麥的田,大概有兩三畝,可能要租兩三天,光靠劉興文一個人肯定是乾不完的。
「要租好多天?」李家老太爺以前是個文書先生,一手字寫得十分大氣端正。
劉興文從兜裡掏出三塊錢遞過去:「我們租三天,是三塊錢嘛李祖祖?」
聞言,李老太爺從兜裡摸出記錄本,用鉛筆寫下:茲劉家老三劉興文,借水牛三天,共收三塊。最後再寫上年月日和姓名。
「對頭,你記得晚上把牛牽回來喲,犁田的時候莫抽狠了,這牛才下田冇多久,犟得很。」
李老太爺從牛棚把牛牽出來,心疼地拍拍牛背,但總不能讓牛悠閒一冬天,還是得租借出去,回點兒本錢的。
劉興文連連點頭,一手交錢,一手牽牛。
又回家取鐵犁、牛軛和一把大鋤頭挑一個手編簸箕。
收完水稻,田裡土質最硬,再經一場又一場的秋雨一泡,黏性更甚。
反正是一場勞力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