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七點半,劉家小院兒裡的人總算回來全了。
一家之主老漢劉建軍,現在在燒磚廠裡燒磚,每天能有**塊,但時間比較長,基本上要十二個小時。燒磚廠環境又不好,那手上經常都是燙傷的印子。
媽李慧芳,在做別人家的包工,隔壁村有一家在挖魚塘要養魚,她就去給工程隊煮飯,一天也有兩塊錢。
老兩口,老大家三個,老二家有個小子,再加上劉興文夫妻倆,這大方桌上都還要擠著坐才能坐得下。
桌上一共五個菜,蒜苗炒土豆片,酸蘿蔔炒扁豆,燉南瓜,尖椒雞蛋,還有一碗泡菜罈子裡剛取出來的酸豇豆。
這就是劉家十口人的晚飯了,冇有葷菜。
畢竟這年頭,鮮豬肉一斤要三四塊,普通人都捨不得買來吃。
雖然灶頭上還掛著幾塊臘肉,但那要留著預備家裡來親戚,等到了年底,殺豬之前,要是還有剩的,纔會悉數取下來吃了。
劉建軍夾了一筷子酸豇豆放在碗裡,看了看埋頭吃飯的三個兒子,一時有些不知道怎麼開口。
三個兒子都是親生的,可一碗水終究是端不平的。
老兩口的想法是讓老三去,畢竟老三纔剛結婚,肯定冇什麼積蓄,要是緊接著再有了孩子,那給張燕兒坐月子辦滿月酒的錢都冇有。
權衡半晌,劉建軍還是當眾提了出來:
「你們舅姥爺那邊的表叔認識縣裡一個零件廠的領導,你們過兩天去鎮上買點兒好的菸酒補品去他那裡走一趟,進廠應該就冇什麼大問題了。」
劉建軍的右手背又多添了一道燙傷,吃晚飯之前老三還在問是怎麼回事呢。
他嘆口氣接著道:「我提前打聽過,零件廠的工資一天能有8塊錢,兩班倒,一個月還有一天假。」
介紹完大致情況,劉建軍才朝一同抬起頭的三個兒子問:「你們三個哪個想去?」
劉家其實有四個兒子,隻不過成家的就這三個,還有個十五六歲的老四,年初去了京城的大伯那裡,說是有個鑄造廠招人,冇成家的老四就買車票北上了。
如今這個零件廠的機會,就是另一塊香餑餑。
劉興文看得出兩位大哥的意願,應該都挺想去的,畢竟工資多兩塊錢,活兒還比糧站的輕鬆,隻是都不好率先開口罷了。
隻看大嫂二嫂的臉色就知道,都怕表現得太著急,最後鬨得吵架的結果。
劉興文率先開口道:
「零件廠,就大哥二哥你們商量吧。」
隨後他又在眾人略微不解的目光中,丟擲了自己接下去的打算。
「我準備買個打米機,開個打米房,在屋頭打米。」
頓時,飯桌上的氣氛為之一變。
老二媳婦是個心眼多的,當即就臉色不太自然起來:
老三要買打米機,那東西可不便宜,至少要幾千塊,這錢要朝誰借?還不是他們兩家?
老大媳婦下意識問出口:「你有囊個多錢啊?」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嘴快了,不該這麼問的。
張燕兒更是睜大雙眼,冇想到自己丈夫突然有了這麼個主意。
劉興文安撫性地拍拍張燕兒的大腿,朝大嫂解釋道:
「肯定隻有借噻。我大概問了價格的,要將近三千塊錢。」
眾人甚至都來不及詫異今天劉興文的主動開口說話,就被這「三千塊」的價格給震驚了。
這都夠修起一間房子了!
這要是讓大家知道劉興文就是打算再順帶修一間房子出來,家裡人隻會覺得他在異想天開,發夢衝。
所有人都不再說話,隻有老二家的小子,劉子旺嚷嚷著要吃雞蛋,被二嫂瞪一眼,直接一筷子敲了回去。
老大老二也一時不知道說什麼,都端著碗沉默。
眼見著冇人搭腔,還是劉建軍發了話,但要的錢太多,他們老兩口也冇那麼多存款,隻能先把事兒應下來:
「等大後天趕場,我跟你去鎮上看看具體價格再說嘛,順便問一問鎮上那家打米房的情況,看多久回本的。」
二嫂聞言臉色又沉幾分,畢竟公公這話的意思八成是同意了,他們二房還準備明年修兩間房子呢,到時候錢都借給老三了,他們朝誰借!
大嫂在給自家閨女夾菜,麵上倒是看不出什麼。
一頓飯吃得全家人食不知味,心思各異。
收拾完碗筷,又餵完豬,老大老二各自都回屋商量零件廠的事情,劉興文則是把擔憂不定的張燕拉回屋,耐心解釋起來。
「打米房整個鎮上都隻有一家,我們開一家起來,附近村子的肯定都要拉到我們這裡來打米,再把價格定低點兒,生意不會斷。」
張燕已經掰著手指開始算帳:「我們手裡頭隻有陸百塊,媽老漢最多也隻能借一千塊錢,大哥二哥那裡……就算五百塊,這也才兩千一百塊,剩下的再去我媽那裡借點兒……」
張燕忽又抬眼去看今天很不一樣的丈夫,試探著問:「你以前不是說最不想該帳的嗎?還要到處去借錢,你拉得下臉來啊?」
劉興文握住張燕的手,細細摩挲著這隻手上的繭子,安撫道:
「我仔細想過的,這輩子要麼一直打工,要麼做點兒生意,打米房已經算是穩賺不賠的生意了。隻要能把錢借來,這張臉還在乎爪子。」
「我還可以順帶幫打米的人修點兒小東小西,啥子風扇、收音機,都可以修。肯定比一直出勞力要有前途得多。」
張燕不太相信後麵一句話,戳穿道:「你那點兒隻會安燈泡的技術,還幫別人修風扇,你也是哄我喲。」
劉興文也不解釋太多,畢竟上輩子幾十年才學會的器械維修手藝,光靠嘴說,肯定是冇什麼信服力的。
他繼續說起自己接下去的全盤打算:
「打米房我想開在公路邊,一來方便打米的拖穀子過來,二來等有閒錢了,方便之後開個小賣部啥子的,也能賺點兒小錢。」
張燕聽到這話,更是嘆氣,修一間房子又還要兩三千,她苦著臉道:
「這怕是要把我那幾個姐姐姐夫家裡借個遍才能湊齊這麼多錢了。」
劉興文也大致算了一下,基本上每家都要去借點兒,才能又蓋房子又買打米機。
「哎,確實要做就做好點兒,不能買回來打米機就放在院壩裡,這抬上抬下的不方便得很。」
張燕往後躺倒在床鋪上,又開始盤算地裡的活兒還有哪些冇乾,這要是修房子的話,她肯定就冇空下地乾活兒了,又要去麻煩大嫂二嫂。
這個家裡的三個兒媳,大嫂看上去最識大體,不會斤斤計較。
二嫂就喜怒形於色多了,性格也強勢,二房一家基本就是她說了算,劉興邦半點兒冇有話語權。
至於張燕兒他們夫妻倆,以往劉興文就是個悶葫蘆,問三句,嗯一句,因此大小事情都是張燕兒自己拿主意。
這邊張燕還冇煩惱夠呢,劉興文卻一翻身跨在了她身上,俯下身就直接朝著她的臉頰親了一口結實的。
張燕瞬間耳廓飛紅,嗔怒道:「你做什麼?!門都冇關呢!」
劉興文其實在看到張燕的第一眼就想這麼做了,他當即下床去把屋門反鎖,轉頭卻發現張燕已經躲到了床角。
他笑道:「都結婚這麼久了,害什麼羞。」
「老婆……」以前因為越來越深的隔閡,他很少這麼叫張燕,大部分時間都是直呼其名。
張燕伸手想去捂劉興文的嘴,卻被後者直接抓住,又對著手背親了一口。
「你今天怎麼回事?喊、這麼肉麻做什麼?」
劉興文自嘲道:
「可能是悶葫蘆當久了,一下子釋放出來,有點兒收不住了吧。」
「不害臊!」
「我們是合法夫妻,害什麼臊?」
……
「老婆,小點兒聲,這牆不隔音的。」
「還不是你!」